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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79】 醉吐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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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园西上阁里,李成抱着一怀公文竹简,跑去隔壁找常安道唠嗑。
感谢曾经在一起“同居”过的经历,连清跟着魏主公,一起离京之时,顾念旧情,心有不忍,就一起把两人给捎带上了。
这次迁徙过来的门客都属于精品,早早被魏主公改上了红撮,收为了心腹,级别自然都是在二流以上。
如他俩这种唯二的“三流”都属于珍品了。
前些时候,大家一起分院子,这两人因为情况特殊,上层的不屑与理会与他们,下层的人又觉得以他们的级别不配进入他们的圈子。
毕竟他们虽说是也属于三流,但都是被魏主公特别倚重、宠爱的三流,只要好好干,就会前途大好的。
不像这两个,一个走靠着走后门,改换门庭的下九流,一个呢,离经叛道,恃才傲物,早八百年,就把所有人得罪光了。
若是放这样的人进来了,那不好比一锅鲜汤里,掉进了两只死老鼠-------会把他们也一起搞臭的。
于是,没人想要,这俩货最后又被退回到连清的手里了。
夜听风不爱有人打扰他们师徒的清幽生活,就把雪园单独划出来一个院子,也就是西上阁了,给两人住。
处境尴尬。
做门客的,再混不吝也是极爱脸面的,来到边城都快一年了,这两个人还是闭门不出,一副要宅在院门里一辈子出来的架势。
常安道还是穿着他那件骚包的花袍子,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坐靠在一片紫衫树下喝着酒,席地而坐,胡子拉杂,脸蛋酡红,哪里还有原来在将军府里的半点优雅仪态。
李成原是心里憋得慌,找同命相连的道友说说话,但一见到他这个样子,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将怀里的竹简搁在一方干净的石台上,就惊慌着急的跑了过来。
“安道兄,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坐在地上了?”
常安道显然已经喝醉了,确切的说,他现在状态叫做烂醉如泥,闻言抬起头,皱着眉头,张口就呵斥,“慌慌张张,动手动脚,言辞混乱,成何体统!”
呵呵,你这是在说你自己的吧!心里这样的念头一闪即逝,李成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唯一认识能搭上两句话的朋友就只有常安道了。
“不坐地上做哪里,你脑子傻缺了吗?”
“去他娘的酒,这府里的主子个个都是瞎了演的穷逼,就连那个什么清的,把劳资千里迢迢请过来,就给劳资喝这么便宜货色,一点酒味都没有,定然是掺了水的”。
李成心想,“现在怪起人家清先生了,人家千里迢迢的把你带到边城,是在救你好不好,谁请你了。还有,人家好心救命了你,给你吃,给你住,还睁只眼闭只眼放任你把院子里的酒挖走,你倒先嫌弃上了,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还有那姓魏的,劳资才高八斗,一肚子的计谋他不用,打入冷宫冷藏,偏偏小白脸子,耍几个花枪,杀几个贪官,就封了上将,毛都没长齐,就敢给劳资摆脸色看,呸!劳资拜师学艺时,他还不知道在那个旮旯子里吃风撒尿呢!”
这突然冒出来小白脸子,不用说就是清先生的徒弟夜徒弟了,因为随着伙食的质量提高,这小子越长越想清秀粉嫩的小姑娘,于是乎他很光荣的顶替了师父,接下了“小白脸子”的帽子。
“以为劳资怕了他,不就是拿他几坛子酒,谁喊缺他那点子酒钱了?”
李成心说:“安道兄,你看着还真缺!”
“且等着吧,劳资现在改主意了,劳资以后一天弹三个时辰的琴,省下的时间争取把他师父给干掉,看他没了靠山,还怎么耍威风”。
其实这一个月里,他一天只吃一顿,早就饿的没力气弹琴了。
李成都提连清感到冤:“靠,徒弟欺负了你,你就去欺负徒弟呀,管人家师父什么事啊,这是躺着都要中抢”。
...
不过虽然心里腹诽连连,李成面上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面孔,满眼担忧之色。
不管他说什么,李成皆一一称是,不过听了这会子,他大致也明白了,这是因为一坛子酒,酿成的一场纠纷大戏。
那夜少将看起来面团似的一团和气,再联想到他好友的鸟脾性,一段话经过他的毒舌加工,黑白绝壁得颠了好几倒,当下心里了然,定然不是人家的错,肯定是这货心里压抑,看人家好欺负就上门找茬,踢到铁板上去了。
不过看着这一地横七竖八躺尸的酒坛子,酒终于还是搬了回来了,那这梁子应该结的不大,还有转圜就好。
他心里很好奇,那个说话都会脸红,兔子一样腼腆的人,究竟都做了什么,能把他这个好友给气成这样,全然不顾忌形态,胡子拉杂,这完全是自暴自弃,万念俱灰了吧!
其实,李成之听他说起过,在来魏之前,常安道曾经周游列国,见过许许多多的风土人情,亲眼目睹了诸国的皇权争斗,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和他一样“穷困潦倒”,被“政敌们”们排挤到三餐不济两餐的地步,平日里摆惯的风雅作风,也只剩下“两袖卷西风,空谈淼余音”。
人们都有一个奇怪的习性,那就是你越缺少什么,便总要言辞否定什么,嘴上说着不在乎的反话,面上一派冷淡不屑,实际上心在滴血。
这样的感受,李成没经历过,但是他懂。
其实很道理,他都懂,都知道,就是胸中有话,难开口。
“书中自有黄金屋”他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读万卷书,好比行千里路”这个道理他却是信的。
他很清楚以他“下三流”的身份,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找到一个注重风骨门第的主公,能耐心听他一抒胸意了。
常安道跟他反复说:
在宋宫时跟诸子论道他是如何的舌战群雄,舌灿莲花。
在楚晋,游历名山大川时,他是如何的胸中豪迈,潇洒快意。
在秦国时,他又是如何的口吐甄言,学富五车,被稷山书院学子们深深折腰的。
那时,无论听了多少遍,李成都会听的很仔细,心里却为好友感到悲哀。
也许对于名利权势,他并不如平日里所表现的那么随性无所谓,骄傲和不逊长埋与心的人,若是真的那么不屑权贵,又为何撞得头破血流,常日被他讨厌的权贵无伍,被质疑,被排挤、被嘲讽、却还不愿离开。
不同于他是真的草包榆木,资质普通,沦落到三流边缘的地步,都是合情合理。
但李成不一样。
他是真正的师出名门,胸藏锦绣,智比三川,一时的困顿都只是暂时的。
年少气盛,目无下尘,普天之下,无人可无他眼,无人用他之才,他心会意冷,渐渐耽于偏门,消磨了精力,加上古怪孤僻的性情,遮掩了他的才华。
怀才不遇,犹如明珠蒙尘。
他是真正的人才。才华、心计、城府、手腕、人脉...都具备了,只差一道东风。
倘若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可以不拘泥与外物,拨开尘雾,看到他内里的丘壑的伯乐,便会鸿鹄展翅,鹰击长空,直上九霄。
所以,李成打心眼里佩服他,敬仰他,羡慕他。
将人抱到床上躺好,两大碗浓浓的醒酒汤灌下去,常暗道就幽幽转醒了。他揉了揉眼,像是终于从某种漫长的迷梦里醒了过来,意识还有些迷糊,看他的眼睛透着陌生的疑惑。
浑然一副不知今夕何夕,顺带着连刚刚扯着别人的袖子没脸没皮的耍酒疯的一经行为,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人才啊!
李成心里替他点赞,学到新技能了,以后等他不小心犯了大错时,也可以借着这一招会忘掉。
常安道用他特有的挑刺预调懒洋洋的问,“是李兄啊,你怎么来了?”,挑剔的目光特特在他怀里抱着的一捆竹简上顿了顿,道:“这是...还带上了礼物?”
嗯,这年头,书籍的价值贵比黄金,这些年漂泊,他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新书籍了。
李成身子颤了颤,心说,哎,贫穷还真是磋磨人啊,这才多了多久,当初那个清傲的视钱财为粪土的道家铁舌就变成这样了,沦落到从人指缝里,扣“礼物”的地步了。
因为振动太大,李成赶紧说:“不是,这是圆主派给我的庶务公文,我有难题不甚明了,便抱来让安道兄指教!”。
“哼!园主,圆主,叫的听亲切的啊,一身的奴性!让你进门,真是平白污了我脚下的地板。”
李成不说话,这样的话他听得多了,早习惯了,只定定的望着他。
其实这点子庶务,他哪里有搞不定的,只不过是心里这位好友,困于一地,却是时时刻刻都心系天下大势。
以往皆是如此,他得了书,抱来给常安道看,常安道得到想看的东西,心情好了,也会投桃报李,回答他几个问题。
几乎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是这一次,对方竟然存了索要的念头。
这太无耻了。
李成不打算惯着他。
常安道皱眉,这傻袍子胆肥了,今天竟然敢跟他犟蹄子,拿架子起来了。
“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其实更想说,”别给脸不要脸,爱说说,不爱说滚!”,但这段时间一来,自己能吃到肉,全靠对方接济,万一真说了,书没的看,怕是肉也没得吃了。
平时的常安道容清气朗,做起这个表情来,如同孤山上的雪,又矜贵,又傲气,如今他脸色蜡黄,胡子拉杂,一板脸一皱眉,这凶恶的样子,别提多辣眼睛了。
活脱脱一个被关押在地牢里的“吸星老怪”。
李成很看不过眼,于是更加不想过去了。
常安道嘴上说着毒话,手上动作很快,早先一步,从对方怀里抽出了竹简,然后,一双眼睛就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粗重,到最后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
李成丝毫不诧异,他对有这副反应。
毕竟他在昨天接到这竹简时,可是关上了门,一整晚兴奋的满屋子乱蹦乱跳,一宿无眠。
常暗道的表现算是镇定的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