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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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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民的描述中,凌青鹭发现,庄头逃跑并不是这个庄子的个例。附近十里八乡的收租人,听闻战事之后跑掉的有一半多。许多庄子现在都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
这又给凌青鹭提了一个醒,那就是该拿这些土地怎么办。
缁衣卫抄家所得的九百万两,其实只是金银珠宝的数额,并没有算上那些古玩字画、铺子宅子什么的。
在所有被抄没的东西里,最重要的还是田产。
这些田产按律该收为官田,但要是不好好处理的话,恐怕大半都会被勋戚巧立名目地圈走。
一边思索着这件事,他一边对众人说:“诸位,我看这秀才老实软和,不是奸诈之人,可否让我同他谈谈,争取谈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对于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但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家伙,村民无敢不应。
于是凌青鹭将公输矩请回了磨坊。
“我观公输先生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公输矩道:“惭愧,当不起贵人一句先生……公输其实是晚生师父的姓氏,晚生本姓唐,是苏州人士。”
“苏州?苏州唐氏?”凌青鹭猜测道。如果真是出身于江南第一富的唐家,那可了不得啊。
不料公输矩脸色生硬:“贵人说笑了,外室子而已,哪里攀得上他唐家。”
看来另有故事,不过他不想说,凌青鹭也不追问,“先生年纪尚轻,还能于科考之途晋身,何不去府学或找个书院落脚,而要来这里开一家磨坊?”
公输矩叹了口气,“当今科考的试题越发生硬死板,实在不适合我。就算能考上,也适应不了官场风气。我本意是想建成了磨坊之后,租赁给周围的村子,借此混口饭吃,不料还是眼高手低了。”
凌青鹭笑道:“这件事不怪先生,也不怪百姓,毕竟接受新事物是需要过程的。只是先生大才,落在这乡野之间却是埋没了,可愿到在下的府中做个幕僚?”
“幕僚?我?”他有点害羞,“不行不行……贵人高看了,我只是个穷酸秀才,脑袋空空没什么主意的,就只会摆弄一点木头玩意儿……”
“大善!朕看中的就是你这些木头玩意儿。”
公输矩一愣。
“贵人刚才说……”
朕?
他听错了吧?
趁他还反应不过来,凌青鹭起身道:“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时间不多,咱现在就走。小角,给他收拾东西去,只带上书和图纸,旁的一律不用。”
公输矩:“……啊?”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时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答应啊,一时又想等等我是不是又听到了朕……
最后公输矩只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他望着凌青鹭,张大嘴巴,好半天颤颤巍巍往地上一跪:“小生拜拜拜见皇上,皇上万万万……”
“快起来,朕白龙鱼服,可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凌青鹭亲手搀扶他。
公输矩受宠若惊,这可是皇帝啊,这年头皇帝距离平民百姓有多远,皇帝那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啊。
“你可有什么私人物品或贵重的物品?亦或者有什么记挂的人?”皇帝问他。
公输矩傻傻摇头,他还沉浸在震撼里回不过神来。
不一会儿张小角就收拾好了凌青鹭要求的东西,公输矩的脑袋也终于降温。
他上去看了一圈,红着脸道:“这,这被褥,这茶杯什么的,都还值些钱呢……”很是依依不舍。
谢秉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从此以后你就是皇上的人了,皇上还会短了你吃穿吗?”
公输矩身形单薄,让他拍得晃了几晃,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既视感,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土匪强抢上山的民女……
……罪过罪过,怎么能说皇上是土匪呢?
他心思单纯,有着这时代读书人朴素的爱国主义和报国之心,看向皇帝的眼神是有滤镜的。
更别说,他对凌青鹭的第一印象本来就好。
凌青鹭喜获小迷弟一枚。后来他为招揽人才而绞尽脑汁的时候还总是想,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像公输矩一样,随便一抢就能抢到手啊。
收拾完东西,张小角走出去,给了村民一袋银子。
“公输秀才已经答应搬走,至于这磨坊拆不拆,诸位可自行商议决定。我家主人建议大家不要拆,留着它今后磨个麦子也方便。大家可用这些钱,重修一下田里的水渠。”
村民们喜极磕头道:“感念贵人大恩!”
张小角又道:“我家主人还叮嘱了,这磨盘设计特殊,磨出来的面格外精细,遇明火容易爆燃。各位在磨面的时候,千万不可以点火,夜间也不要举火而入。”
村民们牢记在心:“谢谢贵人,谢谢菩萨!”
带上半路抢来的未来重要班底,凌青鹭往回走去。
路上又从田垄穿过。
他伸出一只手,抚弄着翻涌的麦浪,一点点麦芒刺在掌心,零星的痒。
他若有所思,今天这件事,让他看到了从前并未察觉的一面——工和农的冲突。
农业灌溉需要用水,而水力工厂也要用水,两者都要依河而建,后者会不会挤占农田?
这还是次要的,因为水力只是过渡期。主要的是,如果人们都去做工了,谁来种地?
做工的人越多,种地的人就越少,就不足以养活这个天下,那么就会出大乱子。到时候,他所有的想法只会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样看来,发展工业之前必须先发展农业,提高土地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生产力。
有了农业剩余,才能有工业积累。否则就不能叫发展,而是一种吸血,一种压榨。
·
两日后,凌青鹭终于回到了久违的皇宫。
他是秘密出京,所以高澄等人不敢正大光明地去接,只在他回宫后,一齐来问了个安。
凌青鹭只关心一件事:“赵和的人马到了吗?还有没有其他勤王军前来?”
高澄道:“赵镇守本来正在急速朝北宁行军,但他快要到达的时候,卫提督率天火熊罴先一步返回了。于是赵镇守也打道回府,只派人来了一封口信,说北宁既然已经大胜,就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镇守蜀中军务总兵官,这是赵和职位的全称,简称镇守。
其实他不过是个从二品,按例在巡抚之下。但据说蜀中的巡抚在他面前连大小声都不敢,甚至曾有一任巡抚,主动给他揉肩捏腿。
凌青鹭讽刺一笑,“已至城门而不入,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呢。其他各路的情况?”
高澄道:“这……臣并没有收到其他勤王军的奏报。”
凌青鹭沉默。敌军围城,皇庭发出天下兵马勤王令,结果只来了一支兵马,还是一支狼子野心的。
足可见皇庭失势到何等地步。
结果现在北宁还守住了……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城中近日风向如何?”大肆抄家,不闹出点风言风语是不可能的。
“风向倒是还好,前阵子戒严抄家,那些人惧怕缁衣卫,都不敢说什么。不过……”
不过现在,罪官已经尽数押解回京。他们是必不肯甘心,必定要闹出点事端的。
高澄精辟总结:“现在只是暂时的平静。风雨欲来啊。”
凌青鹭回忆自己从登基到今天马不停蹄的行程:“这大梁的风雨,什么时候断过?”
他挥退众人,只留下了高澄。
现在何昌酩还在大牢里蹲着,就算最后放出来也当不了首辅了,照理来说,补上这个缺的人应该是高澄。
资历,清名,众臣的拥戴,皇帝的信任,高澄样样不少。
想必他自己心中也有着隐秘的期盼。
只是高澄这个人,徒有一身清正风骨,能力上却还是不大够。凌青鹭并不打算用他。把他放在次辅的位置上,让他统御言官,掌监察之权,才是最合适的。
他思索着安抚高澄的言论,正要开口,却见高澄振袖一甩,主动跪拜道:“臣不忍见陛下为国事操劳,欲为陛下解忧,望陛下允准!”
凌青鹭沉默一阵,道:“卿要为朕解什么忧?”
高澄铿锵顿挫道:“今朝堂空虚而诸事皆废,首辅何大人正身不明,无法主政,急需扛鼎之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凌青鹭摩挲着龙椅上的龙头,看着他,目光愈发清冷。
高澄这是坐不住了,要毛遂自荐吗?
他等着他的下文。
高澄跪伏道:“臣要向陛下举荐一人,只是此人情况有些特殊,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你说就是了。”凌青鹭淡淡道。
高澄抬头,昂然道:“臣举荐——前朔光年间大梁首辅,海计,海无算!”
“……”凌青鹭抓着龙头的手蓦然一紧。
他看向高澄,对方的脸上只有一种凛然之气,毫无凌青鹭在大梁其他官员脸上见过的那种——那种算计,那种精明。
他缓缓说道:“高卿,你为官时日也不短了,百官对你也很是爱戴,于情于理,合该由高卿担当我朝首辅才对。”
高澄道:“臣自知才不堪配,怕是受之有愧……”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脸色一转苦笑起来,“说实在话,其实也,也不是不想,可是,可是比起……”
“比起那秉政当国的权势,臣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得见——”他深深叩首,“君临天下。”
凌青鹭走下了金陛,用力将他扶起来。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因玉衡一人而风声鹤唳了。
如果是在以前,或许他不会怀疑高澄之心的。
“今闻爱卿心胸,朕深愧之。爱卿真乃朝廷栋梁,国之珍宝啊。”凌青鹭叹道。
高澄拱手道:“栋梁积存日久也成朽木,千里马也只伯乐能相,没有陛下,臣永远只是朝堂边缘一个凑数之人。珍宝非臣,是陛下之心!若陛下非今日之陛下,臣也断不是今日之臣!”
他望向皇帝,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如果今天龙椅上的人不是凌青鹭,那他也不会做出这个选择,将唾手可得的权力拱手相让。可偏偏就是凌青鹭,只因为是凌青鹭——
他见识过文宗,见识过平康,曾以为自己只能忠于国。
直到太子登基,方知还可以忠于君。
他叹道:“当日陛下那四句真言,至今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日日琢磨不敢轻放。可惜臣智短力弱,也只能做到一句——为天地立心。”
凌青鹭爽快大笑:“朕都说了是梦话,你怎生这样当真?别别,那种要求太高了。”
他走上金陛,朝下面招手,“过来,朕再给你提一句。”
高澄一呆,过去?什么意思?
“快上来,”凌青鹭说,“愣着干什么?”
高澄百般顿足,终归拗不过他,浑身不自在地走上了那象征至高皇权的金銮台。
凌青鹭提笔欲落,忽然停住,看着他道:“朕要给你提一幅门联,你可答应朕,得了之后别私藏了,一定要往门上挂。”
高澄说:“这当然是应有之仪。”
但是看着渐渐成于笔下的那两句话,他后悔了,这这这,这也太羞耻了……
凌青鹭扔下笔,只见宣纸上一行大字,铁画银钩。
天公肯降先生来,人间有幸识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