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肖想》遇舟不渡

30、第 30 章 这两个人之

　　《风月鉴》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地点就定在李安邦那个藏在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

　　这天下午，姜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圈内叫得上名号的老戏骨和实力派演员，一个个态度谦逊，正围着李安邦喝茶聊天，气氛看似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姜叶的出现，让院子里热闹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探究，好奇，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视。

　　毕竟，在座的哪一个不是靠着一部部掷地有声的作品，才换来李安邦导演面前的一席之地的？

　　只有她，是顶着“肖晋妻子”和“花瓶”两个标签，被硬塞进来的。

　　在他们眼里，她身上的话题性，远大于她的实力。

　　“小姜来了啊，坐。”

　　李安邦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随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空位。

　　这个举动，让周围几位资深演员的表情，都起了些微的变化。

　　能坐在李安邦身边的，都是默认的主角位。

　　这个刚来的小姑娘，何德何能？

　　姜叶顶着满院子复杂的目光，冲着众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卑不亢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既没有因被轻视而露怯，也没有因被优待而谄媚。

　　她刚坐稳，院门口，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肖晋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眼下的淡青色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艺术家的脆弱感。

　　他一出现，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仿佛自带追光。

　　原本还端着前辈架子的几个老戏骨，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热情又真诚的笑。

　　“肖老师来了！”

　　“肖影帝，久仰久仰！总算见到真人了！”

　　肖晋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客气却疏离，目光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姜叶的身上。

　　姜叶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用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面前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剧本，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那副专注的样子，像是在隔绝一个令人不快的污染源。

　　肖晋的视线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垂的眼睫上停顿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走向李安邦那边的主位，而是在长桌的另一端，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施施然坐了下来。

　　他演的傅三爷，虽然戏份吃重，但在名义上，确实是男配角。

　　他这个举动，既是尊重剧本，也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这个表态，让在场不少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夫妻俩，一个被导演请到身边坐，一个主动坐到末位去。

　　这是在玩什么？

　　避嫌？

　　还是……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咳。”

　　李安邦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盘着手里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开了口。

　　“人差不多都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今天就是大家互相熟悉一下，顺便，过两场戏，找找感觉。”

　　他翻了翻剧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就从晚香第一次见傅三爷那场开始吧。”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视线，像打乒乓球一样，在姜叶和肖晋之间，来回疯狂穿梭。

　　谁都知道，这场戏，是晚香这个角色命运的转折点。

　　她被当成一件稀罕的礼物，送到权势滔天的军阀傅三爷面前。

　　那是一场充满了阶级压迫、欲望试探、屈辱和无声反抗的重头戏。

　　也是晚香与傅三爷两个角色，第一次正面交锋。

　　李安邦这哪是让他们找感觉，这分明是点燃了引线，就等着看好戏！

　　姜叶握着剧本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隔着一张长长的梨花木桌，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对面的肖晋。

　　肖晋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冷漠或偏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投入角色的专注与玩味。

　　他甚至还带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被刻意地遮掩了锋芒，却更显得幽深难测，平添了几分斯文败类的禁欲气质。

　　在这一刻，他已经成了那个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傅三爷。

　　“开始吧。”

　　李安邦催促道，像个迫不及待要揭晓谜底的老顽童。

　　姜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刻意压制的颤抖和被生活磨砺出的倔强。

　　那是属于舞女晚香的。

　　“……民女晚香，见过三爷。”

　　她的台词，说得规规矩矩，腰也微微躬着，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全是戒备和不驯的光，像一只被迫跪下的野猫。

　　肖晋没有立刻接话。

　　他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笃笃”的声响，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姜叶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面前那只还未碰过的茶杯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抬起头来。”

　　姜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来自生理本能的抗拒。

　　她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

　　下一秒，肖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常那般清冷，而是多了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

　　“听说，你是百乐门最烈的马？”

　　他念着剧本上的台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姜叶的脸。

　　那眼神，是傅三爷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也是肖晋，在看姜叶。

　　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充满侵略性的试探。

　　姜叶的心脏，被那眼神刺得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剧本里晚香被冒犯的情绪，和自己被他纠缠的愤怒，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惧意褪去，反而勾起一抹极尽挑衅的笑。

　　“三爷说笑了，我只是个舞女，靠卖笑为生。当不得一个‘烈’字。”

　　她把“卖笑”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

　　是她自己加的。

　　既是晚香的自嘲，也是对傅三爷高高在上的顶撞。

　　更是姜叶，对肖晋无声的抗议——你看，这就是你把我逼到的境地。

　　肖晋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容，镜片后的眸色，骤然暗了几分。

　　周围的老戏骨们，眼睛一下子都亮了，腰杆都坐直了！

　　这两个人之间，有戏！

　　有天大的戏！

　　李安邦更是满意地眯起了眼，连手里的紫砂壶都忘了盘，嘴角咧开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

　　肖晋忽然笑了，一声极轻的，从喉咙里溢出的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长桌，强势地拉近了与姜叶的距离，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冷瞥着姜叶，缓缓吐出下一句台词：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这场顶级拉扯将如何升级时，一个与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哎哟！这四合院藏得可真深！可让老婆子我好找啊！”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只见门口，肖老太太正精神矍铄地跨过门槛，她身后还跟着提着大包小包补品的福伯。

　　肖晋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奶奶，几乎怀疑自己入了戏，产生了幻觉。

　　姜叶也懵了，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扶住老太太的手臂，担忧道：“奶奶？您怎么来了？这里路不好走。”

　　李安邦也站了起来，他大步走过去，哈哈大笑：“傅老夫人，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就等您了！”

　　傅老夫人？！

　　肖晋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老太太却显得极为自豪，反手紧紧拉住姜叶的手，趁人不备，飞快地在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

　　“好孩子，别怕！奶奶这是来给你撑腰来啦！”

　　姜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