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阳》近水日悬

148、实习生（8） 郎客听姚解

　　郎客听姚解说自己和摊贩交谈，不由地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他总觉得姚解是那种懒得与平头百姓打交道的那类人，其实倒不如说姚解懒得跟任何人多费口舌，无论是上层还是底层，在他眼里都如同一件不得不应付的差事。

　　姚解能逃就逃，把这些与人交际的活交给面相更温和讨人喜欢的郎客来干。以前出差的时候，姚解说几句就懒得说，往郎客身后一站。两人的身高其实差不多，反而姚解还要再高一些，但体型瘦削，躲在郎客身后正正好。

　　郎客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姚解懒得与人打交道并不是意味着他不会主动和人接近，更不意味着他掌握不了社交的窍门。就像在磨山区人民医院见到汤局长，场面上郎客几乎憋不出一个字，思维都阻塞了，唯有靠姚解出面糊弄了几句。

　　“你在二组工作的时候竟然这么认真？”郎客玩笑着说，“我以为你前脚听了崔崴的安排，后脚会随便找家店坐下来玩手机。”

　　“谁刚转正的时候不想着好好表现一下？“姚解嘴边带着一丝讥笑的弧度，“虽然崔崴他们都看不起我，但容霄辉时时关注我的动向。最开始，我也想多做点事情，让他放心...”

　　这些摊贩几乎每天都来，若敬老院附近有任何异动多半瞒不过他们的眼睛。黑阳辐射的区域在这，在姚解的分析中，可能获得黑影场的人群只有下述几大类。

　　第一是敬老院本身就存在的老年人与这里的管理人员及护工，他们每日都待在这里，根本无需重返黑影区。如果二组不到这处理工作，这些人就是在黑影场进去出去反反复复好几次也没人知道，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

　　第二是来探访老人的亲属，这一日刚好前来探望，正赶上黑阳辐射落到这里，如果第二日要再来，要么是自觉奇怪在敬老院门口徘徊不进，想着刚见过老人，怎么今天又浑浑噩噩地走到这里了。要么是接连探访，只以为挂念老人才会情不自禁地又来，那么前台登记必然记录下了会客信息。

　　第三是附近的住户及街坊，以及这里流动小摊贩，都有可能在那一日进入了黑影区。

　　第四则说不好了，任何过路之人都有可能。昨日来，今日又来，恐怕也不会有人注意。如果人显眼一点，倒是能让一直在这里做生意的店主发现。

　　但姚解和卖藕粉的随口聊了几句，眼见这条街上似乎全无异状。那么或许涉及到的人群终究是前两种。崔崴与祝和齐进了养老院，那就是他们需要调查的事情，而非姚解的，他能做的竟然就已经做完了。

　　当然，还有一种更快的方法。

　　一块磁石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方，这条挂坠与肌肤相贴，寒冷季节中丝毫捂不热。不过姚解怀疑即使到了盛夏季节，这块石头也是冷的，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同束缚。

　　他只要取下磁石，进入自己的黑影场，那么他就能将附近任何获得黑影场的人吞没进去，好似一团浓墨吞噬了另一块小墨团，从高压走向低压，一如一场势不可阻的风暴。

　　但这么做需要获得崔崴的允许，没有上级批准，无缘无故的谁也用不了黑影场。即使在一组那边做着实习工作，真正用上姚解的时候也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于黑影的实际应用都很抗拒。当然，这种抗拒最明显的就只是对于姚解而已。他获得了这种力量，就好像是一个罪犯拿到了一把好刀，谁又想让他频繁拿出来？纵然是最普通的平头百姓，拿到了一柄利刃在当空挥舞，都足以叫人退避三舍了。

　　“那崔崴与祝和齐进养老院发现端倪了吗？”郎客问道，从姚解目前给出的信息来看，他略有些猜不出后续发展。他想不通姚解和崔崴是怎么结怨的，姚解在最开始的时候说“其实也没什么”，那么多半和姚解说的一样，说到底都是小事。

　　但无论上下级还是同事，又或者别的什么关系，再大的矛盾都很容易借助小事爆发。找个由头骂人，往往都是这样，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

　　姚解能分析得到的事情，这两个人再怎么说也是屡次外出公干，自然也条理分明。在前台查了探访记录，发现并没有连续两日都来的人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医院本来就有的管理人员和老年人身上。

　　以崔崴的黑影场覆盖面积，走访就太慢了。因此，在两人从大厅出来之后，祝和齐提议道：“不如叫姚解过来省事。”

　　崔崴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叫祝和齐给姚解打电话。

　　“小姚，你进来，我们在门口进去第一个路口左转的位置。”祝和齐说道。

　　姚解把喝完了的藕粉塑料杯往街边的垃圾桶内一扔，朝着敬老院的大门走过去，那个卖藕粉的摊贩看没什么生意，已经准备收摊转往下个地点了，说：“你要过去啦？”

　　“对，我同事叫我。”

　　姚解走进敬老院，这地方不是特别大，大概是经费有限，院中的绿化做得比较一般，更何况在冬天万物凋零，就显得更稀疏落寞，路边全是枯黄倒伏的草叶。

　　他还没靠近，就远远地望见了祝和齐与崔崴，这两人站在长凳边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祝和齐说你在黑影场上有些本事。”崔崴似笑非笑地说，“我现在批准你使用黑影场将携带者找出来。你能做到吗？”

　　崔崴居高临下的审视隐隐让姚解不太舒服，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用内敛平静的语气说道：“可以。”

　　姚解打量了周围的监控环境，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走到一棵树背后，那里已经算监控的死角。

　　崔崴不太想和姚解单独相处在同一个空间，更不用说是在姚解的黑影场中。祝和齐叹气，道：“我跟他一块进去。”

　　她虽然能看出来崔崴对姚解的态度有点别扭，但她此时尚且并不是特别明白这个人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在她眼里，姚解就是个刚来体制内工作的青年人，就算他身上背着案底，也不算特别特殊。至于其他的地方，姚解长得是挺好看，然而对于祝和齐而言，那就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漂亮海报，她可能会多看一眼，却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的心中不会因此有任何波澜。

　　祝和齐站到姚解面前，沿途她也跟着确认了一遍监控，既然这里就能规避，省得到时候再去删除。

　　姚解朝祝和齐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着，等待祝和齐握上来。

　　祝和齐的手很温暖，掌心和指腹遍布老茧，摸起来十分粗糙，姚解之前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造成的老茧，只微微惊讶了一瞬。后面他跟祝和齐熟悉起来之后，才知道这是从前常年进行枪械训练留下的痕迹。

　　这种老茧和郎客那种日常进行器械锻炼留下的痕迹截然不同。姚解摸过以后才感到愈发明显的对比。

　　姚解另一只空闲的手，勾出挂在脖子上的磁石锁链，把它取下来之后，就带祝和齐进入了自己的黑影场。

　　祝和齐不是第一次进来了。刚进入工作组的成员，只要有黑影场，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都会带着不同的组员进去一次，熟悉情况，这就是所谓的磨合。姚解分别带崔崴、祝和齐、束立风进去过。

　　束立风首次进去根本站不起来，他说他是旱鸭子，怕水。姚解这无边无垠的死水领域让他从内心深处生出种种恐怖，低头看一眼他都眩晕。

　　最后姚解只好蒙着束立风的眼睛硬是把他从水面上拽了起来，就跟拔一根赖在地里不可能出来的萝卜似的，全仰仗姚解的手劲大。

　　适应最良好的是祝和齐，她一进去就跟没事人一般，她说她读过姚解的黑影场检测报告，知道大致是怎么回事。一进来的瞬间她就把眼睛闭上了，感觉到脚踩的是实地，就把眼睛睁开。

　　崔崴还好，他撑着姚解的肩膀走了几步，之后也适应了，火速把自己的手从姚解肩膀上拿走，和他隔了一段距离行走，好像姚解身上带电了似的。

　　“我能感觉到他在哪。”姚解说道，松开了祝和齐的手，两人往前行走在水面上，如果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好像无垠水面上的两片落叶，有一阵无形的风浪把他们朝某个角落推去。

　　说到祝和齐的手掌茧子很厚的时候，姚解还拿起郎客的手演示了一下，他的手指近乎调情和戏谑之间在郎客的手心滑过，道：“虎口的位置。还有食指第一个指节，应该是频繁扣动扳机造成的。这两处地方格外明显。”

　　“你记得还挺清楚。”郎客笑着说，被姚解摸得有点发痒，要不是因为先前已经在沙发上做了一次，他这会儿肯定会反过来抓住姚解的手，提议点别的东西。

　　“因为太特别了。”姚解开口道，“不过，我记你记得更清楚。”

　　至于为什么清楚，当然是亲密接触太多。

　　这三四句不正经的说完，姚解又重回正题。他与祝和齐在死水中发现了一个挣扎着的中年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疗养院陪护的淡蓝色衣服，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用的是临滂市当地方言，姚解听不太懂。

　　不过从那人的语气和表情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