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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心静海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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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庭雪看得触目惊心,想要爬上去阻止他,却被徐二拉住。
徐二道:“不要,他现在进入了忘神的状态,难以从曲子里拔出来,而且他越级施展道术,真气已经透支了,贸然将他拉出,有可能导致他气机紊乱,毁伤经脉。”
“那怎么办?”玉庭雪焦急,“等他透支到临界点,不一样毁伤经脉吗?”
“总比你去将他拉出来好。”徐二摇头。
玉庭雪怀疑道:“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忘神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徐二敛眸,神色莫测。
“忘神,是一种完全进入曲子,直到演奏完或真气枯竭,才有可能脱离的状态。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甚至可以说百年难见,一旦进入,就能越级发挥出道术的威力。后天变先天,先天变宗师。”
琴音仍在继续,白鸟仍在和怪物嬉戏,这不可思议的画面配合着恬淡动人的琴音,让人听着也格外忘神。
也许是这支曲子表达的意境太高妙,众人竟然克服了古琴曲特有的节奏感弱和不成旋律的问题,深深地陶醉其中。
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音乐。
这是他们未曾设想的另一种动听。
是韵律,而非旋律;是气质,而非形貌;是大道自然、万物和谐;而非强求道术、挑拨情绪。
都说古琴曲:难学、易忘、不中听。
说它悦心不悦耳。
可是,当你的心真的被琴所取悦,就会明白那是一种多么至高的享受,这世间经过最完美修饰的声音,也比不上这份深触心灵的动人。
凌青鹭不知道自己的琴引起了多么大的触动,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另一个故事里。
古文中说:“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传说在遥远的海岸边,有一个很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清晨都要到海边,和海鸥一起游玩。海鸥完全不惧怕他,成群结队地飞来,有时多达一百多只。
这便是曲子背后的故事,而这支曲子名为——《鸥鹭忘机》。
琴谱中说,它所描绘的是“海日朝晖,沧江西照,群鸟众和,翱翔自得”的景象。诗人也曾说“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鸥鹭忘机》所传达的是一种至纯至朴、善良无邪的心性。只有抛弃算计之心、拥有一腔赤子情怀、毫无机巧狡诈、淡泊而与世无争的人,才能奏出这支曲子的真意。
而在演奏曲子的过程中,人也会不知不觉地“忘机”,全然沉醉进去。
凌青鹭的真气即将透支完毕,他睫毛一颤,似有从曲中清醒的趋势。
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杨意大叫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趁机打海怪呀。”
凌青鹭一口血喷出,真气陡然紊乱,伤及了他的内腑,他冷冷抬眸,眼中冰晶万里。
海鸥的故事还有后半部分:“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
那人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喜欢和你玩耍,你帮我抓几只,让我也玩一玩。
第二天此人仍去,海鸥却再也不肯亲近他。
杨意的一声大叫,扰乱了众人沉浸于琴音的心神,打断了凌青鹭的道术,令他真气逆行伤及肺腑,也终止了道术的效果。
漫天海鸥瞬间消散,一群豪彘愣了一下,又龇出狰狞的獠牙。
凌青鹭一掌拍在机甲上,“跑!”
扩音器还架在琴边,这一嗓子响彻密林,惊醒了所有人。
温天行当即往安全路径的方向狂奔,可是跑着跑着发现,这个方向的豪彘居然是最多的,实在难以突围,许多豪彘都已经张开尖刺,铺天盖地的尖锐让人头皮发麻。
“往那边走!”情急之下,徐二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温天行想都不想,撒腿狂奔。
一片混乱中,他们这台机甲居然成了领头的,杨意和东方荨两拨人,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紧追不舍。
机甲的速度还是靠谱的,跑了一会儿就甩开了豪彘群。
可是情况反而更坏了。
速度放慢,十几台机甲闷不吭声地游走在密林中。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阴沉,因为甩开豪彘之后,他们发现,队伍已经脱离了安全路径。
他们迷路了。
温天行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干脆停下来。
其余人也跟着他停下来。
徐二爬上机甲,揽着凌青鹭的肩去扶他,“还好吗?能下去吗?”
凌青鹭浑身发虚,出了一身大汗,衣服近乎湿透,听到这句话,只来得及抬头望他一眼,便朝后一仰,倒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怎么了?”玉庭雪紧张道。
“没事,透支真气的正常现象,睡一觉就好了。”徐二将凌青鹭抱下机甲。
众人都下了机甲,互相看看,默默地在中间围成一个圈。
望着昏迷不醒的凌青鹭,想到刚才那个道术,所有人心思各异,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东方荨蹲在凌青鹭身边查看一番,确定他没什么大事,就起身道:“现在有谁认识路吗?”
无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心翼翼问:“怎么不原路返回呢?”
东方荨道:“鹿鸣谷里到处都是鬼打墙,原路返回你也找不到刚才的地方。必须知道‘路径’才能走出去。”
她环视一圈,再度道:“没有人知道其他路径了吗?我可以分享三条秘密路径,希望大家都别藏私,把各自知道的路径汇总起来,分析一下我们到底该怎么走。”
她这番话,不但没能抛砖引玉,反而激起了杨意的破口大骂。
“现在知道诓骗别人的秘密路径了?刚才跑的时候怎么不往安全路径上跑呢?刚才是谁领头跑的?傻逼。”
温天行黑着脸,不是很敢直接顶撞他,却也梗着脖子道:“刚才根本不可能从安全路径的方向突围。”
“啥叫不可能突围?”杨意指着他的鼻子说,“002算个屁,咱们这么多人,死上几个就能跑出去,哪像现在,最后要是找不着路,一个都别想活。”
玉庭雪道:“你这么厉害,干嘛跟着我们跑啊,你的鹰犬那么多,死上几个不就能护你出去?”
此言一出,杨意的那些跟班脸也黑了。
也不知道是在气杨意的话,还是在气玉庭雪的话。
杨意反唇相讥:“还不是你们先挑事要打架?”
东方荨道:“放狗屁,你不干拦路抢劫的事,我用得着路见不平?杨意,赵阀从来没短过你资源吧,犯得着跑来跟人家抢那一星半点的海晶吗?你抢的那些够你塞牙缝吗?”
两方又有吵起来的架势,这时徐二轻轻巧巧地说:“你们有带营养剂吗?”
众人顿时收声。
“没有营养剂的话,我们撑不过三天。”徐二说,“省着点力气吧。”
凌青鹭睡了一大觉,第二天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机甲正在飞快移动,他抓住护栏稳定身子,冲一侧的玉庭雪喊:“这是怎么啦——”
“姓杨的傻逼——”玉庭雪大声说,“不知道从哪戳来一只三星海怪,妈的!干啥啥不行,惹事第一名。”
三星海怪非宗师不能对付,他们一群人里,最厉害的东方荨才只有后天巅峰。她资质是高,但年纪还小,只有十七岁。
凌青鹭回头看去,后面一阵鸡飞狗跳,空中滚动着一条巨浪,旋转成尖钻的样子冲他们钻来。巨浪——或者说是一条飞在天上的河,裹挟着一尊硕大黑影,黑影周身散发着粼粼波光。
一件硬物从后面打过来,凌青鹭接在手里,发现居然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石。他在集市上见过这种玉石,叫做水玉,比白玉要高一个档次。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河流里发光的东西全都是水玉。
“妈的怪我吗?”杨意冲在旁边,对玉庭雪大吼,“我就是看见一条河,想从河里捡几块水玉,谁他妈知道河水还能活过来的啊?”
活过来的并不是河水,而是河水里的影子。凌青鹭奋力望去,发现那黑影看似是条鱼,却长着四只人手人脚,极为惊悚怪异。
他猛地回过身来,急急地问:“昨晚咱们走了多远?”
“没多远,”玉庭雪道,“怕越走越迷路,昨天离开002的领地就没动,原地驻扎了一个晚上,谁知道第二天姓杨的就闹这种幺蛾子。”
凌青鹭心里有了底,如果没猜错,身后追着的怪物就是人鱼。
山海经里,有六座山上都记载了人鱼的存在,可是同时还伴随水玉的,只有竹山和熊耳山。
其中,竹山同时也是豪彘的栖息地。
是巧合吗?
凌青鹭觉得不是,因为他之前听陈烹世讲已知的三十种海怪时,发现了一个现象——这些海怪都是在南方第三山系和西方华山山系中出现的。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大胆地做一个假设——星峡的位置,放在山海经中,就处于南次三山和西方华山的交错地带,所以只会出现这两个山系的异兽。
更多的异兽则是流窜于遥远的星河边际,只能在烘炉山和大裂海中遇见,或者通过偶尔开启的空间裂缝来到星峡。
鹿鸣谷的海怪是从空间裂缝中来的,那么,会不会“山”本身就是另一种空间裂缝,只是既非通向烘炉山,也不通向大裂海,而是通向一个神秘未知的幻想世界?
且将第二种空间裂缝称为“虫洞”,按照这种假设,所谓的“竹山”,只不过是一种虫洞的类型。这种虫洞会吐出豪彘和人鱼。而之前凌青鹭见过的瞿如和虎蛟,则是从另一种叫“祷过山”的虫洞里吐出来的。
至于“南次三山”和“华山”这些所谓“山系”,可以算是一系列虫洞的大集合。在一个山系中,可能会出现许多“竹山”、许多“祷过山”……
鹿鸣谷里空间奇异,容易迷路,想必就是因为虫洞太多,周围的景物总在发生变化,探测仪器也都无法使用。那些没有虫洞的地方,就自然成为了“路径”,而虫洞分布最密集的地方,则是成为了“深处”。
……可惜,不管上述猜测成不成立,凌青鹭仍未知道离开此地的方法。
唯一还算欣慰的是,竹山上除了人鱼和豪彘,还存在一种名叫黄雚的植物,根据记载,可以治疗疥疮和浮肿,如果拿来配药,想必能够缓解老元的病情。
如果他的猜测成立,那么人鱼和豪彘旁边一定存在黄雚,可惜现在还在逃命,根本来不及停下辨认。
“那那那是什么?”突然有人惊骇道。
凌青鹭看去,只见前方已然无路,一道巨大的云霞旋涡横亘在那里,样子就像风云佩漩涡的放大版。
机甲一个急刹车,可是已经晚了,漩涡中散发出噬人的吸力,将他们统统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凌青鹭只听到徐二在安慰自己:“别怕——这应该是通往遗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