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鹭起》量子星星

66、恶霸对恶霸

　　四个人如法炮制，又猎杀了几头豪彘，渐渐也磨合好了彼此的配合。

　　凌青鹭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于是提出离开豪彘的领地，再往前走走。

　　机甲调头，根据地图踏上返回安全路径的路。周围丛林幽深，四面八方传来各种杂乱声音，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远处冒险小队的说话声、密林中不知名怪物的吭哧声……仿佛随时都会遭遇危险，叫人心生警惕。

　　“等等，”凌青鹭叫停机甲，指向前方一处草丛，“那是什么？”

　　草丛里掠过一道幽冷的光。

　　机甲小心翼翼靠近，拨开草丛，才发现这道光来自另一架机甲。

　　这是一台塔型机架，共有三层，最下层的三个挂篮可以站三个人，中间一层可以站两个人，最上方则是头部驾驶室。

　　这台机甲属于一个六人冒险小队，如今却像破铜烂铁一样倒在草丛里。机甲上面挂着三具尸体，下面还压着两具，驾驶室里也有一具尸体。

　　这支冒险小队在这里全军覆没了，六个人无一生还。

　　兽型机甲停下，温天行从驾驶室蹦了出来。

　　他走上前一看，回身道：“是台士级甲，你们等等，我找找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士级甲是机甲的一个品类，属于三级甲，后天后期可以驾驭。三级甲又分士级甲和象级甲两种，前者是近战防御型的，后者是远程机动型的。都可以搭载电浆和等离子武器。

　　温天行也带着一个随身机器人，也是像小圆一样拥有机械臂，是他用来拆卸机甲的好帮手。他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台机甲大卸八块，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又去摸六个人的尸体。

　　凌青鹭三人也走上前看了看。温天行摸完一圈，抬头看见他，想起之前的赠帕之情，迟疑着开口：“你们有什么需要的……”

　　不等他说完，凌青鹭摇头道：“不用，你自己收着吧。”他不想要死人的东西。

　　温天行从善如流，将那些东西收回了机甲里。

　　玉庭雪观察了片刻，若有所思：“不应该啊……”

　　“他们是怎么死的？”凌青鹭问。

　　“从伤口上看，是被豪彘突刺所杀。”徐二说。

　　玉庭雪道：“能开三级甲，说明这个棋修至少有后天八级，怎么会死在豪彘的领地里？就算其余五个队友都拖后腿，可他开着机甲，逃命的本事总有吧？”

　　温天行摇了摇头，“这台机甲的加速引擎损坏了，但看不出是怎么坏的。也许他们被仇家追杀，也许是碰上了劫道的。”

　　见玉庭雪还在思索，他道：“行了，鹿鸣谷里死人多的是，别纠结这个了，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兽型机甲，顺着来路走出豪彘领地，但在到达边缘的时候，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封锁拦住了。

　　只见好几台机甲在通往安全路径的必经之路上一字排开，彼此以电浆绳索勾连，让人不得越过。

　　十多个人站在机甲前面，拦住那些想要出去的小队，口中振振有词：“今天这豪彘的领地我们杨老大包了，任何人不得私自偷猎，念在你们是不知情提前进去的份上，杨老大也不打算为难，一个队伍赔偿三克彩晶就行了。”

　　众人群情激奋，有人怒道：“你们这是抢劫！”

　　对方讥讽道：“我们抢劫？明明是你们私自擅闯，抢了杨老大的猎物好不好。”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鹿鸣谷是属于大家的，你们怎么能圈成自己的地盘！”
　　“天才就了不起吗？”

　　“哎，天才还就是了不起——”拖着长调的声音从拦路者身后传出。所有的拦路者听到这个声音，齐刷刷转身，给说话者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先看到一个金光灿烂的脑袋顶，然后才往下看到这人本身。他长得倒是漂亮，却被满脸斜笑的表情破坏，背着手一步一跩地走来，浑身一股流里流气的味儿。

　　他走到人群前方站定，“我杨意今天还就要圈占这块地盘了，有谁不服？不服的尽管出去告状，找鹿鸣的老师，找仲裁庭去告状啊，我绝不拦你。”

　　“你……你太欺负人了。”

　　杨意笑：“不愿意上交也可以，别走这条道呗，向后向左向右都可以走，没人拦你啊。”

　　他身后的拦路者们发出一阵哄笑。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却渐渐安静下来……

　　杨意是只拦了一条道，可他拦的是通往安全路径的必经之路，他们都是后天期的新人修道者，如果不从安全路径走，那等待他们的不是迷路就是葬身海怪之腹。

　　凌青鹭从旁围观，问徐二道：“这杨意何许人也？”

　　徐二像是怕被听见，侧头凑到他耳边，直接往他耳朵里说：“和东方荨齐名的鹿鸣两大恶霸，赵阀门徒，天才中的天才，ss级。”

　　他喷出的鼻息让凌青鹭痒得缩了缩脑袋，“ss级，不是说一百年才出了三个？”

　　“嗯，第一个是楚良骁，第三个是明问心，第二个就是这位了。”徐二的声音更加放轻，“不过这是个奇葩，虽然经脉天赋有ss级，结果连最简单的一星道术也学不会，比废物还不如。听说他也是胎生，这年头的胎生多少带点缺陷，他的缺陷可能在脑子里吧。”

　　凌青鹭撇他一眼，“你不也是胎生？”弃子应该都是。

　　徐二也回撇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同他对视。

　　“怎么这么问，你……觉得我没有缺陷？”

　　徐二有一种非凡的笑的能力，他不光眼睛会笑，声音也会笑，他的笑意好像刻在灵魂里，能通过任何一个行为举止表达出来。

　　凌青鹭听出他在笑。十足轻慢的一个笑。他心底浮现的不是可爱的笑着的徐二，而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男人。他摇头将其甩出脑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

　　话说回来，鹿鸣谷里经常会有杀人越货的劫匪，这个地方难以监管，仲裁庭索性就爱搭不理，谁要是碰上劫匪，就只能自认倒霉。

　　杨意的行为和拦路打劫没两样，除了规模过于庞大。众人气愤过后，知道自己斗不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别看杨意如此趾高气扬，其实他也只能在鹿鸣摆摆威风，到了三大学院或五大门阀那种天才辈出的地方，他就只有被欺压的份。

　　杨意第一次去测天赋的时候，引起了整个修道界的轰动，五大门阀好一番争抢，最后是赵阀成功抱得天才归。结果这孩子转脸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天才是天才，傻子也是真傻子，悟性这东西在他身上是没有的，别人一个月就能学会的道术，他要一年才能学会。

　　于是，此人的存在变得十分尴尬，一方面明明有不世出的天资，另一方面却死活学不会道术……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赵阀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就把他扔到鹿鸣自生自灭了。按照天才优先的原则，各种好资源倒也照常供应着，也许还盼着他哪天能够开窍，不枉费他们一番付出吧。

　　三克彩晶不算多，凌青鹭屈服于恶霸，排队上交。

　　结果轮到他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要递交彩晶的那只胳膊。

　　抬头一看，是满脸铁青的东方荨。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马。

　　东方荨即将张口。

　　凌青鹭警觉远离，却被她牢牢把住。

　　果然，东方荨放言：“本少主的男人，只有本少主可以欺负！”

　　凌青鹭想说三克彩晶真的不多，他不愿意出风头，可是东方荨的人立刻就在人群前方排开，和杨意的人形成对峙。

　　“是你？”杨意皱了皱眉，打量凌青鹭一番，“你要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和我对上？”

　　东方荨放开抓住凌青鹭胳膊的手，护在他身前，“错，是我要和，”她指向杨意，极具轻蔑，“你这么个玩意儿对上。”

　　杨意也不恼，看看凌青鹭再看看东方荨，一阵挤眉弄眼，“看来这小子把你伺候舒服了啊，嘿嘿，确实有股子风情，借给我玩两天？”

　　凌青鹭太阳穴一跳。

　　杨意又对他说：“小琴修，跟我几天怎么样？你喜欢什么花样？这女魔头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凌青鹭面色结冰，手指按在了琴弦上。

　　“我的人也敢觊觎，”东方荨怒道，“给我削了这个不懂人事的傻逼！”

　　“等等，”凌青鹭按住她，“这里是鹿鸣谷，到处都是海怪，打起来容易伤到人。”

　　然而听到傻逼这两个字，杨意不行了，一改方才满不在乎的神情，叫嚣道：“来就来，操了，怕你啊？”

　　东方荨冷笑：“还得谢谢你给我英雄救美的机会。”

　　两边都是火药桶，稍微一撩拨就炸，气氛瞬间不可控起来。

　　剑拔弩张之际，所有的拦路者都上了机甲，也不再封锁路线，转而围城一个圈，将东方荨带来的人团团包围。

　　一场群架不可避免，凌青鹭只能做最后一件事，回身吩咐玉庭雪和徐二：“疏散人群，让大家趁这个机会离开，别被波及了。”

　　其实不用他说，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急忙趁着解除封锁的时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另一头也结束对骂，正式开干了。

　　杨意和东方荨，并称为鹿鸣两大天才，也并称为鹿鸣两大恶霸，手底下各自聚拢一帮狗腿，但平常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琴修，在鹿鸣谷里打起了群架。

　　杨意那边基本都是棋修，他自己也是棋修——因为他几乎学不会道术，只能走棋修这一条路。

　　东方荨这边则多是琴书画修，真气幻化成光怪陆离的幻象在空中奔腾，与冷冰冰的钢铁对撞。

　　两边都有十多人，打起架来动静极大，不一会儿，凌青鹭便听到密林里到处响起吭哧吭哧的叫声。

　　草丛深处冒出一双双黝黑的绿豆眼睛，长满黑毛的兽脸在渐暗的天色下愈显狰狞。

　　徐二脸色一变，“不好，豪彘都被惊动了。”

　　他们被豪彘包围了！

　　几人心中着急，可是场中打得上头的人们却全无察觉，温天行开喇叭大喊“别打了海怪都围上来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豪彘蠢蠢欲动，蓄势待发。虽然它们实力不强，可是数量多起来也很要命！

　　凌青鹭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登上机甲，盘膝而坐，将琴担在双膝上。

　　“帮我扩音。”他对温天行说。

　　机甲里伸出一只麦克风，下一秒，清冽的争鸣响彻密林。

　　两道低音，一串流水似的拨弦，为这支曲子起了头。

　　随后是柔软厚重的滑音，上滑过后，又紧跟着两个下滑，气韵绵长，余味悠然。

　　凌青鹭这次所弹奏的曲子，节奏更加缓慢，旋律更加模糊，听起来甚至比《秋风词》更加沉闷，可是只消多听几句，就能奇异地沉入进去，融入那股恬淡悠远的意境。

　　琴声至纯、至真、至善，泠泠而质朴，浑如一块光泽圆润的温玉，汩汩静流，滋润心田。

　　徐二和玉庭雪惊讶地投以注视，就连温天行，一个从来不懂欣赏乐曲的棋修，也从这看似没有旋律的乐声中隐约捕捉到一丝奇妙意境。

　　青年闭目演奏，手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地拨弄，端坐于狰狞的钢铁骨架之上，却全然身处另外一种意境，一种……众生为之倾倒的风华。

　　他调动真气，注入琴音之中。

　　如烟如雾的真气在他周身时聚时散，最终汇聚成一只只洁白的飞鸟，飞鸟凌空盘旋，应和琴音发出悠扬的啼鸣，冲向四周那虎视眈眈的、暴戾凶悍的怪物。

　　玉庭雪一颗心陡然提起。

　　他还以为凌青鹭经打算以一己之力对付这么多豪彘！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可是在他尖声惊叫之前，局势的发展超乎了他的预料，也超乎温天行、超乎徐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白鸟飞到豪彘跟前，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同怪物嬉戏玩耍起来。

　　残暴的海怪一瞬间化身为好奇心旺盛的小猫，用爪子挠向飞奔的白鸟，白鸟飘忽一闪，轻巧躲开，发出一声快活的鸣叫。豪彘再度吭哧吭哧起来，却不是面对猎物的威胁，而是面对玩伴的开心和满足。

　　琴声渐入佳境，白鸟扑棱扑棱在密林中穿梭，引领海怪向远处奔去。黢黑的豪彘和洁白的海鸥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这副画面，没有丝毫暴力血腥，只有无尽的质朴、纯真和趣味。

　　怪物的包围圈散开了，豪彘群落丧失了进攻之心，一场致命危机还没来得及爆发，就在琴音中消弭。

　　扩大的音量将琴声传遍四面八方，那些打群架的人受到琴音中淡泊质朴之意的洗礼，发热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然后他们一看——不知何时，周围居然已经遍布海怪！

　　胸口顿时被后怕淹没，如果这些海怪一股脑全扑过来，就算只是豪彘，也得让他们折损不轻！

　　好不容易抚平了心悸，更深的惊愕随之涌上。他们看到了什么啊，这群豪彘居然像普通的小香猪一样在地上撒娇打滚，还有的像小猫一样在扑鸟。

　　等等……鸟？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鸟是真气幻化的产物，眼下居然是有人在施展道术，帮他们化解了危机。

　　群架终于停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凌青鹭身上。

　　……无尽的震撼！

　　他是怎么做到的？

　　攻击海怪的道术有千千万，可是让海怪失去攻击性的道术——没有！从来都没有过！

　　东方荨这群人是知道凌青鹭的境界的，一个区区的后天四级，居然能够同时控制这么多海怪，这个道术得有多变态啊。

　　“不对，”有人突然发现，“他是在强行催动道术，这恐怕根本不是后天期可以施展的道术。”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凌青鹭面色泛白，周身气机枯竭，恐怕是正在透支真气。

　　只消片刻，他的面色就不仅仅是泛白，唇角居然缓缓溢出了一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