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ract·修改后》liancheng

5、是昔端妍·上

　　顺从自己的心意，听从渴望的呼唤——他再度张开眼时，眼前的空茫让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皑皑白雪，一望无际绵绵脉脉，一直延伸到天与地的尽头。
　　一如天地未辟，鸿蒙初开。
　　他听到那呼唤声，甚至可以确定就在不远处，可是他找不到。
　　游目四顾，雪光亮白的刺眼，哪里有什么身影？
　　他开始以手为铲，拼命地挖脚下的积雪。
　　骤然接触冰雪的指尖泛红，而后出现一种不受控制的惨白色。他深吸一口气，凉意长驱直入到心底，鼻尖泛酸，他怔怔地看着由眼角落下小小地冰珠落到雪地里，消失不见。
　　这就是我们的距离吧，感受得了，却找不到。
　　你就在这里，我却找不到，怎样都找不到……
　　雪山上的光格外的刺眼，他倒在雪地里，眼角挂着细碎的凝固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呼唤声忽远忽近，而自己的生命力渐行渐远。
　　再这样暴晒下去，也许真的可以死。
　　如同普通的夜行者一样，灰飞烟灭，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Phoenix。
　　只有忘记了过往的陆小凤，他爱过他。
　　迷迷蒙蒙中，他听到徐缓地脚步声。
　　“想活下去吗？”

　　陆小凤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擦去快要流进眼里的血，软绵绵的躺在地上，血从手臂、腰侧、胸口等密密麻麻的刀伤剑伤创口处流出，蜿蜒成河。
　　疼痛感渐渐游离，身体轻飘飘地好像要飞起来。
　　他勾起嘴角，安详地闭上眼睛。
　　死亡，原来并不是那么可怕。
　　只是躲避不了的时候，畏缩太惊恐难看，不如平心静气的去等待。
　　“想活下去吗？”
　　幻觉吧。老人说，临死都会有幻觉的。
　　尽管如此，陆小凤还是睁开眼睛，想看看幻境里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出现在眼前，那一刹那全世界的光芒都聚集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笑意，比他的衣衫更加温柔清淡。
　　月白色长衣的男子伸出手，“想活下去吗？”
　　他的指节纤长，指尖浑圆，陆小凤只能看清逆光而立的他有一双漂亮的手。
　　看到陆小凤点头，男子又问道：“想活下去，不管多难？”
　　陆小凤已经没有点头里的力气，只能眨眨眼示意。
　　男子划破自己的手腕，伤口不深，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陆小凤的口中。
　　没有血腥，隐隐还似乎有一股雨露甘泉般的甜香，沁人心脾。
　　“好了，”男子流血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抚在陆小凤的额头，轻声道：“睡吧。一觉醒来……”他没有说下去，视线从陆小凤身上移开，不知看向什么方向。
　　一觉醒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一切却又再也不可能是原样。
　　“也许你会恨我。”男子对着已昏睡过去的陆小凤说，指尖滑过他的两撇胡子，声音沉得像喃喃自语，“那么，恨我吧。为了让你以后不失去生存的意义。”
　　睁眼。
　　闭上。
　　再睁开。
　　陆小凤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刺激，疼痛感也随之苏醒，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不堪。
　　“要不要喝水？”
　　“嗯。”干裂的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勉强应了一声，打量起救命恩人的模样。
　　不是多么出众夺目的面容，但是笑起来很温暖。
　　而他的视线全然没有落点，一双静谧安然的黑眼睛，竟是不能看到世间万物。
　　若说可怜，看他举手投足自有风度，亦不因眼盲而有半分哀伤。
　　残阳西沉，虽是近了黄昏，谁能辩驳那一刻的无限美好？
　　昙花须臾，流星转瞬，世间安得尽心如意之事，叹过惜过，也不过又是一春，又过一年。
　　伤春悲秋是文人骚客的逸致闲情，而生活是永不休止的路程。
　　不管多艰难、多困苦，不能怨天尤人，总得走下去。
　　只须些微的感伤，也便罢了。
　　所谓天命，就是必须身不由己的继续。

　　半杯水下肚，浑身畅快许多，也没来得及给救命恩人说句谢谢，又沉沉睡去。
　　到了第三天，终于可以正常说话并且小范围的行走。
　　陆小凤慢慢挪腾到阳台，四处尽是烂漫绽放的花花草草，随风摇摇摆摆煞是可爱。
　　就地而坐，陆小凤闭上眼睛，感受带着花香的清风拂面而过的香气，“活着真好。”
　　他身侧安静地浇花的人接道：“如果你享受人生，会发现人生有很多事值得享受。”
　　陆小凤叹口气，道：“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他闭上眼，想起昨晚饮食鲜血的感觉，和之前濒死一次不同，这血液腥气扑鼻浓稠难咽，他甚至连呼吸间都隐有腥味恶心欲呕。
　　月白色长衣的男子停下修剪花枝的动作，半晌后，道：“听闻有一族人和我们不同，同以血食但是惧怕阳光，他们若在白日行走会化为灰烬。”
　　“我不想死——一直都是。”陆小凤道：“我甚至知道你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你如何过了这样的生活？”
　　那人坐下来，黑色没有焦点的眸子望向窗外，认真的表情似乎真的还可以看到什么，“行医、研制丹药，不用银两只需滴血为酬，我不愁生计。”
　　陆小凤有些懊丧的拍拍头，杀人取血是他龌龊而简单真切的想法，却忘记了仅为了裹腹的话其实有千百种方法可行——这样一想，活着也未必就是只有杀戮与饮血般毫无建树。
　　“呃，忘了告诉救命恩人，我是陆小凤。”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久仰大名了。”那人转过身来，浅笑道：“我叫做花满楼。”
　　“花满楼……”陆小凤低声默念，似乎能从这三个字里咀嚼出什么味道，“所谓送佛送上天，你既然救了我的命，不如好事做到底吧。”
　　花满楼道：“陆兄但言无妨。”
　　陆小凤道：“我想请花公子帮忙——办一场丧事。”
　　花满楼道：“你是浪子，浪子可会有人为之操办？”言下之意，即便要宣告“陆小凤已死”，也不可操之过急欲盖弥彰。
　　陆小凤道：“我可是交友满天下，这未必不可能。”
　　花满楼道：“拿起放下难，你若真能放下，区区形式并不重要。”
　　陆小凤摸摸自己的两撇胡子，慢慢地道：“……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我现下这步田地，只要不再挂记什么，就没什么放不下。”
　　花满楼不再说话，径自出门去了。

　　九帮十杀围剿陆小凤大获全胜，这个一直活得率性洒脱的人在那一日后便再未出现在江湖上。
　　他的际遇犹如传奇，结局戛然而止，消失在江湖的风波里。
　　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怒发冲冠，不管究竟有谁人作何反应，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他已经不存在这尘世的事实。
　　花满楼外出后带回两则消息。
　　其一，陆小凤已死，被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其二，九帮十杀已尽数死于西门吹雪之手。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转着手中的杯子，看一圈一圈的波纹漾开，一波去了一波又起，前仆后继难以平息。
　　心如水，春水荡漾还是死水余澜，暂且还要静观其变。
　　静观浮生苍茫，人世变迁。

　　花满楼有时出去是几个时辰，有时是数日。
　　陆小凤伤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痊愈了，也开始偶尔离开百花楼，只是不管信马由缰走到哪里，他都觉得自己与周遭的人与景格格不入。
　　孟河灯会。
　　陆小凤一个人靠着树坐在夜的阴影里，不远处的河灯盏盏随波而去，通明的灯火胜似萧萧银汉。
　　摇摇摆摆的光映在他眼眸里，明明灭灭。
　　住在百花楼已有月余，陆小凤开始怀念过去的生活。
　　仗剑、策马、放歌、狂啸，天塌不慌宠辱不惊，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逍遥日子。
　　那时生死度外，总觉得每日要尽情的玩、尽情的醉、尽情的享受。
　　朋友、女人、酒、麻烦，复杂又简单的人心，简单又复杂的江湖。
　　这就是陆小凤的生活。
　　现在虽然几乎成了百炼金刚不坏之身，却再也提不起往日对美酒美女的精神。
　　他不喜欢麻烦，却一直有前仆后继的麻烦找上门来。如今真的远离了麻烦，生活反而像干涸的河床，心空荡荡地左右碰不到岸，在干裂的土地上被风吹日晒焚烧炙烤，却又怎也死不了。
　　叫他怎能不想回到过去。
　　烈酒烧过舌尖一路到全身的酣畅，烈日下纵马狂奔风沙扑面的狂放，烈风中傲笑群雄指点迷津的小小得意……
　　不可否认，那是段好日子。
　　当时的陆小凤还不太清楚长生的日子会是哪般，他只是反复回忆着那些好日子，就像时常阅读的书本，非但不会忘记，内容还会记得越来越牢固。
　　很多年后的陆小凤才明白，当时天真的执念错失了多少惊鸿一瞥的风景，吉光片羽的画面。

　　身后传来轻轻地脚步声，并非刻意运用轻功，而是正常的步履声响，已远较常人轻得多。
　　“不知这孟河灯会与霄汉长天，哪个更好看些。”
　　陆小凤道：“自是灯会。”
　　“何以见得？”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能看过几次灯会？牛郎织女虽一年一会，却是数之不尽的年年岁岁。”
　　陆小凤说完，微微偏过头去看花满楼的表情，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出，从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里，从那悠悠沉沉的眼眸中。
　　他察觉到自己的行径是有些僭越了。
　　死亡总还是很轻易的事，即使他成为了超脱肉体凡胎的存在。
　　然而不老不死是从未企及的，所以一旦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小小惊喜尚不及面对未知未来的不安不确定。
　　但花满楼没有错。
　　错的也许只是一瞬间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初见，和任何人面对死亡都难免抗拒的瑟缩。
　　“端看你是如何作想。”花满楼淡淡接道：“霄汉磅礴璀璨，是大家闺秀之芳；灯会荧荧欢快，是小家碧玉之秀。各自妍丽不可方物，岂非雪与梅之争？”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世间万物，各自有各自的好处。连三岁稚子都会将塞翁失马挂在嘴边，他堂堂陆小凤却被一叶障目，执念于这耗尽岁月的漫长生命。
　　念及此，陆小凤站起身，与花满楼并肩而立，“难得佳会，我们四处走走看看花灯可好？”
　　花满楼随着他的步伐沿着河岸慢慢行走，“不知今年的河灯多不多。”
　　“多，当然多。”陆小凤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闻得到么，孟河之上有百花争妍的香气……”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欸，人非草木，孰能与流水落花相较之？”
　　陆小凤这样说着，花满楼也不辩驳，略略低着头，眉眼微弯，三分笑意七分豁达，“不过感慨草无恒青、盛衰轮回罢了。”
　　“而你、我，却是恒在。”
　　花满楼摇头，道：“事与物、人与情，天道轮回往复，断无恒在之理。”似乎是从对方骤然未微变的清浅呼吸中就读出了疑问，接着道：“水滴石穿、海枯石烂，之于凡人数十载这自是长久，可之于亘古天地，也不过昙花之姿。”
　　对于花满楼所言，陆小凤只可尽力想象，却因为尚无阅历而无从感同身受，恍惚中只觉得眼前之人于依依夜风柔柔烛火熠熠星光之下，氤氲成千年风沙掠过的记忆，还强自将斑驳痕迹掩去，展露出的一面温润而光华。
　　就像蚌里的珍珠。
　　世人看到的不过是珍珠，看不到漫长造就过程中的血肉厮磨。
　　“或许你以为我也是与天地同寿，可遇到你之前，你并不知有我，而我们分开之后，彼此留下的可能只有一段记忆而已，我之于你、你之于我，不过过客。”
　　陆小凤有些昏眩，他闭上眼，无数人的面容在黑暗中一一掠过，他记得那些名字，西门吹雪、金九龄、老实和尚、牛肉汤、沙曼、薛冰……匆匆闪现又隐去的面容混沌模糊，他茫然的伸出手想握住什么，于是碰触到一丝暖意后立刻紧紧攥住，被自己拉住的那只手似是往回缩了一下，陆小凤顿觉这是花满楼的手。
　　那双跨越了生死，带来另一段生命的手。
　　彼此的认知似乎还没到熟捻的地步，花满楼慢慢地抽回手，他知道这个人还在适应天翻地覆的一切，却不知从何安抚才最妥帖。想了半晌，开口道：“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你的我就听，编的就不听。”答得居然理直气壮的无赖。
　　花满楼微微笑道：“自是我的故事，不是鬼神志异。”
　　二人且聊且行，已行至灯会尽头，陆小凤寻了一处平坦大石，拍拍示意花满楼也坐下，“洗耳恭听。”
　　“很久很久之前，我路过一僻静之处，当时好像是门派械斗，幸存的两名女子伤得虽然不是太重，但是那处人烟稀少，我还是将她们救下。”
　　花满楼的指尖在扇柄处摩梭，仿似细节仍历历在目，却不知千头万绪从何说起。
　　“那时还没有百花楼，我住的地方是一条小村，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瘟疫，正好我有药抵御，此后村民只当我是游医，有时有些奇怪的药物需以鲜血做和，一直不疑有他，也因为我眼睛不方便，对我相当照顾。”
　　“那两位姑娘养伤的数月，对我还是起了疑心。然后其中一位莫名的消失了……还有一位，我伴她终老。”
　　“完了？”
　　“有始有终，还不算完？”花满楼依旧微微的笑，或许是夜沉了，连他的容色也暗了几分。
　　往事卷土重来，带起沸沸扬扬的黑色烟尘。
　　他必然还有没说的部分——但过去已然过去，追溯不过是回味当日的甘苦，又何必不放下。
　　陆小凤笑道：“你这平平淡淡三两句就算完？来，我给你讲些当年好玩儿的事。”
　　“我八岁的时候……”
　　那一夜漫长舒缓，娓娓道来的回忆，唇边绽放的笑意，发梢与衣摆是浅浅的凉，掌心与耳畔是温温的暖。
　　花灯终于随波漂流到视线再不能及的远处，行人散去，一地残红。
　　唯有尽在咫尺的声音与呼吸，是黑暗世界里唯一确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