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阳》近水日悬

151、阴霾（1） 石家岙这地

　　石家岙这地方太偏了，经济发展也一般，姚解背着挎包，穿了一身最朴素的衣服，是大学时候买的黑色棉服和抽绳灰色长裤，从衣柜里拿出来都没烫过，都有点在灰头土脸的人群中鹤立鸡群，导致在车站门口已经有不下两个扒手和三个黑车司机试图接近他了。

　　姚解只好把挎包从身体侧面挪到正面，以一个怀揣手榴弹的状态守护自己的日用品。里面就是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洗漱包，其实被偷了也卖不出好价钱，但对于姚解微薄的薪水恐怕是个巨大打击。

　　他在外边走了几步，想找个快点的交通工具，正好看到有个小年轻等着接单摩的生意。他上去问了价格，还算合理，心想这应该不至于跑到半道上，把他放下来捅几刀。

　　姚解好歹是身量高挑的成年人，比那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年轻看起来大两个型号，坐在摩托车后面，几乎要把那个摩的师傅都罩住了。

　　摩托于乡间的小路上驰骋，扬起一阵尘土，这地方路灯稀稀拉拉，好远的距离才亮一盏，还是缠在电线杆下面的白炽灯，围绕着几只飞舞的小虫。

　　胜在这里没有太多化工污染，天空澄澈，姚解抬头能看见不少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月光明亮如水，照耀了乡间的荒芜野地与其间蜿蜒不绝的道路。

　　摩的把姚解带到了村镇入口，那里有几个大爷在河边的亭子里抽水烟，大晚上的烟雾缭绕。姚解扫码付款下车，沿河走到某处安静的拐角，踩在河埠头边的石板上，周围离他最近的人也在十米开外。

　　他放心地解下磁石挂坠，放进口袋里，领域瞬间张开。目前为止他的半径覆盖换算到现实，最极限的数据五百米，因此能不能第一次找到这个叫章建松的陪护实在是个未知数。

　　这种感觉就像有保底的抽奖。知道他大概躲在石家岙附近，是第一次就能幸运地把章健松“抽”出来，还是三次五次甚至次数更多才行，如果是后者，姚解就得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一晚上。

　　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章健松跑到山沟里躲着，那么姚解在石家岙逗留两天是起码的事。

　　第一次搜寻没有结果，姚解收起了自己的黑影场，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刚到河埠头边上站着，下一秒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边走去。

　　他沿河走向村子的西边，如法炮制刚才的“抽奖”环节，这种消耗对姚解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负担，在乡间闲逛的这几步路远比他在蓟阳坐办公大厅要舒服得多。

　　没有人认识他是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和这里的人事物没有任何交集，就好像一阵夜间的凉风从乡野上方刮过，并不留什么痕迹。

　　姚解在两个小时后，夜色越发浓重的时候抓到了章建松。

　　他的黑影场看似是一望无垠的死水，然而某种程度上，它更像一张蜘蛛网，只要有猎物落在上面，就会引起网的振动，将波段回馈给黑影场的拥有者，姚解就能感知到他在哪，而不是盲目地依据视野去寻找。

　　姚解想要有心控制的时候，即使章建松知道该怎么站起来，把眼睛闭上，想象自己站着的不是水面而是一块平地，他也没办法摆脱死水的吞没。

　　他又惊又恐，知道是当日那个年轻人来了。

　　彼时他正在一间仿若危房的平房内吃泡面，他来这石家岙“避难”，不就是贪图这里偏僻落后，连监控都没怎么装，到处是野地。

　　但泡面吃着吃着，他两眼一黑，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又在这潭无法摆脱，如同泥浆一样的死水之中。

　　“我们又见面了。”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出现在章建松眼前，上次一块出现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却没来。

　　“你...你要干什么？”章建松挣扎起来，但也只是多喝了几口“水”，这水的口感非常奇怪，喝进去就像有虫子在他的身体里到处爬，在啃食他的神经末梢，有一种麻木的正在扩散地钝痛。

　　“你拿黑影场把人老太老头的退休金都骗走了，我能不来找你吗？”

　　说到这事章建松就嚷嚷不起来了，只是说：“我这怎么能叫骗，也许这个什么黑影的真有效果呢？”

　　“行了。别说废话。”姚解打断道，“之前你签了保密协议，上面的条例基本全被你违反了个遍，符合强制剥夺的条件。“

　　姚解宣布完这事之后就没有和章建松继续纠缠，好声好气的思想工作做不通，就只能“行动胜过语言”了。

　　姚解只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章建松的额头，却仿佛重若千斤，章建松毫无反抗之力，瞬间他就跌入了水面以下，越来越往下沉，着实体验了一把活活溺毙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他真以为自己要被这年轻人淹死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紧紧地勒住他，把他往上拖。

　　章建松一出水面，呼吸到“空气”后，立刻咳嗽起来，从口鼻耳孔中汩汩流出黑色的液体。

　　“你的黑影已经被我回收了。”姚解说，“不过，保密协议仍然生效。现在，你要是到处去说这事，你猜还会不会有人相信你？”

　　“多半会给你扭送到精神病院吧。”姚解冷笑了一下，接着道，“你眼下躲在哪里？”

　　章建松不吭声，心想这人和警察多半都是一伙的，告诉他不亚于亲手把自己送到监狱里。

　　“不回答我的话那就再来一次。”姚解抬起手指，装作再次要把章建松点进死水中，那人想起刚才濒死的体验，顿时打了个哆嗦。

　　在姚解的威胁之下，他终于交代了自己躲藏的地点。

　　“你的所有信息在系统中都查得到。”姚解结束黑影场前，对章建松说道，“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的监控内。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但如果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借着黑影场生事，就没有像今天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姚解没有去实地参与章建松的抓捕活动，而是把电话打到了石家岙派出所，叫他们本来就接管诈骗案的警方自己抓人。

　　他办完这件事情后就连夜回去了，走的时候找不到车，刚好看见几小时前那个开摩的的小年轻蹲在垃圾桶边抽烟，就问还接不接活，把他送到市区。

　　郎客听完姚解这么威胁那个中年人，不由地笑着说：“我都不知道我们管理处什么时候还监控人的言行了。”

　　“吓吓他而已。”姚解道，“他被我唬住了，之后被警察抓回去，关于黑影场的东西一个字都没说。”

　　这事关于章建松的部分已经结束，但和崔崴的矛盾却远不是，姚解和郎客在饭后谈了这么多，已经有点累了，他说道：“之后像这种零零碎碎的摩擦还有不少。你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我跟他的处事方式完全不对盘。”

　　郎客站起来开始收拾残羹剩饭，基本都不剩什么了，姚解吃不下的排骨、菜心，全被郎客一扫而空，只剩下点酱汁还留在外卖盒底部。

　　此时已经将近十点，他们八点半才吃上的晚饭，吃完又聊了快一小时。距离姚解平时入睡的时间还差得远，但他这两天折被各种意外腾得够呛，即使不睡，也想去床上躺着。

　　郎客收拾完垃圾，和姚解一块回到卫生间，帮他洗漱之后，又扶他去床上躺好。

　　“你还要去打地铺？”姚解把正要离开卧室的郎客叫住，“还是要去睡沙发？”

　　郎客愣了一下，说：“那我回去睡？”

　　姚解叹气，心想郎客怎么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呆呆的，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一下身侧的空位，说：“你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郎客恍然大悟，立刻走回来，半跪在床边，对已经在被窝里待着的姚解说：“我这不是怕影响你休息。”

　　“不影响，反倒是你要小心我做噩梦踹到你。”姚解笑了笑，用右手把被子掀开一角，道，“躺进来吧。”

　　郎客从善如流地进来了，他睡在姚解的右手边，这样就不会压到姚解受伤的肩膀。

　　前半夜姚解睡得还算安稳，他在浅层睡眠中，接近于睡着和清醒之间，后半夜他因为疲劳而入睡时，没有过多久他整个人就闹出了点动静，就跟被梦魇着了一般，手脚抽搐。

　　郎客很快惊醒，他担心姚解这么乱动牵扯到肩膀尚未愈合的枪伤，就侧过身把姚解半抱在自己怀里，压住他没有受伤的手脚，就好像一块人形的安抚毯子，盖在了姚解身上。

　　过了一会儿，姚解平静下来，脑袋靠在郎客的胸口没有动，又睡熟了过去。

　　今天和姚解聊天的间隙，他想起在拘留所与家人断绝关系的那一段记忆。他被从那个一家四口的家庭中切割出去，如果是他主动这么做，他倒远没有那么怒不可遏。然而这种由郎辰传来的通知，就像一种遗弃说明。

　　只要郎客腐坏变质，他们就会弃之如敝屐。

　　他觉得自己或多或少地明白了姚解的噩梦。

　　其实那并不是一个孩子对于被殴打、□□受苦的深刻恐惧，更多的恐怕是一种接受自己被遗弃的绝望。任何一个会回应姚解感情的人都消失了。

　　即使是那些先前有过短暂表达对姚解关心的人，容秉文也好，容霄辉也罢，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放弃了他。

　　就连他的母亲姚朔仪也在权衡利弊之下，离这个孩子远去，而本就内向敏感的姚解更加寻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存在是累赘、负担与无意义的混合。因此被这些人放弃是非常自然的，他只能被迫接受这种绝望。

　　即使在他长大成人之后，此种绝望也如影随形，始终在他的头脑中絮语，在他的潜意识中盘旋不去：无论你相信谁，无论你爱谁，他们很快都会抛弃你，永远弃你而去。这就是姚解生活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