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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蒹葭与芦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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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谷,湿地区域。
任谁都能感受得出,这片地区近来弥漫着的压抑和不寻常的味道。覆盖植被的地方哪怕有一丝丝风吹草动,都会被布在此处的探测器捕捉,将信号传给暗处的岗哨。
互相对峙的敌我两方,都在刺探彼此的情报。
“沙沙——沙沙——”
野风掠过,芦苇晃动,巨大的芦苇杆蔓延成片,形成一座壮观的芦苇森林。
“沙——沙——”有规律的响动声,有人正在拨开芦苇,向芦苇地的中心行走。
片刻后,正中的一小片空地处,四个男人从不同方向的芦苇地里钻出来。
赵阀赵南柯,楚阀楚君留,明阀明杳,玉阀玉衡。
四大门阀倾力培养的青年才俊皆聚集于此。
赵南柯看了看其他三人的脸,知道他们都在等他开口。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承认道:“不太对劲,那头三星怪物不知所踪,猎物似乎也损伤不大。”
他指的是先前引一头夔牛闯入凌青鹭队伍里的事。
明杳嗤笑道:“据我摸排出的情报,他们何止损伤不大,几乎就没有损伤。”
“难不成他们战胜了三星海怪?一支杂牌军怎么可能这么强?”
“更不可能。”楚君留一口否决,“三星海怪绝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他们一定是找到什么办法逃走了!”
玉衡看了他一眼,经历过和凌青鹭的数次交锋之后,他现在根本不敢小瞧对方。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提醒道:“不管怎样,都说明敌人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一战我们要提高重视,谨慎应对。”
楚君留不置可否,甩手将地势图的全息投影投放于空地中央,“再怎么样,他们的实力不如我们都是事实。这一战的策略很简单,我们把这群藏头露尾的老鼠找出来,正面迎敌,光明正大灭杀他们。到时候这么多人死在一处,我还不信出不了一只鹿灵。”
其余三人相继点头,表示同意。
与此同时,芦苇荡后方。
四阀的队伍早就集结起来,约有三十人驻扎在此,静待时机。
这片驻地也不是特别隐秘,随时都有可能遭受攻击,但营地里却无一人警觉,聊天的聊天吃饭的吃饭,甚至还有人在呼呼大睡。很显然,他们对这场大战的重视,远不如他们的头领。
鹿鸣谷的芦苇足有机甲那么高,这片茂密的芦苇森林为这支队伍提供了一个隐秘的营地,但同时,也遮蔽了敌人到来的踪迹。芦苇荡里时刻回荡的风声,更是对营地探测系统的极大干扰。
刷拉——刷拉——
芦苇丛里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摸了进来。
灰色苇丛的掩映下,倏地有一行黑色墨迹闪现,很快便消逝无踪。
写的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与此同时,布置在四处的传感器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便被一道隐秘的力量缠住,失去了效用。
“比起琴修的简单粗暴,书修道术确实神奇。”队伍频道里传来徐二的声音,“凌青鹭,真不知你是打哪知道的这么些稀奇古怪的道术,连军用探测器都能骗过去。”
方才施展道术的正是队伍里的众位书修,凌青鹭无偿提供了这个道术,经过试验,可以短暂屏蔽军用探测器的探查。
“别松懈,尤其是书修,注意屏蔽无人机。”
门阀诸子也都不是傻子。芦苇地上空盘悬着众多监视无人机,只要被来自天空的视线捕捉,他们一行人也是无所遁形。
但说到底,哪怕赵南柯等人,都不认为“猎物”会主动对他们发起进攻,所以这片营地的设防,总体来说并不严密。
以凌青鹭为首的奇袭小队,就这样分散成八股,悄悄摸进了门阀队伍驻扎的芦苇丛中,小队里只带了棋修、书修和画修,至于那三十多人的琴修队伍,则是另有安排。
“电磁炮,准备。”徐二在队伍频道里指挥道。
“——就是现在!”
随着一声令下,高速旋转的电磁炸弹带着绚烂的电光,铺天盖地射入了门阀队伍的营地中。那些上一秒还在聊天吃饭的门阀子弟,眼睁睁看着敌人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里冲出来,一瞬间傻了眼。稍微机灵一点的,还知道立即去抢机甲,但仍有许多人反应不过来,被电磁炮击倒在地。
“继续,所有人机甲火力全开,热阱枪,等离子炸弹能上的全上。”徐二的指令乍一听很粗糙,但恰好契合当下的局势,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必须火力全开,尽一切努力达成此次的作战目标。
终于,门阀队伍里有人观察局势,回过味来:“机甲!他们的目标是机甲!都别跑了,快回来抢修机甲。”
对方的实力毕竟比凌青鹭这群人高一个台阶,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便组织起了有序反攻,与此同时,赵南柯四人也听到动静赶了回来。
凌青鹭见到玉衡现身,拍了拍身下杨意驾驶的机甲,“该我们上了。”
“哎。”另一头徐二道,“你……小心点。”
“放心。”
凌青鹭出现在战场上,整个战局的焦点瞬间转变。赵南柯和楚君留一见他,便想也不想地翻上同一架机甲,冲他袭来,玉衡和明杳紧随其后,也贴在同一架机甲的背上。四人全力出招,都没有留手。
赵南柯画轴一展,只见那画上的色彩光怪陆离,绚烂到超出人眼能见之极限,顷刻间,周围环境里的颜色竟都开始蠢蠢欲动,叫嚣着妄图与彼此流动融合。
杨意胆战心惊,在队伍频道里叫道:“这家伙竟能通过画操控颜色,他把四色派的特点发挥到极致了!恐怕今天过后,赵南柯的成名绝技就不仅仅是‘盲女’了!”
“方剑吟,快用你那一招,把它封回画里啊!”之前凌青鹭使用了一个书修道术,把赵南柯的盲女重新封回画里,其余人不知真相,还以为那个道术是方剑吟用出来的。
方剑吟与凌青鹭对视一眼,摇摇头,“那个道术恐怕不起作用,这一招不是画像具现,而是以画控物。”
说话间,色彩已经溢出到了队伍里的一名书修附近,只见这书修抬手挥出一笔,墨迹还未在半空成型,便被搅进一团糜烂的油彩中!
书修大惊失色,与他同队的棋修也急忙操纵机甲离开,然而,色彩已经蔓延到机甲身上,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机甲上的冷枪色正在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抽离,卷入那团糜烂的油彩,与此同时,机甲上失去颜色的部位,也在顷刻间湮灭,化为乌有。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被这玩意儿吸干颜色后,就会消失?”
“快退!不能碰到这东西!”
杨意将机甲的机动性能开到最大,企图逃离,但此时,玉衡和楚君留等人也相继出手了。
楚君留指挥手下的书棋协同作战团队,再度发动“机甲之诗”,将凌青鹭团团围住。玉衡则长笛横吹,一支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
此时,场外的观众也在通过直播关注这场至关重要的群战。
比赛的两名主场解说,以及凌青鹭直播间的解说员庄知遥,也坐在了同一个直播间里,一起参与解说。
听到玉衡吹奏的旋律,解说员庄知遥愣了一下,仔细分辨过后,激动地大喊:“是《芦笛》,世界名曲《芦笛》!”
庄知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解说员,两名主场解说本来都挺看不起他的,闻言却都十分尴尬,芦笛是什么,怎么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看来庄解说员很熟悉这支曲子,不如你来为观众介绍介绍?”
庄知遥难掩激动,“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在战场上,而不是古典博物馆或练习室里听到这支曲子。你们或许没听过这个旋律,但一定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血色芦苇!”
“什么?”主场解说面带惊讶,“是那支曲子?”
“很少有人知道,《芦笛》是一支难得的将情感基调、吹奏技法、背景故事都流传下来的古典乐。它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亮相,就是在一次围剿海怪的战争中,一名强大的修道者以一片芦苇林为依托,吹奏这支曲子,将上百头四星海怪一次性困毙在芦苇林里!”
“嘶,”另一个主场解说抽气道,“这个道术居然这么强大?为何从不见有人使用?”
“因为它太依赖地形了,必须在芦苇地里使用,才能触发最强的威力。地形的限制让这个道术的实用性大大降低,导致现在很多新生代修道者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但据我所知,”庄知遥补充道,“五大阀里的许多琴修,至今还在拿这支曲子当做练习曲,因为它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第一支纯粹的长笛曲,又被称为‘长笛音色的试金石’。”
“原来是这样。”主场解说若有所思道,“你刚才提到,这支曲子的背景故事也一并流传下来了?”
“没错,”庄知遥振奋道,“据说上古时期有一位女神,被一位强大的男神看上了,男神穷追不舍,女神被他一路追到了河边,依旧不愿意和他相好,便请求河神将自己变成了一根芦苇。男神来到河边,见不到朝思暮想的女神,哀伤之下,便折下芦苇吹奏了这支曲子。而他的女神,也就这样被他亲手杀死了!”
“你们现在明白,这个道术为什么这么强大了吧!故事里的女神是逃不出男神手掌心的,哪怕变成芦苇,依旧是他的猎物。这个故事看似歌颂了男神对女神的美好爱情,其实是在讲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在那片芦苇做成的丛林里,男神便是猎人,而女神,只能是猎物!”
“这么说,凌青鹭他们岂不是在劫难逃了?”
“恐怕这回真的要栽了。”庄知遥摇头道,“唉,这么多天看他一次又一次险死还生、创造奇迹,现在真要嘎了,还有点舍不得呢。”
“庄解说,直播间前的观众朋友,都不要气馁,说不定还有奇迹发生呢?要知道自从本届狩猎大赛开赛以来,这支由五个琴修组成的小队,已经给过我们太多惊喜。”
“怎么可能呢?”庄知遥还是不看好,“赵南柯这一手,俨然已是四色派的扛鼎之人,把四色派画修的力量发挥到了巅峰。而玉衡身为使用长笛的琴修,偏巧在芦苇地里作战,可以完美发挥《芦笛》的力量。而且,还有楚君留和明杳在旁边虎视眈眈,这两人一定还有底牌。唉,这回真悬了,废物学校出来的边缘人物,真到了拼底蕴的时候,还是拼不过门阀子弟啊……”
这时的战场上,玉庭雪也听出了玉衡吹奏的曲目,暗叫一声“老银币”,将这支曲子的来历和效用一五一十告知了队友。
听完之后,众人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个强大的道术只能在芦苇地里使用,凑巧这营地就扎在芦苇丛里,难不成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的敌人?
“不是凑巧,”凌青鹭明白,“玉衡不是傻子,他是故意把营地扎在芦苇丛里的,看似疏于防范,实则极为周密。”
就在他们说话间,周围的芦苇纷纷开始隐现杀机,相互纠结缠绕,形成带刺的芦苇高墙,还试图延伸枝蔓,将众人的机甲卷入其中。
悠扬的笛声仍在继续,不紧不慢却杀机四伏。凌青鹭等人一边躲避绞来的芦苇,一边寻找离开芦苇地的出路,一边还要躲避赵南柯、明杳的攻击,从楚君留和他的机甲包围圈中突围。
如果不赶紧想办法,他们要么被芦苇绞死,要么湮灭于赵南柯的画下。
“第一小队作战目标已达成。”这时,徐二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响起,“敌人的大部分机甲均遭受破坏,短时间内还可用,但撑不了长时间战斗。”
方才他们兵分两路,第一路是徐二率领的大部队人马,目的是通过奇袭和《霸王卸甲》破坏敌人的机甲,让机甲无法支撑长时间战斗。第二路则是凌青鹭几人,目的是吸引玉衡四人的注意,并在奇袭成功后,将敌人引到他们提前规划好的战场。
现在奇袭目标已经完成,战斗重心转移到凌青鹭头上,他需要把敌人引向河对岸的战场,但现在,他却被一支轻飘飘的长笛曲,困在了这片芦苇荡里。
“现在该怎么办?”玉庭雪焦急万分,难以接受一个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竟毁在自己对玉衡的疏于防范上。
高大的芦苇在周遭掀起白色巨浪,哗啦——哗啦——这纯粹而自然的声音里,蕴含的竟是穷凶极恶的杀意。凌青鹭觉得,不该如此。
他盘膝端坐,置琴于膝上,说道:“徐二,开始吧。”
言罢,指侧抚弦,轻轻一挑,一声清越铮鸣,不算很响,但在杀机四伏的芦苇声里,竟然如此清晰。
另一头,徐二指挥手下的众多书修摆开了阵势。
与此同时,追击的玉衡等人也是心头一喜,以为即将功成,“他们停下了,趁现在,快!”
直播间里,三个解说员提心吊胆:“怎么不跑了,他们要干什么?”
四周的芦苇绞成一道尖刺高墙,那团剥离颜色的油彩带着诡异光华飘忽闪现,反物质束从机甲的炮膛里发出,霎时间,所有攻击全部对准了端坐抚琴的凌青鹭。
“华夏文化不喜弱肉强食,我们讲求天道自然,中庸和谐。在华夏语境里也有发生在芦苇荡的爱情故事,你们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吗?”
凌青鹭指尖又是一声清越的铮鸣,真气在他周身聚散流转。
散落于后方芦苇丛里的众多书修,在此刻,开口齐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