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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佩 ...

  •   和朝歌道别以后,款冬回到云中阁内,闭目打坐了一会儿。天已经昏暗下来,星辰在深蓝的夜空里闪烁,凉意袭来。她起身去沐浴,然后坐在窗边读一本小书。

      忽然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她急忙放下手中的书,跑出去把殿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小孩,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见到款冬就扑了上去。

      款冬一把将他接住,抱在怀里。小孩攀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啜泣着。

      “怎么啦,阿佩?”款冬轻轻地问他,“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呀?在哭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她把小孩从她怀里扶起来,伸手抹去脸蛋上的泪水。阿佩抽抽搭搭地嘟囔:“我以后再也不丢三落四了,你把镯子还给我好不好?我要把镯子放在我枕头边上才睡得着。”

      连着向她保证了好几遍“再也不丢三落四了”,款冬心里一阵揪着疼,开始埋怨自己是不是太过严厉了,毕竟阿佩还小,那镯子又是几乎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她连忙答应:“好,好,你不要哭了,我马上还给你。”

      她把镯子从袖袋里取出来,套在阿佩的手腕上,镯子相对于他来说有点大,有点随时会滑落的样子。于是她又掏出一根丝带,把镯子系在阿佩的脖子上。

      “要记住,这是无价之宝,不管去哪里都要摸一摸胸口,看看镯子还在不在,知道了吗?”她问阿佩。

      “知道了。”阿佩委委屈屈地说,还抱着款冬的脖子不撒手。

      “还想抱一会儿呀?”款冬笑着问他,小孩害羞地点点头,于是款冬又逗他,“都是大男子汉了,怎么还要撒娇呢?”

      阿佩不说话,把脸藏在款冬的脖子里,于是款冬又说:“乖乖,要回去睡觉了,听话。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阿佩摇头,站起来,抹自己的脸。款冬也拿出手帕帮他擦脸上的泪痕,边擦边说:“阿佩,咱们是男子汉,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先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咱们要努力去想办法,好吗?”
      阿佩用力地点头,说:“我回去了。”

      “好。”款冬微笑。

      她站在阁门口,目送小孩一步一步走远。在静谧的苍穹之下,那背影已如此挺拔。她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小婴儿正在逐渐长大,倏忽之间就这么高了。十年,时间如此迅疾,如同白驹过隙,人们曾被战火击垮,但灾难过后,每个人都踩在废墟中,奋力地向上生长着,像小白杨一样。

      三日之后的早上,款冬刚刚洗了脸,还没吃早饭,走到院里推开殿门,就看见朝歌等在外面。她吓了一跳,朝歌可能没料到这门会突然打开,也吓了一跳。

      他几乎结巴起来:“我……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要上完早堂才出发?”

      款冬觉得他局促的样子很好笑,但又要忍着,她点点头,问:“吃早饭了吗?”

      朝歌摇头:“还没有。”

      于是款冬说:“我也没吃,现在早饭已经送过来了,你要不要在这儿一起吃了?”

      朝歌有些受宠若惊,他摸了摸后脑,笑道:“好啊。”

      款冬侧身,让他进来。朝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从来没有踏入过云中阁半步,就算是十年前的战争时期,款冬的父亲江展刚刚过世、他把款冬送回来的时候,都没有进来私会过。

      他张望四周,心里满满想的都是“这是她住了二十七年的地方”。这地方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的少女,看着她练功、读书,埋藏着她的心事。每一处,每一处,都有她的气息。

      款冬带着他在堂厅里坐下,今天膳房做的是水晶包子和红枣豆浆。朝歌很快就吃完了,款冬还在慢慢地嚼包子。气氛安静,他坐在那里,如针毡在股。

      “这些年,你都一个人住在太极宫里。”他突然开口,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个问句。

      款冬咽下一口包子:“嗯。”

      朝歌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有找个伴吗?”

      款冬摇了摇头,她并不想谈论这些事。

      朝歌没有再问,好像也不知道从何问起。过了半晌,款冬吃完了那个包子,她堆起假笑,对他说:“你不也没有找个伴。”

      说完,她用手帕掩面漱口。朝歌轻轻叹气,没有回话。

      走在去上早堂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却无话可说。朝歌目光低垂,看着脚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款冬则是想起十年前在剑阁小村庄的早集上他不辞而别的事——为什么说是不辞而别,而不是离奇失踪,那是后来她收到一封从庐阳寄过来的信。

      庐阳!她立刻想起这是朝歌的家乡。

      她几乎是抓过救命稻草一般地抢过送信人手中的书信,对着南方长跪下来,轻轻抽出信封里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可是信中既没有加餐饭,也没有长相忆,只有冰冷的诀别辞。

      那是朝歌的字,她认得朝歌的字,不衫不履,铁画银钩。那么温柔的字迹,说出来的话却入骨三分得疼。他直白地说自己回家去了,“没有向你道别,在这里表示抱歉”,又说乱世之中,不能再与她蹉跎度日,“我有我自己的家族,我自己的使命,家族‘不入江湖,不近庙堂’的规矩,我不能一辈子荒唐违背下去”。

      款冬不信,写信去给他解释,自己不是要拉他荒唐度日,也不是要他违背家规和她在一起。没有回信,她接连写了十几封过去,问他是否怨恨,问他的心迹是否还归属自己。还是没有回信,所有朝歌的消息,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她决定把手上国公的事务处理掉,就直接去庐州找他时,回音终于来了。

      他笔迹潦草,仿佛很不耐一样,冷酷地宣判了这段感情的死刑。

      “我将及冠,你也及笄两年,都不是小孩子了。”他写道,“你我相伴二载,我也对你不薄,大家各取所需,最后前路分歧,大家就好聚好散,岂不潇洒?为什么非要纠缠不放?”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款冬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都会想起此事,那种被抛弃、被背叛的羞辱和难过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淡去,但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结局变成这样。

      所以刚才朝歌问她,这么多年怎么没有找个伴一起过,她不想作答。哪有人会喜欢孤独?不过是害怕失望罢了。

      白帝城相去锦城并不远,早堂之后,二人御剑出发,不过片刻就抵达了城门口。天气不好,黑云压城,光线昏暗,好像马上就要淋一场暴雨下来一样。

      城门口和锦城一样,照例都有官兵把守,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商人打扮的挑着扁担进城去,却不见有人出来。把守的士兵盔甲戴得很低,挡住了大部分面部,款冬出示了国公的通关文牒,他手一挥,抬起铁戟,让他们入内。

      城门背后是一条宽阔的泥土路,被压得很平很实。道路两旁是挤在一起的民房,都静悄悄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连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

      “鬼城的意思,难道是这城里住的全是鬼,没有一个活人吗?”朝歌环顾四周,问道。

      “不。”款冬回答,“白帝城叫鬼城,只是因为他们这儿崇敬鬼神文化罢了,比如盂兰盆节祭鬼,端午祭祟之类的。不是说这里真的闹鬼。”

      朝歌闭上眼睛,气运丹田,感受了一番,不见任何灵力波动。他刚收回神识,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这人看见他们,就上前打招呼:“二位这是才进城来?”

      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面部都缠了起来,只露出一双骷髅一样的眼睛,瘆得人发慌。

      款冬和朝歌对视一眼,迟疑地点头,这人又接着问:“可是慕名前来参与此次鬼市和比武大会的?”

      朝歌一听“比武大会”四个字,便想从此人口中套话,于是点头说:“对。”

      款冬接着问:“不知阁下所说的‘鬼市’,和这比武大会有何关系?”

      “嗨!”这人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这鬼市和比武大会,本来就是咱白帝城专门为鬼神所举办的。比武大会选出最英武的鬼神,鬼市则负责款待各位莅临白帝城的妖魔鬼怪,一切鬼怪需要的玩意儿都可在鬼市上买到,活人也可以进去选购。”

      顿了顿,他又道:“比武大会晚上才开始呢,现在全城人都去鬼市玩了,二位也可以去鬼市打发打发时间、开开眼界嘛。喏,”他向前指了指,“从那前边的坊门开始,就是鬼市,不远。我要去城外拿货,一会儿记得来我的‘风干人肉铺’逛逛哟。”

      风干……人肉铺?款冬心头猛然一跳,面前这人向他们恭敬地作了一揖,直起身来时咧嘴朝他们笑了起来,面部绷带下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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