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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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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良骁走来,坐到沙发上,凌青鹭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这原本是送你的礼物,想着你记忆全失,可能会需要。”他将盒子打开,推到凌青鹭面前,“不过现在看来,凌先生的背后另有高人,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盒子里躺着一本薄书,从空白的封皮看不出内容。
凌青鹭接过盒子,“还是要谢谢少阀主的心意,那我就笑纳了。”
“这次合作十分愉快,”楚良骁说,“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友好往来。”
“当然,手握无条件庇护令,我和楚少阀也算一条战线上的人了。”凌青鹭同他握手,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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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辰星回来后,凌青鹭的假期也就结束了,又该回学校上课了。
同时,大梁那边,收拾完战争的残局,诸事也都走入了新的轨道。
重徽元年五月初一,紫禁城太乾殿举行了隆重的大朝会。
这是新君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朝,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朝会的意义非同一般。它意味着新旧政权的交替,意味着大梁的臣民正式承认了凌青鹭这个皇帝,也意味着一个新的政治/局面。
天还不亮,文武百官和皇亲贵族们就在左右掖门处排队等候。
等到卯时初刻,城楼上响起了朝钟,咚——咚——咚——
朝钟过后,又是一阵急促的朝鼓,咚咚咚咚咚,将人昏昏欲睡的脑袋直接撞醒。
掖门大开,官员排队进入,一直走到太乾殿的丹墀下,在御道两侧列成两班站好。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勋戚贵族则是站在武官前面。可以看到,右边的人数严重臃肿,而左边的文臣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内廷的艺人奏乐迎接皇帝入场,缁衣卫撑着伞盖、高举仪仗登上丹墀,然后,一身黑金衮冕的皇帝才施施然走出来,登上御座。
龙袍黑底,上绣金龙,冠冕的珠帘密集垂下,遮盖住了他过于年轻的脸,使他看起来威严高贵。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班,大朝会正式开始。
朝会的前半程都是一些礼仪性流程,比如三叩九拜,比如进献贡品,再比如宣读各地的贺表。
现如今,北宁发生的这些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举国皆知。
各地惊诧之余,迅速接受了中枢权力交接的事实,然后自是少不了努力讨好新君。加上前阵子凌青鹭过生日毫无张扬,于是现在,各地的献礼和贺表像雪花一样飘来。
两小时后,冗长的仪式性环节终于走向尾声,迎来了最后一道流程——降将觐见。
周良前些日子已经入京,就是为了这次觐见。
他带着四个儿子步入广场,行过大礼后,依然成跪拜姿势,深深低着头,高举降表,大声背诵,以示投诚之心。
凌青鹭的视线一直缠在周云淡身上。
身为一个凡夫俗子,他难免觉得这一刻十分畅快。周云淡那么高傲的脑袋,现在还不是对他低下,要向他俯首称臣。
自己默默脑补了一会儿,他朗声道:“平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传播开来,有些失真,他的面容也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珠帘下。周云淡和他相隔至少五米,抬头看去,根本看不清皇帝的样子,只是心里升起一丝熟悉感。
周云淡视线移开,想在周围的缁衣卫里找到某个人,但看完一圈才意识到,对方可是缁衣卫百户,怎么会来干这种举伞摇扇子的活儿。
鸿胪寺宣读了晋封周良的圣旨,他被封为一等伯,封号灵顺,授怀远将军。前面的是爵位,后面的是武阶,也就是军衔的意思。在实职上,则是封为提督莱州卫兼登州卫。
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各有封赏,其中周云淡尤为引人注目,被封了一个“九牧监丞”的六品小官。
九牧监是内廷司的下属机构,说白了就是给皇帝养马的。
众所周知,马政是国朝要事,马政衙门的权力和油水都不小,然而掌管马政的是太仆寺,还轮不到九牧监,它是且只是给皇帝养马的。
在周围隐隐的看好戏的眼神里,周云淡面色恬淡接了旨。
至此,所有的仪式性流程就结束了,后面是奏事环节。当然在大朝会上,所奏的事也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话题由凌青鹭起头,他言及朝中缺少一位首辅,请群臣举荐。
群臣自然是首推高澄,高澄却坚决推辞,宣称他有更好的人选。
于是,海无算千呼万唤始出来。
他此时还是草民身份,未能着朝服,只着一身素麻衣,须发飘飘,面庞红润,身板硬朗,从御道的尽处走来。
鸿胪寺的值班官高唱一声见礼,他跪地叩拜道:“草民海计,参见吾皇,吾皇万岁金安。”
凌青鹭注视着他,高澄注视着他,满朝文武也注视着他。
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大梁旧臣,曾壮年当国威势无匹,也曾黯然归去遁入小楼。三十个春秋之后,他惊天一掀,掀翻了整座前朝的摊子,得皇帝躬身亲邀,次辅委身让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这条御道尽头重新走来。
谁也不知,往前的三十年他都思考了什么。谁也不知,往后的三十年他将带来什么。
众人只知道,海计不是高澄举荐的,而是凌青鹭早就勾搭上的。有几位消息灵通的王爷公侯甚至还知道,抄家之计就是海计怂恿皇帝的。
这一刻凌青鹭也忘记了掩饰,他望着大梁的新任元辅,由衷感叹:“一朝换一臣,古往今来,唯先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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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后,每个人都授了该授的官。
海计任首辅,兼吏部尚书,高澄任次辅,兼礼部尚书。刘加晋这个捡漏的也授了东阁大学士,跻身内阁,此外兼任着兵部尚书。
缁衣卫正式宣布扩建,从一百人扩建到五千人,掌京畿之地缉查搜捕之事,暗中也作为一个情报部门。谢秉也正式升任了指挥使。其实之前他抄家的时候,就有意主动扩大队伍,手底下已经有了一千来人。
不过,从今往后的缁衣卫就只有“乌披黑笠”,而没有“腰佩红刀”了,红锈刀总共只有一百把,还让周云淡抢了一把。
卫凝兼掌熊罴和天火两营,连惊鸿升任鹰鹯营提督。凌青鹭深感自己手下可用的武将不多,还需要再努力挖掘。
其他在守城战中留下来的官员,也都有加封。
众人各得圆满,欣喜而去,与那些蹲在大狱里等待宣判的罪官形成惨烈对比。
然而就在不久前,局面还是完全相反的。不久前,这些清正之臣才是被压迫、被边缘化的对象,甚至在北宁遭到围攻的时候,没人觉得他们还能活下来,谁又能想到今天呢?
此时此刻,望着这一幕,感触最深的不是两方臣子,而是宗室和勋贵们。
右掖门外,退朝而出的大臣互相拱手告辞着,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不远处宫道上,几位身着蟒袍,一看就地位不凡的中年人观望着这个场面。
“这人间的事还真是奇妙啊,下一刻不管发生什么都说不准。想当初咱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一个笑眯眯的白面中年人说道。
“驸马,回城才几天,此话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
“我也是有感而发嘛,国公爷不也多次庆幸自己身为公侯,用不着受那抄家之苦?”
安国公哼了一声,“我那是感念皇上有魄力,也知情趣,明白谁才是真正拱卫他的人,而谁不过是治国的工具。”
驸马奇道:“这么说,你竟是赞同皇上清洗朝臣的举动?”
安国公道:“一套工具用不顺手就换一套,这多正常。咱们这位重徽爷啊,心里有数得很。”
他心道:勋戚和文官可不一样,文官的家产都是有数可数的,而勋戚是积富之家,谁也说不清祖上给留了多少家产。通过抄家,可以看出文官有没有贪污,却无法断定勋戚有没有受贿。所以如果只抄文臣,皇帝可以义正词严地说是在打击贪污,但如果连着勋戚一块抄了,他就说不清了。就显得很像在抢夺臣子的家产……虽然本来也是。
安国公充分肯定了重徽皇帝的智商,所以他有点忧愁。
“本公不担心朝中之事,担心的是……”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驸马道:“你是说……海禁?”
安国公道:“唉,虽然平定了鲁东是好事,可要在鲁东开海禁,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其实,大梁从上到下反对开海的原因,并不是真的看不到开海的好处。相反,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既得利益者。
海禁只禁得住民间商人,却禁不住他们这些大贵族,他们早就在海贸中赚得盆满钵满了。之所以坚持海禁,唯一的原因就是不想把蛋糕分给别人吃。
驸马轻声对他说:“国公爷糊涂啊,紧要的不是开不开海,而是开在哪里。鲁东能开海,为什么北宁不能?北宁东边的直沽湾,不就很适合做一个出海之地?”
安国公眼前一亮,“你是说……”
对啊,开海禁有什么好怕的,只要别全面都开不就行了?开在自己脚底下,那得了利益的人还不是只有自己?从此还不怕被人抓把柄了呢。
驸马道:“倘若国公爷也有此愿,不如我们回去合计合计,改日一同求见皇上?新君是个有作为的人,想来此事能成。”
两人这番谈话并没有避着别人,旁边也有其他公侯听得心动,想要加入进来。
嘈杂之间,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诸位,此次出走鲁东又平安返回,实在有惊无险,不若今晚来裕王府赴宴,你我共同庆贺一番?”
众人回身,看到一个穿着九蟒红袍的中年人走过来,急忙行礼道:“见过裕王爷。”
裕王爷是平康皇帝的亲兄弟,因受到文宗宠爱,所以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就藩。此人可以说是满城地位最高的勋戚,更是宗室的代表人物。
裕王没什么架子,笑着还礼,“今晚府内恭候,诸位可定要来啊。”
这厢,勋贵在联合密谋,那厢,大梁新的朝政班子也在开会。
下了朝,凌青鹭就把众人叫到广乘殿,也就是他的外书房里。
“高卿,现在朝中情况如何?百官的案牍繁重吗?可有忙不过来的?”凌青鹭问道。
虽然官职是今天才统一晋升的,其实在今天之前,诸官已经在相应的职位上干了一段时间。
高澄答道:“倒是出乎所料,如今朝野虽忙,却不至于忙不过来。大批官员下狱后,原本有点臃肿的衙门一下子显得清癯了。可见原先冗官到何等地步。”
“那就好,忙碌之余,你正可想一想裁撤冗官的事,回头给朕上一封奏章。”
“是。”
凌青鹭又道:“百官各有升迁,可六部的主官还是没有人选,如今海卿兼掌吏部,高卿兼掌礼部,刘卿兼掌兵部,你们三位朕是放心的。那么户部、工部、刑部呢?诸君可有举荐?”
他没说内阁,虽然内阁现在只有三个人,但短时间里足够了。大梁最高的决策机构,不需要有太多声音。
关于三部的人选,几人早已商量好。
刘加晋答道:“前刑部左侍郎谭越谭天南,三年前因父亡故回家守孝,算算日子也该到头了。此人多次斥责臣阿谀媚上,还弹劾过臣的多宗不法,是个正义之士,可堪托付刑部大权。”
凌青鹭哭笑不得:“刘卿,有些事用不着这么实诚,真的。不过爱卿也算举贤不避仇了,倒是难得。”
刘加晋厚着脸皮道:“臣是什么德行,陛下还不知道吗。何况从前的诸般不法,都是因为没有圣上的宠爱,只要圣上肯多眷顾,臣保证比谭天南还正义凛然。”
“至于举贤不避仇,您高看臣了,这正是在报仇呢。守孝三年回来后,发现昔日看不惯的宵小已然入阁,还成了深得圣宠的佞幸,试问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憋屈的?”
凌青鹭大笑道:“你——叫朕说你什么好,你真是有做佞幸的潜质呀!”
刘加晋趁机表忠心道:“陛下身边有海大人这般肱股,高大人这般栋梁;又有张大监之解语,谢指挥之知心;更有卫将军之慷慨,连将军之忠勇。臣且只能做个佞幸,逗陛下开怀一笑了。”
好家伙一句话恭维了一殿的人。所有人倒抽一口气,刘大人你是真的肯舍下脸皮,你已经入阁,官位是比谢秉卫凝连惊鸿高的呀。
高澄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淡淡打断道:“这工部的人选,臣举荐李华堂。此人因遭排挤,现在南直隶小朝廷里任一个闲职。他曾撰写《京华水文》、《河防一览》等著作,为人务实不务虚,不像刘大人这般会经营,所以仕途一道始终不顺,论能力和资历都是足够的。”
至于户部,三人经过商量也已经敲定人选,是时任豫河巡抚的二品大员张恩之。此人长于财政,资历很足,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商人出身,捐官入的仕途,然后凭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和朝中各党没有那么深的勾连。
确定了高官的人选,这个新朝廷就差不多完善了。凌青鹭走下宝座,站在他们面前说道:
“新朝初立,百事待兴,朕思虑良久,当前有五件顶顶要紧的事,需得排在所有事之前。”
“首当其冲的就是审理罪官,把他们一一按律宣判了,该流放的流放,该处刑的处刑。这件事繁杂,但必须快速完成,否则让他们闹起来,我大梁文坛再无宁日。小谢,你来协助海先生,好好地完成这件事。”
谢秉道:“遵命,定不负重托。”
“海先生,”凌青鹭看向海计,虽然已经是君臣关系,但他还是习惯这么称呼,“对于海禁一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海计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纸板板。
他把纸板板给凌青鹭一递,只见上面用极细的小楷写着:开海。
凌青鹭好奇望去,他看到海计的袖袋里沉甸甸的,似乎还有许多这样的三角纸板。
海计见他好奇,干脆让谢秉伸手接着,托住袖袋往外一倒,哗啦啦,倒出许多纸板板。
每个上面都写着不同的字:宝钞、侵地、商税、朝贡……
海计捋着胡子道:“臣虽然一躲书楼三十年,却并不是三十年什么都没干。整整三十年煎熬心血之所得,全都装在这小小的袖子里了,随时为陛下预备着。”
凌青鹭伸手去抓,却让他一把收走,“陛下莫急,时候还未到呢。”
凌青鹭笑道:“看来请海先生出仕真是一笔划算买卖,不光请到了往后三十年的苦力,还请到了往前三十年的智慧。旁人袖里藏金银,海先生袖里藏着一个天下啊。”
他展开三角纸板,展出了六张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许多人都认为,海禁时一定伴随着打击走私,但海计认为,反而是开了海才必须严厉打击走私,以此维护海关的税收。所以开海应该和训练水师同时进行。
在开海的初期,可以先设几个试点,课税定得低一些,以防大家不愿意缴税,反而宁愿去搞走私。等到水师实力上来了,再全面铺开政策,提高关税。
他还分析了开海之后,内陆的商业活动会被带得活跃起来,商业活跃有何利弊……如何应对……
总之,开海是一件能引起巨大连锁反应的大事,应当循序渐进地推动,而不是一蹴而就。
海计是经过了长期而系统的研究的,他对大梁社会的了解之深、对大梁政策的剖析之明,让凌青鹭叹为观止。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海计这个人的逻辑思维极强。这和其他的臣子都不一样。
说来可能让人难以想象,大梁人的精神状态和思维方式,和未来人是截然不同的。这年头的人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做事只凭直觉和经验。
就好比梁太/祖制定海禁政策的时候,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杜绝海寇,保护沿海安全。但禁海就能杜绝海寇吗?事实证明不但不能杜绝,反而还会助长。但他完全没做调研,一拍脑门就下了命令,因为他按照经验和直觉,认为这样没错。
这样的做事风格,在大梁的政治环境里处处都有体现。人们根本没有“实事求是、实际验证”的想法。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好一点的还会从圣贤书里找找论据,差一点的就直接想当然。
这不怪他们愚昧,事实上,在经受科学思维的洗礼之前,这是全世界人民的普遍精神状态。
他们的脑子是混沌的,他们将未知托寄于神秘,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存在着普遍规律,而这些规律是可以被人认知的。
这里说的规律,指的是一切能够总结成公式、定理的自然规律。认知,指的是用科学实验、逻辑推理的方式去认知。
而华夏人是怎样进行这一过程的呢?他们也会努力地去认知和捕捉规律,但他们捕捉的不是公式、定律、自然规则的“理”,而是感悟、哲学、事物运行的“道”。
华夏人的思维模式是整体的、系统的、直觉的;而非局部的、线性的、逻辑的。
前一种思维模式,很适合到星际世界去修道。然而,恰恰是后一种思维模式,才能诞生近代工业和近代科学。
除非改变掉这种思维,否则科学和理性不可能从这样的一群大脑里萌芽。
要有科学,必须先有一颗科学的大脑。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凌青鹭却想了这么多。
他收起那几张宣纸,“海先生见识过人,开海这件事交给卿,朕是放心的。这些东西待朕研究研究,再给你回复。”
他又走向其他人,“这第一要务是审理罪官,第二要务是开海。第三则要交给高爱卿了。朕初登基,当加恩于天下,今秋准备加开一科会试,这件事就交给高卿筹办。”
高澄平静应了。就算皇帝不开口,他也会建议今年加科,主要是为了安抚一下文坛。
“第四要务。”凌青鹭走向连惊鸿。
连惊鸿抬头望来,眼眸里恍似有一片无边大海,开阔,恢弘,又风平浪静。
度过了心如死灰的伤恸,又走过盛极一时的荣耀,他整个人完全沉淀下来,如一杯阳光透过的古酒,显出无比的沉静和通透。
除却张小角,除却谢秉,如果这大殿里还有一个绝对不可能背叛凌青鹭的人,那一定就是连惊鸿。
对于他,不必说理由,不必讲道理。
凌青鹭直接道:“连惊鸿接旨,限你一月内整顿好鹰鹯营一应事务,一月后出征晋西,清扫魏将发余党,赈济灾民,收复失地。”
一个月后夏收完成,粮仓满了,正好就有粮食去赈济灾民了。
“臣领旨。”连惊鸿跪地。
“卫卿,”凌青鹭转向卫凝,“你的事朕就不多吩咐了,你坐镇熊罴,给朕看护好京师的安全。此外,国库现在有银子了,让你的人试制鸟铳,快点给天火更新换代。”
卫凝爽快地应了一声,眼里尽是勃勃激情。凌青鹭赞道:“不错,这才是朕印象里的火炮将军,之前那一潭死水的模样,实在太没劲了。”
“嘿嘿,”卫凝笑了笑,“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你说。”
“臣执掌熊罴之后,下面有人来进献了一本花名册,说是前代将军所留,臣一看,那上面全是熊罴军的空额……臣又暗中查了查,熊罴号称五万,但实数只有三万左右。这两万的空额……”
凌青鹭沉吟一番,摇了摇头,“鹰鹯和熊罴都是旧式军队,说实话,没有整顿的必要。待到来日另立新军,这些空饷他们怎么吃下去的,朕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他的话里提到了两个概念,卫凝不由好奇,为什么说鹰鹯和熊罴都是旧式军队,在陛下眼里,什么才是新式军队?
吩咐完上述的事,凌青鹭走回前方,“最后是第五桩要务,不过这不是你们的事,而是朕的事。”
“夏收在即,朕准备重开司农寺,掌管天下粮储。不过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第一年只是试行,还不能叫司农寺……就叫皇农监吧,暂归内廷司辖下,名义上给朕治理皇庄……”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来一种变换莫测的表情。
他道:“缁衣卫百户晏灯,办事不力弄丢了朕御赐的佩刀,就罚他扒下那身黑衣,去皇农监给朕看管皇庄吧。”
这句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皇帝这是要干什么啊,自己把自己贬去种地?
这不比让周云淡去养马离谱百倍!?
而且大梁的农事在户部运转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另设一个司农寺?还不直接设,还要先设皇农监试行一年?
陛下这是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心里想着这些的众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习惯于皇帝顶着马甲到处乱跑的行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第一反应就是阻止了……
高澄劝道:“陛下若有什么想法,吩咐下去就是,何苦亲自上阵?您是九五至尊,当行统筹协调之权,而非事必躬亲啊。”
凌青鹭摇摇头,“皇农监要以皇庄和官田为试点,对大梁农事进行一个全面的、系统的改造,这事太复杂,太深奥,你们都做不来。”
“而且……”他迟疑一番。
最终还是说道:“此去鲁东,朕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朕明白了许多道理。”
他回忆起初见周云淡时,在雨后的泥坑里被对方揍得狼狈不堪,好不容易走回去,那满腹的辛酸和委屈。
又回忆起再见周云淡时,在难民棚户区里所受的震撼。
当时站在棚户区之外,他蓦然想起了前次的经历。
他想如果自己是一个遭遇了海寇的流民,挨饿受冻还可能身上带伤,衣服已经有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没换洗过,在这样的时候骤然见到一个衣冠胜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心里会想些什么。
会不会想到——同样是人,为什么他可以如此的体面、健全、富贵,而我只能缩在角落里,遍体鳞伤地等待不知将会在何时降临、可显然不久后一定会降临的死亡。
是啊。
同样是人,为什么呢?
那一刻凌青鹭心痛得无以复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体面其实是种罪过。那是一种经由压迫、经由剥削得来的体面,从来都不高贵,从来都不荣耀,从来都不值得骄傲。
他将自己弄脏,弄乱,才敢走入难民中间。
如果这一生未曾见识过星辰大海,或许他不会有这种想法。
在进入星峡之前,那时候的他也悲悯,也温柔,却依然是皇家教养出来的娇贵太子。他用一个怀着深刻阶级观念的大脑,所理解的所有人间苦难,都不过是虚浮的表象,是他用来自我陶醉的工具。
见到了宇宙之大,就明白生灵之小。见识过森严无情的自然铁律,就明白众生平等的客观道理。
只有放下天生贵胄的倨傲,将自己等同地视为农民之子、匠人之子、商人之子……才能真正体会这个天下的苦难。
只有真正体会了天下的苦难,才能做到那一句——
为生民立命。
“这一趟鲁东之行,朕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这些道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他慢慢说出来:“孰欲救之,必先就之。”
“你想要救谁,你就先成为谁。只有爱他所爱、痛他所痛、想他所想,你才能知道,究竟该怎么救他。”
“朕,想要救这个天下的黎民。”
“所以朕,首先要成为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