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甜白野格 很讨她的欢 ...

  •   青镇坐落于黎城隔壁的溪城,高铁并不直达。出高铁站,还需转趟大巴,江浸月赶上了收车的最后一趟。

      从客运站出来,暮色四合。

      依山傍水的南方水乡小镇,远离都市夜生活的阑珊灯火,保留旧时代的原始古朴,粉砖黛瓦,建筑最高也不过三层。

      行李箱轮轴咕噜碾过青石板地,在街巷尽头一家老旧瓦房的大门口停下。木门没上栓,虚掩着一条缝隙。

      季花巷沿道种满白梨、山栀、金桂和腊梅。一年四季花期连续,由此得名。

      江浸月拉下围巾,嗅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馥郁腊梅香气。她轻轻呼吸,唇边白雾晕散在空气里。

      走进屋内,穿过昏暗前厅,内院繁绿植物藤蔓,在冬日仍长势喜人。檐下的玻璃竹窗,透出屋内温暖炉火和灯光。

      江浸月推开竹木编制的门,合页“吱呀”一声,正坐在电热炉边的竹椅里,头发花白的老太,放下手中毛线和棒针,转头回看。

      “奶奶。”江浸月微微笑起来。

      小镇如乌篷船浮在河流里,船夫摇着桨棹,荡起层叠岁月的涟漪,生活节奏和涉身其中的平缓河水一样慢。

      无论是否逢年过节,都倒映生动的烟火人间气。

      除夕节贴对联、挂灯笼、放鞭炮,白霜打在树梢枝头的早晨,被熹微冬阳悄悄暖化。

      厨房的玻璃窗上也贴着红色福字,江浸月难得在假期早起,立在窗边,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她正往碗里盛热气腾腾的黏稠热粥,听见正门被人敲响的声音。

      江浸月放下瓷碗,打开前厅的木门。

      石板街巷里立着几个年幼小孩,成群结队,个子刚及她的膝盖。不谙世事地冲她咯咯笑着,摊开黏腻手掌心,递给这位如仙如画的姐姐几捧花生酥糖。

      江浸月有些意外,也笑着对他们说“新年快乐”。她回到里屋拿了东西出来,回赠小孩们一人一袋尚未开封的山药梅花糕。

      小孩走后,江浸月落下木门门栓,将手里的花生酥糖,悉数不落地扔进垃圾桶里。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反复洗净手指沾上的每一点糖渍。

      擦干手,她端上热粥,来到餐桌边坐下。

      奶奶放下手中的筷子,视线稍稍上抬,有些紧张地看向她,“那些小孩来找你麻烦的?”

      “没。”江浸月瓷白的一张脸,掩在米粥热气后,她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边说,“来给我送糖吃。”

      “送糖?”

      “昂。”江浸月垂下眼眸,吹散勺中米粥的热气,“就当他们是好心的吧,不用想太多,我没吃。”

      江浸月的模样和口吻都云淡风轻。

      老太太知道孙女喜欢吃甜,所以在早晨煮粥时,往里多加了两勺白糖。此刻看着孙女吃饭的模样,好似自己也尝到了这一碗入口的甜暖。可落到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酸疼。

      早饭吃到最后,年迈衰老的老太太微不可闻地叹气,轻轻的声音里含着落寞,“咱们江家命不好,苦了我们小江了。”

      江浸月慢慢悠悠喝着粥,也没抬起头,就那样笑了下,像没听懂。

      “说什么呢。”

      和奶奶一起洗了碗,江浸月踏上木质楼梯,回到二楼的卧室。

      书桌靠着窗边,推开古旧窗棂,楼下深巷的浓郁腊梅香气,与和煦曦阳,在一片明亮中,同桌上那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相拥。

      江浸月坐到书桌前,提起笔,看向文章第一句。

      “Food additive means any substance intentionally added to food for technological purposes.”

      得,一句话里一半单词都不认识。一大早吃上甜食的好心情,由此得以终结。

      她又磕磕绊绊地往下看了两句,随即放弃。打开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去查,最后几乎是整篇文章,都被她用蓝色笔注上中文释义。

      老天作证,她是真的有听进去,放假那天英语老师对她的冗长说教。很可惜的是,她高估了说教的作用,也低估了薄弱基础带来的麻烦。

      耐心被浅薄的知识储备量消耗殆尽,剩下的惟有厌烦。

      做完这篇阅读理解,微信恰好有消息弹出来。江浸月点进去,映入眼帘就是和宋崖的聊天框。

      [宋崖]:新年快乐。为了庆祝我们伟大的友谊,今天晚上8点,我在中央电视台为你准备了春节联欢晚会,因某些特殊原因,届时本人虽无法出场,但也代表了我对你的一份心意。不要问我花了多少钱,那都不重要。
      [宋崖]:友谊无价。
      [宋崖]:[/玫瑰][/玫瑰][/玫瑰]

      江浸月看着最后那三朵玫瑰花表情,越发觉得宋崖这个男的,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她也没太好意思直说,只是很隐晦地将自己的想法,通过她回复的那个问号表达。再添上一句:「我真谢谢你。」

      [宋崖]:你好冷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回我这个,你一点都不感动。

      [江浸月]:。

      [宋崖]:呜呜呜呜呜呜呜。你的心像石头,坏女人。

      [江浸月]:大早上的,你在阴阳怪气个什么劲。

      [宋崖]:这不跟你学的,语言艺术,有没有入木三分青出于蓝的感觉。

      [江浸月]:你有考虑过,有空去医院检查下脑科吗。

      [宋崖]:……

      宋崖又开始嗷呜哭诉,一顿语言夹杂着表情包的袭击,对江浸月来说,不痛不痒。

      江浸月懒洋洋倚在座椅靠背上,笑起来,最后回他一句:「你那个祝福文案不错,偷了。」

      这次,轮到宋崖发来问号。

      江浸月将那段春晚的文案,复制粘贴发给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联系人列表一直往下滑,直到最后的字母“Z”。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雪粒,落在腊梅轻薄脆弱的鹅黄色花瓣,稍纵即逝地消失在冬日晴朗的阳光里。

      江浸月的指尖,却是堪比雪色的白。停顿在“周写蹊”三个字上面。

      元旦前的雨夜,昏暗纵情的烟酒环境,那首被当做后补生日礼物的情歌,久违地再浮现在江浸月眼前。

      她的笑容稍稍敛去,不由得开始思考,她和他,现在的关系,算朋友吗?

      她迟疑思忖,脑海里答案尚未想明,身体行动已经先一步,给周写蹊发去那一段,看起来多多少少沾点疾病的祝福语。

      后悔的想法在这片雪白天地里落地生根。江浸月长按那段文字,指尖阴影覆于“撤回”两个字上。

      最终她还是没下得去手,自暴自弃般放弃了挣扎,将手机丢在书桌面上。

      丢人就丢人吧,反正她确实是神经病。是在无人约束的阴暗湿地里,腐生出的随心所欲。

      她目光透过窗棂,盯着巷子对面空荡阁楼走神,回过神来,又拿起手机。

      聊天列表那收到的一众成串问号里,周写蹊回复的话语显得格外独特与瞩目。

      [周写蹊]:……新年快乐。

      料定了他会给出与旁人不同的回答,江浸月将手机放到嘴边,按住屏幕最底部的语音图标。

      “我给你发了那么长一段话,你就回我四个冷冰冰的字,你觉得你有诚意吗?”

      语音发送过去,江浸月自己都为这样幼稚的行为感到好笑。沐在宁静和煦的阳光里,静静地等。

      直到,周写蹊发来一段五秒时长的语音。

      江浸月有些手忙脚乱地在书桌上翻找耳机,手背差点碰倒笔盒。

      匆匆将耳机戴进耳朵里,她深呼一口气,点开那段语音条。

      那边环境很安静,少年声音尤为清晰。

      他平静的声线,说:“江浸月,新年快乐。”

      江浸月听完,愣了下,手指又不由自主地再摁下语音条,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她摘下耳机,捏了捏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朵。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他念自己名字时候的声音,怪好听的。

      不得不承认。他的乖顺,很讨江浸月的欢心。

      过了这段不知到底诚挚情感掺杂在里面的寒暄,江浸月切入找他的正题。

      [江浸月]:我最近在认真学习呢,是真的很痛苦。你有没有什么学英语的方法和秘诀,传授给我一下呗。

      [周写蹊]:你等等,我整理一下。

      得到那边肯定的答复,江浸月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心安理得地打开其他社交软件,开始消磨时间。

      这样低成本的闲适和欢愉,总是很容易让人在短时间之内,就遗忘困扰的烦心。

      奶奶上楼来喊江浸月吃午饭,江浸月将手机上看了大半的电影暂停,边下楼,边想,周写蹊到底是要整理什么东西,能花三四个小时。

      午饭五个菜,奶奶忙碌了一上午。蒸糯米排骨玉米,虾丸口蘑汤,咸鸭烧茨菇,炝炒西葫芦,还有甜味广式腊肠。老式的木餐桌和瓷碗瓷碟,上面都镌刻陈旧时光的斑痕。热菜热汤,散发出家的暖意。

      江浸月用筷子夹了块排骨,就着白米饭下肚,余光瞥见,奶奶的欲言又止。

      她大概知道奶奶想说什么,奶奶最终没开口,江浸月便也没问。一顿午饭,安然无事地吃过。

      洗了碗,江浸月在台边烧水煮茶。在储物架上取了茶杯,打开罐子瓶口,用茶匙往玻璃茶壶里添上陈皮和普洱,掺水加热。

      等待水温上升,醇厚茶柑香扩散。透明的水是画布,渐渐晕染开深棕颜色。

      她倚在台边,低眼看手机,接收周写蹊在十分钟前发来的一个word文档。

      入目繁多到翻不到底的数页文字,让江浸月哑然失声。

      从最初的课本预习,到上课记笔记,课下背单词,理解长难句,英语试卷从听力到作文的每一个题型,周写蹊都陈列出详细且条理清晰的建议。

      江浸月半无语,又半觉得好笑。

      周写蹊这个小孩,怎么别人就是随口提一句,他就把整颗真心都挖出来给别人看。

      她编辑文字,回复:「谢谢。」

      [周写蹊]:你要是哪里不懂,可以再问我。

      [江浸月]:好。

      为了不显敷衍,她特意多发了个小猫wink的表情包过去。看,多可爱。

      水壶里热茶煮好了,沸腾翻滚的声音,从出水口蒸腾袅袅雾气。

      江浸月放下手机,关了火。温香甘和的茶水,倒进釉彩绘制的青花瓷杯,端到客厅里。

      奶奶坐在竹藤椅闭目休息,睁开双眼,视线落在江浸月的脸。

      江浸月放下茶杯,直起腰身,直白对上白慧芬的目光,“奶奶,你想问我爸的事?”

      白慧芬仰头看着她,有些哽咽,目光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江浸月叹了口气,“如果你要问,我爸有没有联系过我。”

      “没有。”江浸月诚实说,“一次都没有。”

      白慧芬眸中的失望凝成泪珠,模糊了浑浊的眼,滑过皱纹纵横的脸,最后落进棉衣布料。

      江浸月弯下腰,欠身抱住老人,瘦削下巴搁上她并不宽厚的肩膀。

      “没事的奶奶,他不回来就算了。我还在呢,我一直陪着你的。”

      年过七旬的老人,从最开始的静默抽泣到后来的泪流哭嚎,江浸月始终轻拍着她弯曲衰老的背脊。

      “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前半辈子苦过穷过了,后半辈子又要接着受苦……好生生的过年,老天要这样子对我的儿,对我的孙儿,让我们一家过年都团聚不了……老天是存了心想逼我去死啊……”

      白慧芬哭腔怆然,江浸月静默听着,歪了歪头,贴近她鬓边斑白的头发。

      热茶醇和浓厚,斑驳的午后阳光缀于水面。在哭声中凉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甜白野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