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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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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再过一阵子凌青鹭的客人就该到了,可是周云淡却赖在席间不肯离去。
看到男人唇边玩味的笑意,凌青鹭明白他的心思。他肯定是不相信晏灯这个立了大功的功臣会遭到贬斥,所以一定要跟来,看看晏灯打算做什么。
凌青鹭随之想到,姓周的现在是全北宁最闲的人,如果他非要当这块狗皮膏药,自己甩得开吗?
给他找点事做?亦或是……
他看向周云淡,此人文武双全,智计百出。贴身侍卫做得,骠骑将军也做得,心腹幕僚做得,辅政阁臣也做得,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个反贼?如果……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让自己血脉喷张的想法。
从见到周云淡第一面起,他身体里就涌动着一种男人的原始本能,那叫做征服欲。
在朝会上看到他对自己下跪,是那种征服欲第一次得到满足,感觉美妙得无以言说。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有一天此人不是受形势所迫,而是真心效忠于自己,心甘情愿地低头,对自己下跪称臣……
那该会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
收服周云淡,让他成为自己的忠臣。这个想法让凌青鹭心里涌上罕见的兴奋感。
于是,他不再阻挠他留下,起身迎向门外,宾客该到了。
他一共邀请了十二个人,再加上公输矩和不请自来的周云淡,大堂里高朋满座。
公输矩是新团队的内定人选,因为他目前还不足以独当一面,凌青鹭需要把他留在身边,好好教他一些东西。
望着济济一堂的局面,凌青鹭笑着举杯:“诸君,在下有一个问题真心请教,希望各位不吝赐教。”
众人忙称不敢。
他们并不知道凌青鹭的身份,就连“晏灯”是谁也不知道。海计叫他们过来的时候只说,在宴会上表现好了,有可能拿到一官半职。
凌青鹭道:“在下的问题是:大梁财政之难,难在何处?此地没有不得妄议政事的规矩,各位尽可开怀,畅所欲言。”
众人都是一愣,因为这年头文人聚众议论,一般是议论四书五经中的道理。如果议论政事,一般是谁谁谁贪赃枉法,谁谁谁结党营私之类的,仿佛只要把敌对派都打掉,大梁就能自然中兴。
科举的考试的策论,也全都是作八股文。
很少听到如此具体的设问。
经过简短的思考,众人言论纷纭,有说贪污的,有说天灾导致粮食不产的,还有说各地民乱四起,导致军费开支大大增加的。
有一个叫萧俨的人起身,首先周全地行了礼,然后答道:“晚生以为,财政之本在于税,课税之本在于田。财之失,实为田之失也。文宗以来大梁侵地之严重,令人触目惊心。”
他直接说到了土地兼并上去。他认为,国家财政困难是因为税收减少,而税收减少是因为土地兼并。
凌青鹭却淡淡道:“管它土地在谁手里,不一样要向朝廷交税?怎么能说侵地影响朝廷财政呢?”
萧俨哑然。
如果只讲理论不讲实际的话,那确实,土地兼并是不影响税收的。
因为从理论上讲,土地兼并,不管并到谁手里,都是一样交税的。不用交税的只有皇庄。其他的土地,管你是官田还是私田,管你属于士绅还是勋贵,都必须交税。只不过士绅可以得到十分有限的减免。
那为什么历朝历代都将亡国归罪于土地兼并,甚至断定治乱循环的根由就在于土地兼并?
因为他们只敢说到土地兼并为止,不敢再往下说了。就像现在的萧俨,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再往下说,就出大乱子了!
出问题的不是土地兼并本身,而是那些圈走土地的士绅。
他们圈走土地之后,对上偷税漏税,对下欺压佃农。
欺压佃农会引起什么后果,就不用详述了,大梁已经快被乱民打成筛子了。
而要说到偷税漏税,可就让人瞠目结舌了。历代以来,士绅该交的税其实一点不少,但为什么人人都有士绅不用缴税的印象?因为他们真的很会偷税。
士绅的减税特权是十分有限的,可是这些特权被滥用了。诡寄、飞洒、花分、移丘、换段、改册……他们的逃税手段之多、名目之诡,罄竹难书。
最常用的一种手段是“积欠”,就是士绅勾结官员,说自己今年遭灾了,只能先缴一部分税,剩下的先欠着,以后有了再补齐。然后每年都施以类似手段,积欠越来越多……一直拖到皇帝皇太后过整寿,或者前线大捷、新皇登基之类的,根据惯例,就会免除所有积欠。
士绅逃税,朝廷税收减少,不得已只能加派,忍受不了繁重赋税的自耕农,纷纷典卖土地成了佃农,于是能收税的土地更少,加派更多……恶性循环,出现财政危机。
最恐怖的是,这种偷税漏税的手段,不是士绅们绞尽脑汁才能想出来的,而是稀松平常,沿袭多年,已成“规矩”。
大梁社会里充斥着这样的潜规则,人人视之犹如吃饭喝水,不以为怪。
为什么士绅能把偷税漏税变成一种“规矩”?原因很简单,因为向士绅收税的也是士绅。负责收税的胥吏,大多就出身于当地宗族豪强。也就是说,收税人和纳税人本来就是一伙的,这不出问题才怪。
萧俨只敢想到这里,再多他就不敢深想了。他知道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埋在水下,一个让他稍微触及,就感到震颤惊悚的原因……
幸而凌青鹭也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其他的事情来。
许多才思敏捷的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想这位晏大人还是知道分寸的,不该触及的东西绝不触及。
不料晏大人并没有放过他们。宴席结束后,他送众人离去,却独独留下了四个人。
一位就是萧俨,还有三位分别叫班旷、蔺朴、舒乾乾。
再加上公输矩和周云淡,加上晏大人自己,一共有七人留在大厅中。
凌青鹭看向周云淡:“这里都是我皇农监的新班底,你确定要留下?留下是得干活的。”
周云淡豪情道:“尽管吩咐。”
“行,爽快。”
凌青鹭将视线移向萧班林舒四人,“方才席间,论及兼并时,我管诸位面有戚戚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此间没有外人,诸位不妨细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周云淡道:“他们不敢,我替他们说罢。梁廷出现财政困难,说到底只是因为一个极简单的理由罢了——”
他说了五个字:“皇权不下乡!”
他冷笑道:“古往今来的腐儒,一说到收不上税就赖兼并,好像所有的过错都在兼并,可是兼并是什么?兼并是一种无法避免的趋势!只有兼并土地的人,才是问题的根本。”
“土地都握在乡绅手里,而乡绅都在乡里,皇权连它的纳税人都触及不到,又如何去征税?”
“俗话说‘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一县之下皆宗族’。到了县一级,管事的人根本不是县令,而是当地宗族豪强。只有勾结宗族,才是县令的生存之道。否则,只怕会寸步难行,遭遇飞来横祸。”
“晏大人慧眼,又岂能看不到,在大梁的世俗社会里,真正的掌事人根本不是皇帝,而是胥吏,是宗族!宗族要逃税,你皇权能奈他如何?”
听到这里,舒乾乾忍不住厉声打断:“够了,辱及天颜,大逆不道!”
周云淡撇他一眼,“皇帝还没那么小家子气,何况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你们怕听实话吗?”
“你——”
周云淡没理他,“晏大人,既然你打算议论,那就不要退缩,索性我们议论到底。”
凌青鹭微微一笑,“好。”
周云淡:“你同意我刚刚说的话吗?”
凌青鹭:“再不能更同意了。”
周云淡:“敢问晏大人,皇权不下乡源自于何者?宗族自治又源自于何者?”
听闻此言,所有人都是眉心一跳,当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凌青鹭却翻手一压,对他们摇了摇头。
他简单地说:“源于儒教。”
周云淡唇边卷起轻笑,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凡是奉行儒教的国朝,经历数百年兴衰后,必定会画地为牢,走上难以收税的窠臼。悉数历朝历代,这是一条从无动摇的铁律,你承认吗?”
凌青鹭:“承认。”
“好!”周云淡眼中精光一闪,“晏灯,你是个痛快人,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你敢不敢痛快地承认——梁廷命数已尽,梁朝注定要亡。”
哗——这是蔺朴直接掀了桌子。
他抓起一个茶壶就冲上来道:“狗贼,满嘴喷粪!”
可惜被周云淡轻松制住。
凌青鹭对众人说:“以后还要共事,别伤了和气,给你们介绍介绍吧,这位是周监丞,时任六品九牧监,之前在鲁东当反贼,是大寇周良的长子。”
所有人眼珠子都突了,包括一直没吭声的班旷和公输矩。
公输矩一直在旁边看着,因为他知道凌青鹭是皇帝,皇帝肯定是有资格讨论这种事的。然而两人的对话渐渐滑向离大谱的程度,现在爆出周云淡的身份,饶是他也淡定不了了。
天爷啊,这是个反贼啊。
归顺的反贼那也是反贼!
这个反贼还和皇帝谈论国家兴衰的问题,还逼皇帝承认他的国家一定药丸!
我看是你先药丸!
公输矩看向了凌青鹭,陛下怎能如此淡定?
凌青鹭心中对周云淡说了声抱歉。此人对于事物的把握、对于天下大势的理解,远远超出当代水平。甚至超出了之前的自己。
如果他不曾进入星峡,那么今日一定会被问得哑口无言,甚至会自我怀疑,大梁是不是真的注定要完。
但他见识过那个世界,他知道大梁的出路在何方。
“周云淡,你也别把责任推给儒教,与其说是儒教养出了庞大的宗族势力,不如我们换个说法。”
凌青鹭起身,走到周云淡的桌子前。
他一掌拍上他的桌案,俯身与他对视。
“经历长期的和平繁衍,一个国家的食利者肯定会越来越多。食利者对上挖空国家根基,对下压迫穷苦百姓。当矛盾激化到无可避免的地步,就会发生战乱,朝代更替,食利者大换血。等到战乱结束,新的食利者上位,这个过程再次循环。”
周云淡眯眼,“晏大人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对我方才所说的赞同,不是吗?”
“别急,听我说。矛盾为什么会激化到无可避免的地步?因为在食利者不懈的贪婪之下,这个社会的利益总有一天会被瓜分殆尽。”
“一个初立的国家,就好比一盘刚刚做好的宴席,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就该掀摊子了。”
“可如果,这是一桌流水席呢?”
“如果这桌宴席人人都可以来吃,大家讲究先来后到,按次序一一就座,而后厨始终忙碌不停,源源不断地上出新菜,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永远都不掀摊子?”
“我再给你一个说法,一个更简单的说法——”
“和平时期,人丁繁衍,土地面积却不增长,久而久之,产出的粮食养活不了天下人,就会发生战乱,消磨人口,然后再次和平,再次繁衍人丁。”
“这就是历朝历代畏之如虎的治乱循环!可是只要改变这循环中的一个关节,就能改变所有的走向,结束这个怪圈。”
“只要产出的粮食能够养活天下人,就可以了。”
凌青鹭熬鹰一般盯着周云淡的眼睛。
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漫上惊讶,漫上震撼,漫上不可置信……还有无穷无尽无法辨识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压住了这个男人,通过一番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言论、一种还未曾在今人脑海里产生的思想。
但,仅仅是压住还不够,他要压服他。要让他心服口服、心悦诚服、服服帖帖地对自己献上忠诚。
凌青鹭心里产生一股情难自控的激越,战胜周云淡总是让他感到十分畅快。纵然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周云淡也只是困在时代的局限里。他们之间,其实仍未有谁高谁低。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他轻声说,“这就是大梁不会亡的原因,这就是结束治乱循环的秘诀。”
年轻的面庞近在咫尺,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周云淡呼吸粗重,他的情绪尽数拍在凌青鹭脸上。
“说到不代表做到。”他突然反驳。
凌青鹭说得慷慨激昂,可是他无法想象。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要如何才能做到!凌青鹭说得简单,可如果真有那么容易的话,华夏大地的治乱循环为何延续了整整五千年?
“那正好,你亲眼来看吧。”凌青鹭挑眉。
“因为,这就是皇农监要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