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心》海衣泉烟

47、密会师弟

　　大同府前几日的确下过一场大雪。只是城中人流密集，来往的马车和行人早已将积雪化开，只留下泥泞的车轮印。
　　刚出城门，邬瑟瑟便被眼前白茫茫的雪景惊呆了。她激动的手舞足蹈，拉着秋晖趴在窗边看雪。
　　沈苌弘挑起竹帘，闻着空气中甘甜清冽的湿气，突然有些想念远在金虹山庄的师父和师弟们了。
　　江遥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忽然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本王终于知道为何那么多人偏爱雪景了。原来天地间一片素白，是如此纯净的美。”
　　说完，看向沈苌弘，问道：“今年云中下雪了吗？”
　　沈苌弘摇摇头，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杯的边缘。
　　江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杯，笑道：“不如过些时日本王陪你去云中看看吧。”
　　沈苌弘诧异的抬起头：“王爷？”
　　江遥喝口茶，道：“别这么看着我。本王只是好奇，伴你长大的地方，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色罢了。”
　　来到风解园，邬瑟瑟先是兴奋的连转几圈，接着又拉着秋晖打起了雪仗。沈苌弘和江遥在后面慢慢跟着，江愈依旧挥着他那柄白玉折扇，潇洒地走着。
　　邬瑟瑟双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的明亮。她突然跳到一棵树下，用力摇晃树干。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沈苌弘和江遥一身。
　　沈苌弘看着满头“华发”的江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爷老了。”
　　江遥拍干净身上的落雪，也笑了出来：“多谢美玉，一不小心就陪本王到白头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沈苌弘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停下了正在帮江遥拍雪的动作，直立在雪中，尴尬的气氛围绕在两人中间。幸好江愈及时凑过来，拉着江遥一块打雪仗去了。
　　沈苌弘慢慢走在雪中，审视着自己与江遥的关系。沈苌弘对情爱之事并不擅长，他也不清楚自己对江遥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依赖江遥了。
　　“还是保持距离吧。别忘了，你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沈苌弘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等他们晚上回到客栈之时，几人皆被冻得不轻。尤其是邬瑟瑟，她抱着手炉还直打哆嗦，问小二要了热水便回房沐浴去了。

　　丑时三刻，正值夜深人静之时，沈苌弘悄悄穿好衣服，起身下了床。他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秋晖，推开窗子，轻飘飘的掠了出去。
　　行至城北的一座破庙前，沈苌弘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另一人也悄然而至。那人一见沈苌弘，便焦急的迎上去，颤声道：“师兄！”
　　来人正是林启容。
　　沈苌弘动身前，曾在王府给林启容寄信一封，约在大同府见面。云中城离大同府更近，算上寄信的时间，林启容与他们差不多同时到达。
　　傍晚，他们回到客栈后，小二趁人不注意给沈苌弘塞了一张纸条。沈苌弘展开一看，上面写道：寅时一刻城北破庙。于是，便有了沈苌弘半夜独自离开的一幕。
　　林启容先是激动的上下打量沈苌弘一番，接着，面容陡转严肃，问道：“师兄可探明兵书的下落？”
　　沈苌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启容焦虑道：“师兄，此事不能再拖了。师父他，他简直是疯了！他收留了许多的无家可归的人在金虹山庄，还偷偷屯粮买马，每天都让师兄们操练兵阵。不知是不是这阵子他闹的动静太大了，朝廷已经注意咱们了，最近街上无故出现了好多巡逻卫兵！”
　　沈苌弘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启容自顾自道：“我听说你最近和邬尚成的女儿走得很近？师兄，这是个好机会啊！师兄你要多接近她，取得信任后再看看能不能从她手中获取兵书！”
　　沈苌弘皱了皱眉，说道：“可是，我怎能利用别人的感情……”
　　林启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师兄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作甚？这仗早晚都是要打的，你现在对敌人讲道义，到时候死的就是咱们金虹山庄的师兄弟们！再说这兵书本就是赵氏先祖的，咱们拿回自己的东西，那叫天经地义，你管他用什么方法呢！”
　　沈苌弘还欲争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如何得知我与邬小姐走得很近？”
　　林启容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揶揄道：“围猎时沈侍卫帮相府千金解围的事早就传遍武林了，有人好心提醒你离她远点，你还说什么‘一个女儿家，能有如此眼界，多可贵呀’。啧啧啧，师兄，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懂怜香惜玉呢！”
　　沈苌弘暗叹一声，是何晏！他问林启容：“可还有其他习武世家知道此事？”
　　林启容点点头，道：“师父密约了云中附近的几个掌门，届时开战，他们都会前来相助。”
　　沈苌弘忧心忡忡道：“师弟，你可知，若是我将兵书交予师父，此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林启容哑然道：“难道你不把兵书交予师父，此事就能转圜么？师父早已决心一战，不管有没有这本书，时间一到，他还是会起兵的！”
　　沈苌弘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意：“你可知一旦开战，受伤最深的可是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云中百姓啊！”
　　林启容一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又坚定道：“打仗自然会有伤亡，可难道因为惧怕这些伤亡，就要将赵氏的江山拱手让人？就要眼睁睁看着江氏作威作福，受万人敬仰；看着邬尚成那老儿欺压百姓，中饱私囊么？师父待你我恩重入山，他的夙愿，自然就是你我的夙愿！启容愿追随师父，收复我赵氏山河！”
　　沈苌弘争辩道：“可是江氏一族并没有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兴旺发达，这样不好么？还有六王爷江遥，他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
　　林启容暴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几个月不见，你是不是都快姓江了？江氏的人爱民如子？我呸！整个江山都是他们偷来的！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我不管那个江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之你必须把兵书带回来给师父！我看如今这个情形，恐怕要不了一年师父就会开战，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说完，他怒气冲冲的转身便走。

　　第二天一早，江遥醒来后，遍寻不到沈苌弘。他心生疑惑，踢了秋晖一脚，问道：“美玉去哪了？”
　　秋晖叼着包子，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不知道哇，我早晨醒来就发现苌弘兄的床上没有人了。他是不是起得早，自己去后厨找吃的去了？”
　　江遥又踹了他一脚，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
　　邬瑟瑟端着一小碗粥跑过来，手忙脚乱的放在桌子上，拉着江遥的袖子说道：“六哥哥，先吃早饭吧！这是瑟瑟特意让厨房做的。”
　　江愈凑近瞅了一眼，奚落道：“挺下功夫嘛，里面又是核桃又是花生的，你肯定做不出来这种粥。”
　　江遥无心听他们俩斗嘴，他看向邬瑟瑟：“你刚才从厨房出来有没有看到美玉？”
　　邬瑟瑟摇摇头，向四周巡视一圈，果真没有看到沈苌弘的身影。她拉住江遥，说道：“六哥哥你别着急，他或许有事出去了。你先喝碗粥，他肯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遥轻轻挣开，说道：“不了，你们先吃，本王再去找找他。”说完，急匆匆走了出去。
　　邬瑟瑟盯着江遥的背影，狠狠咬了下嘴唇，赌气似的坐到了座位上，端起那碗粥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江愈坐在对面冷眼瞧着她笑。邬瑟瑟一抬头，恨道：“笑！笑什么笑！再笑本小姐把你嘴撕烂！”
　　江愈摇摇头，轻皱眉头道：“张口闭口尽是威胁人的话，你这个样子，谁敢喜欢你？”
　　邬瑟瑟一吸鼻子，赌气道：“反正不用你喜欢！”
　　江愈合拢扇子，前倾上身，靠近邬瑟瑟道：“想不想知道怎样能让你的六哥哥喜欢你？你过来本王告诉你。”
　　邬瑟瑟狐疑的放下碗，凑近脑袋，江愈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江遥走出客栈，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江遥并没有看见那道白色人影。他失望转身，一抬头却发现客栈楼顶上坐了一个人。
　　他飞身而起，跃至楼顶。沈苌弘捧着个酒壶正在慢吞吞地喝着。他走近沈苌弘，有些生气道：“怎么也不说一声，大清早跑到楼顶喝酒？你知不知道本王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他的话音随着视线下滑戛然而止。
　　他看到沈苌弘脚边七零八落的竖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酒坛子！他吃惊的看着沈苌弘，问道：“这些都是你喝的？”
　　沈苌弘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道：“王爷也过来一起喝吧！”
　　江遥怒道：“胡闹！刚起床喝什么酒！你也不许喝了，胃都喝坏了！”说着，就要夺沈苌弘手中的酒壶。
　　沈苌弘一抬手，轻飘飘的躲过。他转了个身，左腿架起，支在房檐上，右腿悠闲的垂下。接着，沈苌弘将酒壶换到左手，右手支于脑后，半躺在房檐上，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江遥这才觉察出他的不对劲。江遥试着问道：“你昨夜没睡？一直在这上面喝酒？不对，本王昨夜明明看着你走进房间的。你是半夜起来的？为何要独自喝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苌弘浅笑着晃了晃酒壶，半晌，叹息道：“王爷可真是煞风景。”
　　江遥皱起眉头，抬手又是一抓：“别闹了，酒多伤身。”
　　沈苌弘动都未动，左手轻轻一扬，酒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稳稳挂在他垂下的右足尖。江遥反身去抢，沈苌弘整个身体柔软的如同一条蛇一样，轻掠过江遥身侧，凌空一翻，稳稳落在另一处檐角上。
　　沈苌弘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轻笑道：“王爷好身法。”
　　江遥此刻真的有些动怒了，一方面是因为刚才的焦急与后怕，一方面是看到沈苌弘此种不爱惜自己的举动。他压了压额角跳起的青筋，忍耐道：“过来，随本王下去。”
　　沈苌弘看了江遥几眼，竟然真的放下酒壶，乖乖走到江遥面前。江遥一把抓起他的手，转身跳下房顶。他牵着沈苌弘走进客栈，沈苌弘在他身后低声说道：“若是有一日我不得已站到了王爷的对立面，王爷会如何待我？”
　　江遥脚步停了一瞬，又向前走去。他没有说话，但抓着沈苌弘的那只手却悄然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