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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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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江遥还不是安远王。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个从小锦衣玉食,性子骄纵的六王爷。
那天是他母后的忌日。江遥早早溜出宫去,打算去鸿兴坊买些桂花糕带回给母后。鸿兴坊的桂花糕是整个江陵城最好吃的,而他的母后与父皇也是在这里相识的,因此他母后生前最喜爱这家桂花糕,经常在他耳边念叨。
买完糕点后,他闻着怀中糕点散发出的阵阵香味,忍住了一阵突然涌上来的泪意,准备回宫去。
他与旁边的贴身小侍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秋晖,你说母后能收到我给她买的桂花糕吗?”
秋晖信誓旦旦的应道:“肯定能收到。”
江遥有些奇怪:“这么肯定?可是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说完,又有一点想哭,便立即把头转向对面,不想让同伴看到他湿润的眼眶。
这么一望,却突然瞧见对面街上几个世家子弟打扮的人在推攘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那名乞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旁边的白布还盖着一个人,立着一块葬母的牌子。那几个世家子弟一边推攘一边叫骂道:“皇城之地岂容你这种贱民玷污?赶紧滚远!”
而那几人中有一名少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少年身着白衣,面容清俊秀雅。他伸手拦住同伴,又将小乞丐扶起,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交于小乞丐手中,又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小乞丐点了点头,收了木牌,拖着装白布的木板,慢慢走远了。
有人依旧不依不饶,白衣少年一抬手,微笑着将同伴拉走了。边走,那几人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
江遥回头问道:“那几个是什么人?”
秋晖答道:“过几日就是御林军遴选,看那几人衣着打扮,像是参加遴选的世家子弟。”
江遥撇撇嘴,不屑道:“仗势欺人之辈也配当御林军?真要被他们选上了,以后本王见了岂不是也要下跪?”眼神却又不由自主飘向那道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
五日后,皇室封林台。皇帝在广场对面的高台上端坐着,他身后左侧坐着太子江惟,江惟此刻也是正襟危坐,面色冰冷,忽然听到右侧传来低低的笑声,眉头一皱,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右侧登时噤声。
江遥此时正与九皇子江愈并排而坐,江愈小声抱怨着:“二哥好凶啊。”
江遥瞪他一眼,道:“还不是你笑声太大让他听见了!”
江愈无辜的耸耸肩:“谁叫你说这次阵仗跟选妃似的,我一想到那画面就想笑,你看下面那个大胡子,胡子妃吗,哈哈哈哈……”
江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又望见了那道出尘的白色人影。此时封林台下已聚集了许多世家子弟,列队站的整整齐齐。白衣少年站在一队的最前方,发梢衣摆随风飞动,前面还立着一个牌子:“金虹山庄”。
他记得金虹山庄应该是云中城的一个习武世家,听闻漠北的人各各都高大威猛,不想竟还有如此清秀俊逸的少年。
此时太监总管上前禀报:“陛下,吉时已到。”
皇帝点点头,站了起来。
下面众子弟齐齐下跪,道:“吾皇万岁。”
皇帝微微抬手:“众卿平身。”顿了顿,接着道:“想必众卿已经知晓了,此次乃是遴选新的御林军力量,巩固我皇室势力。众卿都是名门世家举荐的,朕瞧着,果然是后生可畏啊。郭总管,你向众卿说一下详细规则吧。”
“是。”方才那名太监总管上前一步,高声宣读此次遴选规则:
“遴选共分文斗,武斗,智斗三个部分,分三天举行。文斗是指各位需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分辨出各类武器、暗器、毒物的名字,用时少者晋级,超出时间则淘汰。武斗即是各位抽签决定对手,上武擂台比试,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智斗稍有些难度,各位需随机抽取试题,试题所设情景皆是历代战争、惨案的真实故事,要求各位在规定时间内给出答案,再由圣上和三位皇子进行定夺。今天,将进行第一项比试,文斗。各位稍后片刻。”说完,他一摆手,两名一直俯首立于旁侧的小太监立刻退下。紧接着,广场上来许多搬着长桌的太监,将一个个桌子摆在众少年面前。
江遥定睛一看,桌子上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兵器,有的似刀非刀,前面还开着三个叉;有的形状像棒,前端却有许多支出的狼牙,后端还横着一个手柄。桌子右侧摆着两张纸笺和一根毛笔,想来是让比试者写答案所用。
郭总管此时又上前来,手里端着一个香炉,上面插着一支香。他将香炉置于台前,大声道:“诸位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过时不侯。现在开始。”
江遥望向白衣少年,只见他一样一样拿起面前桌上稀奇古怪的兵器,拿起一样,便胸有成竹的在纸上写几个字,没几分钟,他面前的兵器便已被他辨认完毕了。
接下来是辨认暗器,那少年似乎不怎么熟悉暗器,有时拿起一样暗器需要思索一会儿,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欣然落笔。
最后只剩毒物了。江遥见少年随手拿起一个瓶子,拔起瓶塞便闻,心里一惊,心想这少年也太莽撞了,万一是什么毒气怎么办。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是比试,他父皇断然不会放置什么过于危险的毒物。再看那少年,不知怎地突然咳嗽起来,江遥面色又是一紧。
江愈见他久未开口,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紧盯着下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六哥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话音未落,他也看到了下面正在咳嗽的少年。
他懒洋洋收回目光,一挥折扇,道:“原来是他呀。”
江遥疑惑扭头,问道:“你认识他?”
江愈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遥推了他一把,道:“到底认不认识,又点头又摇头作甚。抽筋了?”
江愈扑哧一声,收了折扇,道:“准确的说,我知道他是谁,但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见江遥又要瞪他,他赶紧接道:“六哥,你可还记得三年前金虹山庄那件事情?”
江遥想了想,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三年前,金虹山庄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世家,在云中城有着不大不小的势力。云中城位置较特殊,与北面乌桓人领土相接壤,因此经常有两国贸易往来之人在云中城中留宿、经商。云中城知府仗着自己辖域繁华,税供多,在朝中都是鼻孔朝天的做派,更遑论对待自己的城众了。
这知府有个要命的毛病——好色如命。他当官之初还会假惺惺的收敛几下,随着腰包越来越鼓,权利越来越大,他的胆子也是越来越肥。有时候在街上,看见漂亮的姑娘,当面带不走的,他都会派人悄悄跟在姑娘身后,摸清住址,晚上再派人打晕后带回来,完事后又悄悄送回去。
人家若是找上门来,他不仅不认,还要赏对方几个大板子。如此几番后,城里人心惶惶,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妹妹纷纷躲在家里,生怕被他看见掠走。
有一次,他又当街强抢了一名姑娘。那姑娘原是去探望金虹山庄里学武的哥哥。姑娘哭哭啼啼把这事跟哥哥一说,哥哥二话没说提剑冲到了知府门外。那哥哥是个习武之人,打伤了知府数名家丁,知府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此人制服,又命人挑断其手脚筋,重赏了一顿板子,派人扔回了金虹山庄门口。
金虹山庄大弟子得知此事原委后,趁着夜色飞进了知府官邸,留了一封书信。书信大意是要知府自己在三日内向朝廷坦白自己犯的案,否则三日后他将亲自来取知府的项上人头。
知府岂是甘心自首之人,他当天便召集侍卫守于家中,将他层层保护起来。
岂料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悬崖边,一翻身差点掉下万丈深渊。当他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奔回府邸时,众人竟不知他何时被人掳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早晨皆是如此,他终于相信了这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自己性命,这才急匆匆向朝廷坦白了自己多年做下的恶事,震惊朝野。
金虹山庄也因此事名声大振,连皇帝都亲自召见了那名弟子,以示嘉奖。许多人交首称赞那位大弟子义举的同时,也有一大批人慕名前来学武,金虹山庄一时间风光无限。
“上次父皇召见他时我远远的在旁边瞧了一眼,就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破孩,哪有人们传得那么玄乎。对了,他好像叫什么,沈苌弘。”江愈一边说着,一边往江遥身边挪了挪,不满道:“才三年不见,他倒是长得好,怎么一下子那么高了。”
江遥没理他,道:“沈苌弘。苌弘化碧么?倒是个好名字。”
江愈不以为意道:“你怎知是苌弘化碧?说不定是长虹,或者长红,又长又红……”
那边,沈苌弘已经将所有毒物分辨完毕,提交了答卷,静静站在一边。他身旁突然冒出一个人影,似乎是同门弟子,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一起笑了起来。
那笑容炫的江遥有些晃神,心口像被小针刺了一下,便扭过头去,不再看那边。
不多时,郭总管宣布时间到,场上还有一小部分人没有答完,皆是垂头丧气的黯然离场了。此时,场内还站着大约三分之二的人,郭总管继续说道:“诸位,答卷稍后会有人进行检测,出错者也将淘汰出局。今天的比试就此结束,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说完,恭恭敬敬的跟随皇帝一道离场了。
江惟紧随其后,江遥还想再看看沈苌弘那边的情况,却也被江愈半拖半拽的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