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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过往回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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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苌弘醒来后,下意识的叫了一声“王爷”。不料一旁的宫女答道:“王爷今早去见太子了,怕是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沈苌弘点点头,想要坐起身,一不小心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跌回了榻上。
宫女急忙上前搀扶,仔细叮嘱沈苌弘不可乱动。
沈苌弘当胸中了一箭,此时上身赤裸,胸口处缚满了厚厚的白布,但双臂和白布间隙处的肌肤依然能够看清楚。彼时他盖着厚厚的被子倒也无所谓,可经过他一番动作后,被子早已滑落在地,是以眼下他和宫女皆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通报,江遥回来了。
那名宫女急忙行了一礼,匆匆跑出房间向江遥汇报去了。
沈苌弘颇有些吃力的披好外袍,忍着钻心的疼痛下了地,勉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他望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面颊凹陷,双目无神,嘴唇也干裂起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才躺了几天,怎么就这副模样了?”他嘴里念叨着,嘴角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上翘,听着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他的心反倒开始忐忑不安的打起鼓来。
片刻,房门被推开了,依旧是那名宫女。沈苌弘抬头望去,她背后空无一人。沈苌弘正在疑惑间,那名宫女又将门阖上了。
宫女快步走近,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还有事要处理,许是一会儿便会来了吧。”
沈苌弘点点头,坐回了床上。宫女想要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挥开了。要说心中没有一点感觉,那是不可能的。沈苌弘其实非常失望。然而在失望中,还夹杂了一点其他的心情。心酸?失落?委屈?似乎是,又似乎都不是。
从宫女的口气来看,她也没把握江遥一定会来看自己。虽然沈苌弘清楚自己对江遥而言只是一名侍卫,挡那一箭也本是一名侍卫应做之事。况且跟江遥保持距离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么?可真当江遥对自己不闻不问后,沈苌弘心中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门外一声通报,却是江惟要见他。
沈苌弘在宫女的帮助下,浑身是汗的穿戴整齐来到书房后,江惟早已等候多时了。
江惟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嘴唇紧抿的江遥,和一旁静立不言的秋晖。
沈苌弘踏进书房,首先看到的便是江遥。之后,他的视线仿佛被粘住一样,眼里再无他人。
江遥也不由自主的望向沈苌弘,眼里满是期寄。而后,目光却闪躲起来。但那一瞬间,那满怀期盼的眼神,足以化解沈苌弘心中无数个兜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向二人恭敬的行了个礼。
江遥看到他行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和僵硬的动作,心中焦虑万分。若是江惟不在,他早就冲过去揽住沈苌弘了。可是眼下,他只能不露痕迹的抓紧了身旁的扶手,手背青筋立现。
好在江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沈苌弘行过礼后,他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谈话。
沈苌弘坐下后,江惟才慢悠悠道:“本宫听说了除夕夜之事,沈侍卫智勇双全,衷心护主,理应嘉赏。”
沈苌弘不卑不吭,冷静地答道:“太子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无需嘉尚。”
江惟不答反笑。片刻,又道:“也是。本来你串通歹人除夕夜纵火烧宫,罪不可恕,不如就功过相抵,免了死罪吧!”
一语言毕,书房内霎时鸦雀无声,秋晖被这句惊雷炸得晕头转向,震惊地望着沈苌弘。
沈苌弘脑门细密地出了好些汗珠,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被人当面揭穿,但他依旧镇定自若地坐着,不答,也不求饶。
还是江遥先忍不住,豁然站起,大声道:“无凭无据,二哥怎能平白冤枉他人?”
江惟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慢条斯理道:“无凭无据?且不说当日他与刺客之间诡异至极的谈话。那份地图,六弟为何费尽心思将真的藏起,交出一份仿制品?这点,本宫还没问你呢!”
江遥不自然道:“什么真的假的?那份就是刺客交给本王的!”
江惟放下茶杯,说道:“哦?那为何刑部在审理时,刺客认出地图并非他们携带那份?”
江遥仍在强撑:“有何依据?”
江惟坦然道:“字迹不同。”
江遥瞬间放下心来,显然这个说辞他在仿制时便已想到:“地图是画在羊皮上的,羊皮不比纸张,任何拉扯褶皱都可能会让字迹变形,这点二哥不会不知道吧?”
江惟点点头,显然也预料到江遥会用这个理由打发自己,他应道:“我自然知。不过……”他又道:“沈侍卫那几句对话着实让人不明所以,还请沈侍卫解释一二。”
沈苌弘正欲回答,江遥又是飞快的抢先答道:“当时宫中一片混乱,四处都在着火,我又受了伤,沈侍卫自然不愿与他们缠斗,于是便报出名讳打算吓走对方。毕竟金虹山庄沈苌弘的大名当今武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却不想那几个歪瓜裂枣竟然真的没听过云中知府投案自首一事。”
江惟看了沈苌弘一眼,问道:“是这样么?”
沈苌弘看到江遥微不可见的冲自己摇了摇头,心知他是在替自己掩饰,却不知这件事,江遥究竟知道了多少。思考间,沈苌弘点了下头。
江惟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再多问。沈侍卫重伤初愈,行事千万小心,断不要再被人抓到把柄。”丢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江惟离开了重华宫。
江惟走后,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江遥冷声道:“秋晖,你先出去。”
秋晖望了望对视的二人,挠了挠头,静静退了出去。
江遥盯了沈苌弘半晌,终是先开口道:“伤口还疼么?”
沈苌弘闭口不言,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遥有些恼怒道:“怎么可能不疼?你瞧你脸色都发白了!”
沈苌弘一愣,不知江遥为何纠结于伤口疼不疼这类小问题上。但是转念一想,他大概猜出了江遥的想法。
方才江惟刻意提到地图这件事,沈苌弘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定是江遥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为了替自己遮掩才另做了一份交上去。加上之前自己情急之下在江遥面前与刺客的那两句对话,以江遥的心性,恐怕早已猜出自己与刺客的关系,此刻正恼怒于这点,却不好直接问出,只能借伤口疼痛这种小事发发脾气。
沈苌弘直截了当道:“王爷是不是知道了我与纵火一事有关?”
江遥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先是一怔,随即道:“真的与你有关?”
沈苌弘干脆的点了点头。
江遥此刻反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是该怪罪他给宫中带来这么大乱子,还是感谢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竟不怕自己再把江惟叫回来?最终,江遥只是问道:“为什么?”
沈苌弘突然一振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江遥大惊,从座位上跳起便要去扶沈苌弘。
沈苌弘轻轻推开他,语气低柔且坚定:“苌弘多谢王爷隐瞒相助之恩。不管王爷相信与否,这一切并非出自苌弘本意。然虽非我本意,苌弘还是险些铸成大错,这一点,苌弘万死难辞其咎。”
江遥叹息道:“你这是何苦……”
“不过,”沈苌弘随即目光坚定的望向江遥,继续说道:“苌弘定会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绝不会让王爷再受到一丝伤害。”
江遥轻声问道:“是不是金虹山庄指使你这么做的?”
沈苌弘摇摇头,说道:“请恕苌弘不能说。”
江遥又道:“那么此事是否与‘鸟’有关,你也不会告诉本王喽?”
沈苌弘应道:“不能说。”
江遥轻叹一口气,将沈苌弘从地上拉起来,不舍得再为难他:“好吧。既然如此,本王相信你。”
沈苌弘的手臂还被江遥拉着,闻言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说道:“王爷真的愿意相信苌弘?”
江遥忍不住笑了:“不是你叫本王相信你么?”
回忆结束,六年后的江遥独自站在重华宫的书房内。重华宫外几名被江愈派来软禁他的侍卫依旧尽职尽责的站着。六年的时间,犹如白马过隙,一晃而过。可曾经热闹的重华宫,早已物是人非。江遥望着空荡荡的座椅,低声呢喃道:“早知如此,本王真不该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