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今在否》凿一块琉璃当珍珠

7、对峙

　　花泽赶过来时，女鬼们正不断端着热水进门，复又端沾染着鲜血的水出去。赶紧进门，便瞧见床上的那人浑身鞭痕的奄奄躺着，碧罗刹女坐在床侧，忧心忡忡地拉着叶青梧的手，就这么看着，面上可怖的疤痕都懒得掩盖。
　　“尔可来了？”
　　碧罗哑着嗓子，头也不扭，自顾自语：“百年前，阎王判他九世轮回不得好死，可在前往奈何桥时，他却不喝那孟婆汤，问鬼差们若他自己不去投胎会如何……”
　　花泽的心被揪住，似被银针一寸寸扎进肉里，愈发疼痛。
　　“鬼差们道若像他这种身负天谴的，必要受尽百鬼欺凌、受一场鞭刑。他还是无怨无悔跳下去了，吾那时听到鬼差闲聊，便心生好奇去了忘川河下看看这鬼差口中的可怜郎。
　　那时吾下去时便瞧见他晕了过去，有丑鬼扯破了他衣衫，欲要玷污他。吾扬鞭就打散了那丑鬼的魂，随后吾瞧他醒了，便去问是何名字，他倒是漠然视之，吾气的啊用鞭缠住他，狠狠抽了他几鞭，众鬼见状忙紧上来打他，踢他，扯他衣衫。”
　　花泽刚要开口，碧罗打住他，复道：“可叶青梧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他并非逆来顺受的人，只不过因守着那破誓言，才心甘情愿承受。吾懵了，赶紧挥鞭子打那些恶鬼，带他回府疗伤。
　　吾那时也是这样瞧着他，心下就决定让他忘了尘世及那破誓言。所以吾拼命与叶青梧熟悉，又令百鬼不得欺他，告诉他过往，再予他仙萝汤。可两碗仙萝汤又有何用？虽是忘了，却让他放不了心中的执念。”
　　碧罗轻轻放下叶青梧的手，转身快走几步与花泽视线相对，戾气化作黑雾萦绕在她身上，几乎要咬碎了银牙吞下肚去，她道：“可吾万万没想到，尔居然是他心念的故人。哈，尔与吾相交百年，不问尔过往，与尔彻谈风花雪月，却是吾搭线将他推了出去。”
　　花泽挪开了视线，低声道：“百年前，我问孟婆可曾见过他，孟婆却道来往的鬼太多了，哪儿记得。
　　那时冥灯升起，我并不知它的作用，亦不知鬼门关那慢了一步与他错过，更不知他会跳下忘川河，受鞭刑。我是百濮的君王，知晓这地府一些事，便自愿成了孤魂。”
　　花泽步步逼近，几乎压抑着怒气回道：“我寻了他百年，亦念了百年，这百年来我快要发狂想自毁魂魄。如今我看到他这样子，你以为我不疼吗？！”话锋一转，不可控制的情绪在这百年的沉寂中崩然爆发：“凡间的事情你知多少？我与他的过往你知多少？你亦凭何抹去他的记忆？他为了他徒弟，设局与我，为了他徒弟，甘愿一死，后来呢！！！”
　　他低吼一声，森然的恨意泄出：“我与他的账从未算清楚……”血丝倾然便布满眼睛，狰狞的面容似乎击溃了最后理智。
　　碧罗抬手便是一耳光与花泽，再推开他，她怒回道：“尔可知他是遭天谴之人？！”
　　“尔亦知他逆天改命，可尔不知他去北藏只为续尔命，尔又知他因这事犯了大忌，油尽灯枯！！”
　　理智渐渐回笼，却不甚清醒，花泽讷问：“你说什么？”
　　“他来地府之前，丢过一段记忆，那是被强行复活的之后的事情。吾看过他的人间尘世，知晓他所有事情！”碧罗深吸一口气，似嘲非嘲：“花赤橦，百年了，孤魂做久了记忆也会忘掉的。”
　　花泽哑声问：“如何才能让他恢复记忆？”
　　碧罗反问：“若吾不答应呢？”
　　二人皆沉默，不一会儿。咚一声，花泽双膝跪下，再三磕头，以卑微的姿态终于求鬼一次：“我的魂魄予你，换他记忆归来。”
　　生前，花泽只求过叶青梧，只为要他真心。
　　死后，花泽只求碧罗刹女，求他忆起尘世。
　　何故？
　　为一“情”字。
　　碧罗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又悲又毒：“桌上是恢复记忆的白狐草羹两碗，你记忆忘的不多，食完即可，再予他喂下四个时辰便好。”自喉咙发出的笑声，癫狂至极，碧罗便这样出了房门。
　　花泽起身拿起一碗白狐草羹便匆匆服下，忘掉的记忆再次归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青梧原名赵美清，字琼华，乃临风阁的少主，万古派的掌门，他曾逆天改命，只为他徒弟，曾求药假死，与他成亲。许是花泽生前幼时命运太过波折，亦是红尘中孤身久了，兜兜转转，原本是自个儿一时兴起的玩笑促成的姻缘，却把自己赔进去，而后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将余下的羹喝完，花泽俯身下去渡入叶青梧口中，逼着他喝下去。
　　青色的星光与赤色的星光交缠一齐，不分彼此围绕在二人身边，将幽色的照亮一角。叶青梧的记忆随之袭来，似走马灯唰唰唰地飞过花泽脑海。
　　花泽心道原来，不是我一人心甘情愿，你亦甘之如饴。
　　分散的赤青两色星光开始汇聚一团，在青白的额前蓦然冲进，细碎的声音在脑海中窸窸窣窣想起，俱幻化一个个真实的梦境，而身上的鞭伤迅速愈合，留下一道道粉嫩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