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白野格》蔼柚

20、甜白野格 并非势均力

　　深冬的玉桐路，被冷风绘成浓墨重彩的棕调油画。枯黄落叶鲜艳明丽，行人脚步碾压而过，干枯叶片在破碎中窸窣作响。

　　期末的散学典礼落幕，按理来说，江浸月短暂的高二上期学习生涯，应该就在此刻结束。

　　可同年级的学生纷纷离开学校，独她一个人，孤零零被英语老师扣在办公室里。

　　桌上一张英语试卷，右上角写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其余地方都整洁干净好似全新。

　　中年女人靠在办公座椅后背上，瘦骨如柴的手指将试卷翻面。

　　江浸月站在办公桌边，四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音。

　　她站得脚跟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一张什么都没写的试卷，能看这么久的时间。

　　漫长无声的等待，好似无形的痛苦凌迟。

　　她悄悄用视线从上至下打量面前的女人。

　　过分瘦小的身体，面颊些微凹陷，戴一副过时的黑色方框眼镜。并不讲究当下审美流行的蓬松发丝氛围感，女人将黑发高高束在脑后，一丝不苟。

　　不难想到，女人的性格，会是同她装扮相差无几的挑剔难搞。

　　江浸月暗自叹气。

　　连班主任刘锦都已经放弃了对她的指望和期待，对她的期末考试成绩持起视而不见的态度。眼前这位，这学期才刚刚接手班级的英语老师，怎么还能专程找上自己。

　　真折磨。

　　这学期文理分科，高二班级学生名单重新调整，每班的教师团队也迎来大规模换新血液。

　　江浸月忙于乐团工作，在班里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她基本上对班里新老师无所印象，面前这位是个特例。

　　她能记住这位英语老师的名字，多亏班里同学课间时分喋喋不休的八卦念叨。

　　Sherly，听起来还挺洋气的一个英文名。中文名字，叫王秀丽。

　　室内空调静默烘暖气温，江浸月细白的手指蜷在袖口，修剪干净的指甲尖，因热度泛起点点粉红。

　　她凝视着办公室洁白无瑕的墙壁，放空自己的思绪，想着，该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英文名。

　　脑容量里仅有的几个英文单词蹦跶出来，Anna、Marry、Betty……最后都被她以不合自己人设的理由，挨个删除选项。

　　江浸月目前能够思考的东西实在有限，时间却慢到一秒便是一个世纪，她无聊到甚至开始担心Sherly会不会成为一座雕塑，同她的那张试卷一起石化。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终于肯抬起头，喊她：“江浸月。”

　　她立刻回神答应，“在。”

　　见机识趣并不困难。正如此刻，关系到等会儿能不能按时吃到午饭的情境，扮乖很重要。

　　四目相对，江浸月看清楚Sherly的脸。

　　女人上了年纪，化着提气色的妆，腮红却打在高挺颧骨上，粗黑眼线上挑，正红色更显老气秋横的凶态。

　　“你跟我说说，这张三十分的卷子，五分之一的正确率，是怎么做出来的？”

　　嗓音是和她面孔妆容同样的气势凌厉。

　　这个问题，让江浸月来回答，有些为难。

　　总不能坦言相告，这张堪比天书的试卷，她听不懂听力，看不懂单词，随心所欲选出答案，从填机读卡到写完作文，广播听力材料才刚刚放到一半。

　　“王老师，我英语基础不太好。”江浸月说得委婉。

　　“这已经不是基不基础的问题了。”王秀丽深吸一口气，“你不用骗我，你的那三十分都是随机涂的，我教了二十年的书，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是不是闲得慌。

　　江浸月暗自腹诽。

　　王秀丽皱起细眉，面色和语气一起沉下去，“我要说的是你的态度。江浸月，你没有想过学习。”

　　江浸月站直背脊，脸上的漫不经心散了几分。

　　“我不否认你在其他方面做得优秀。打扮和音乐方面，你现阶段达到的成就，比同龄人超出了好几倍不止。”

　　王秀丽放下那张全是空白的英语试卷，将其拍摁在桌面上，她彻底转过身来，面向江浸月。

　　“学业呢。你也落后了很大一截。”

　　江浸月保持缄默，王秀丽继续说：“我看了你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除了语文九十分过线，你其他科目，没有一科是及格了的。”

　　“我不知道你对于未来的打算。可能你们公司对你也有安排，你可能会学音乐，会学表演，这些我管不着。”王秀丽语调平静，“我知道的是，不管你的艺术成绩再高，文化课过不了，你将来依然没有书读。这是现实，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必须面对，你要对你自己的人生轨迹负责。”

　　江浸月的指尖在袖口暗暗用力，在手心压出指甲红痕。

　　她面无表情，微垂眼眸，对上王秀丽厚重镜片后的视线。

　　锐利，冷冰。

　　那一瞬间，江浸月想起了，栖息于枯树，形销骨立，在夜里收拢漆黑翅羽的乌鸦。

　　-

　　从英语办公室出来，江浸月右手提着制服包，装满今天刚发下的寒假练习册。

　　她眯起眼睛，仰头望向这回字楼顶空的冬阳。并不热烈的淡金光线，仍旧刺目，让她看不清眼前。

　　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江浸月打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除了房东太太，还有宋崖。

　　七中玉桐校区离公司挺远，江浸月平日里大部分有工作的时间，都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里，偶尔得空上学，才临时回这间出租屋住一阵。

　　一周之前，房东太太在微信上联系江浸月，道出自己老家有个亲戚叔伯身体不好，来了黎城医院动手术，之后需要用到这间房子养病的情况。

　　房东太太并不直白，但究其含义，就是告诉江浸月，房子无法再与她续租。

　　江浸月答应下来，约定好在这学期结束，便搬出这间房子。好在并没有多少行李在这边，仅衣服和课本，两个大箱子就能装完。

　　黎城的高中统一在今天进入寒假假期，宋崖秉持着一惯无所顾忌的行事作风，干脆翘了自己学校的散学典礼，来这边帮江浸月搬行李。

　　元旦前夕的真心话大冒险已经过去整整一月，乐团五人聚在一起工作时，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

　　江浸月还是江浸月，宋崖还是宋崖，互怼互骂互翻白眼是再日常不过的日常。好似那三句话真的仅仅只是一场酒桌游戏，能够被时间抛之脑后。

　　房东太太验了房，江浸月归还钥匙，租房合约便算是终止。

　　宋崖帮她搬着箱子，到小区附近的快递驿站，将行李寄到公司宿舍。

　　思虑过后，江浸月没把寒假作业的练习册一同打包寄过去。制服包被宋崖提在手心。

　　从驿站出来，之后的寒假期间乐团已经没有工作，江浸月下午要回老家溪城的小镇，临行前请宋崖吃顿午饭。

　　走向商圈路上，宋大少爷一手拿着江浸月的小行李箱和制服包，另一只手懒懒散散插裤兜，娓娓道着自己对于饮食的精细考究。

　　“不是安格斯谷饲牛眼肉不看，不是南澳空运过来的多刺岩龙不吃，不是罗曼尼酒园……”

　　“爱吃不吃不吃滚。”江浸月面色平静，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他。

　　宋崖闭嘴不再说话。

　　商场里找不到符合宋少爷心意的餐厅，挑来挑去，两人最后走进一家logo巨大奢华的美式餐厅。换个本土化的中文名来说，金拱门。

　　推开厚重玻璃门，中央空调暖气和孩童纯真嬉笑声扑面而来。

　　二楼靠墙边的座位，江浸月目光扫过宋崖手背上一张创口贴，扬了扬下巴，问：“你手怎么了？”

　　“这个啊，”宋崖随意瞥了眼，“前两天打架，被一条疯狗用指甲抓的。”

　　江浸月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隔三差五就跟人约架，你不工作的时候都那么闲吗？”她还是没忍住，将这个深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没啊。”宋崖否认，“我怎么可能那么闲。”

　　桌子下面空间有限，他侧过身子，背脊抵着墙面，懒懒伸出两条长腿，“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名字叫，‘哥的帅气，你无法抵御’。”

　　江浸月被这个名字雷得浑身不适，“没听过，像十年前的杀马特非主流。”

　　“你欣赏音乐的水平就不行。”宋崖摆了摆手，“这个歌名，就是我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

　　他抬起右手，面色颇为纠结地挠了挠眉心，“每天都有那么几群疯狗非要来堵我，嫉妒我英姿飒爽抢了他们的风头，我也没什么办法啊，只能陪他们打……”

　　“行了你别说了。”江浸月听不下去，直直将他打断，“我知道，你就是非主流。”

　　“承认我长得帅的这个事实，对你来说，就这么困难吗？”

　　江浸月默了默，说：“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下雨天，你最近也小心一点。”

　　宋崖一愣，“怎么？”

　　“我怕，你这样说话。”江浸月声线微微压低，“万一哪天，走在路上，一个不小心，就被雷劈。”

　　宋崖被她气笑。

　　江浸月的手机上提示餐已备好，不用她说，宋崖自觉下楼取了餐。刚在凳子上坐下，他便狼吞虎咽咬下双层深海鳕鱼堡。

　　江浸月撕开番茄酱的手一顿，眨眨眼，“我挺好奇，你们宋家好歹家大业大的，是你天天逃课打架，丢了家里的脸，导致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没啊，我家里挺好的啊，为什么你这样觉得？”宋崖咽下一口鳕鱼肉，抬起脸，语气疑惑。

　　“你知不知道。”江浸月神色稍敛，语气添上几分郑重，“每次吃饭，你都像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逃出来，饿了八百年的，野人。”

　　宋崖：“……”

　　“这样说好像不太好。”江浸月沉吟几秒，“或许，狂野男人，更贴切一点？”

　　宋崖：“………………”

　　“算了。”江浸月摇摇头，再开口时，声音里含着那么点刻意安抚性质的柔和，“你可以慢点吃，真的，我没打算跟你抢。”

　　宋崖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袋放回餐桌，别开视线清了下嗓子，“不好意思。跟林意恒他们那群没素质的待太久，突然间有点改不过来。”

　　“我平常不这样。”他颇为郑重地再强调一遍，“真不这样，你信我。”

　　江浸月轻嗤笑了声，懒得去揭穿他，把番茄酱都挤在餐盘垫纸上，再倒出酥脆薯条。

　　宋崖端起手边一杯热奶茶，换个正常的话题：“你等下高铁票几点的？”

　　“两点半。”江浸月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有两个小时。”

　　“行。”宋崖直起背脊，又拿了块麦乐鸡块蘸在甜辣酱里，眉眼神情一松，“等下吃完，我送你去。”

　　江浸月微微拧起好看的眉，不解地盯着他两秒，“你今天长丑了？”

　　宋崖：“？”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浸月紧接着就问他：“今天下午不跟别的社会哥约架，没有人嫉妒你的帅气来堵你了？”

　　宋崖咧了下嘴角，冷哼出声，“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坐地铁。”

　　“长得丑怕被人看见，大众的指指点点会对你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的损伤。”江浸月面露了然的理解，带点安慰小孩的意思在里面，对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都懂。”

　　“你不懂。”

　　“我懂。”

　　宋崖坚持：“我说你不懂你就是不懂。”

　　“行我不懂。”江浸月毫无立场可言地迅速妥协，“你说为什么。”

　　“地铁运营守则。禁止带易燃易爆物品。”

　　江浸月正拿薯条蘸着鲜红的番茄酱，在宋崖的灼灼注视下，她放下薯条，缓缓抬起眼眸。

　　“你是想说，你，帅到爆炸？”

　　“难得不是吗？”宋崖眉梢一扬，散漫慵懒的少爷气息顿时显露无疑。

　　江浸月附和地干笑两下，“你真幽默。”

　　“你这个女的，嘴里怎么真的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怎么说都能被她堵死，宋崖暴躁地咬了咬牙，心态在即将崩溃的边缘疯狂徘徊，“你就不能发自内心地夸下我？”

　　江浸月没想到自己能把人逼到这种程度。

　　愕然惊讶之余，她生出些许怜悯，便问：“你想听我夸你什么？”

　　见她迁就自己，宋崖停止挣扎，“随便啊，我优点那么多，你随便挑几个来说都行啊。”

　　江浸月抿起唇角，认真思考的模样。

　　等待中含着期待，宋崖露出好心情的笑来。

　　良久，听见江浸月试探说：“你这个人吧，智商……就，还算正常。”

　　宋崖笑容僵在脸上。

　　“饿了会吃东西，渴了会喝水。”

　　找到灵感的源泉，江浸月终于不再卡壳，一口气说话的语调轻快又自然：“不会随地大小便，不会乱捡地上的东西给自己吃。”

　　本着做人做事有始有终的原则，她点了下头，作出总结性质的肯定：“挺好。”

　　宋崖脸上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

　　他坐在江浸月对面，沉默和她对视，长达半分钟之久。

　　宋崖张了张唇，最后所有的话语，只化作一口气息，被他再咽回喉咙里。

　　江浸月目光真诚：“真挺好。”

　　宋崖也诚恳建议：“其实如果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没什么悬念，从开始就注定，这样你来我往的口头博弈，并非势均力敌。宋崖始终落于下风，江浸月夺得定局。

　　无声对视两秒钟，江浸月没忍住，率先笑场。

　　宋崖看着她，也跟着无奈弯起嘴角，松了语气，“快点吃吧你，天天就知道气我，看等下赶不上高铁，气不气死你。”

　　靠着没什么营养的炸鸡薯条解决完这顿午饭，宋崖端起餐盘，把餐余垃圾倒进自助垃圾箱，在商场门口拦了辆出租，前往黎城高铁站。

　　下了出租车，走到高铁进站口，宋崖才将行李箱拉杆空出来，递给身旁的江浸月。

　　安检队伍人头攒动，江浸月接过行李箱，对他说：“我走了，你回家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宋崖随口嗯了声，“你也是。”

　　江浸月刚转身，脚步没来得及迈出去，又听见宋崖在背后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回过眸。

　　“虽然说新年的时候肯定会跟你说，但是现在当着面，我还是想提前先跟你说一声。”宋崖依旧是那副少爷姿态，长身鹤立在原地，给人的感觉，却明显跟几秒前不一样。

　　他那双漆亮眼眸，少了以往的吊儿郎当，口吻放得很轻。

　　“新年快乐”四个字，随着冬日冷风，清晰落进江浸月的耳朵里。

　　干冷凋零的寒冬，宋崖心口却发热滚烫。

　　是她唇畔生花，让世间万物失色。

　　“新年快乐。”江浸月眼底漾开笑意，轻声说，“鸦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