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乞白赖嫁农夫》年加

9、第九章

　　千金仍然每天去调戏朱富贵，朱富贵虽然依旧不客气，对她却也不像从前那么排斥，至少从前要敲好几次门，他才慢吞吞，不耐烦，不情愿地来开门，现在却只要喊一声，他就说，门没关，自己进。俨然把她看做熟客了！

　　朱富贵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每日该干啥干啥，只是到了晚上，特定的时刻，便什么都不做，穿戴好，等着那个无赖女人上门，有时候拿着针线要给他缝衣服，却要么把好好的衣服缝坏，要么非得缝他身上穿着的，借机靠近他，还不小心把针扎到他肉里。有时候，她也拿着布料绣架来，要他在布上画个花样，她来绣，可是过几天，他问起那个绣品，她扭扭捏捏地拿出来一看，却发现好好的牡丹给她绣成一团红线……当然她也不是尽捣乱，也有潜心学习的时候，问他春耕秋收的事情呀，自顾自地聊一聊村子里的趣事什么的，她还常常带些吃得给他，都是乡下人很宝贝的东西，鸡蛋啦，山果啦，什么的，他反正来者不拒，她也侯着脸皮在他家里蹭饭，两人一起吃饭，有时候筷子同时插到某个地方，不经意的一碰，然后迅速默契地缩回，两人耳朵都会红红的，接着悄无声息地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千金越来越适应自己村姑的身份，与朱富贵之间的相处，也让她乐不思蜀，不过，桂枝早晚要从县衙回家来，她也终有一天要回去。

　　桂枝回来的时候大大地不一样了，不仅样貌变了，气味变了，连声音也变了，别说千金，连桂枝她娘都没有认出自己闺女，听见有人管自个儿叫娘，还以为被人认错，平白赚一声娘挺受用，乐颠颠地哎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问：“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正纳鞋底的千金也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说：“是啊，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桂枝温柔一笑，半分贝齿不露，还风情万种地掖了揶发丝，媚眼儿一转，娇嗔地拉过千金：“千金，我娘她看不见，认不出我来就罢了，你怎么也不认得人家了呢？人家是桂枝啊！”

　　甜腻腻地声音，媚眼纷飞的表情让千金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吞了吞口水，回头说道：“阿婆，今个儿好冷啊，您先回屋暖和去吧。”

　　阿婆竟然就喜滋滋地去了，桂枝目瞪口呆，难道家里人真不认她了？

　　千金退后两三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似曾相识却偏偏和记忆中的桂枝相差何止千万里的女子。

　　只见她，玉面生晕，白里透粉，黛眉斜飞，远山绕云，大眼乌溜，盈盈放光，鼻头小巧，鼻梁挺俏，朱唇微张，诱惑无限，颜色没有十分秀丽，但有八分妩媚，九分精致，仍然望而欢喜。她的装饰打扮也十分入时：精致的圆髻上插着一枝价值不菲的翠玉银钗，脖颈两侧留着两缕乌丝，梳得柔顺油亮，显得女子娴静良淑，交领阔袖的绫罗夹袄有光滑细腻的白绢护领，白绢绣缘，其上绣缠枝锯莲平纹花，腰间一条繁花似锦的绣花腰带，五彩的流苏垂在葱绿地妆碎花裙上，脚上则蹬着一双粉绿的绣花小鞋。

　　这样的打扮就是在县城出挑的，何况她两手绞着手绢儿，两脚紧紧并拢，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怎么看都是有教养有品味的千金小姐，最次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决计不能是那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从不梳妆打扮的罗桂枝！！

　　“呵呵，呵呵呵，姑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本店地处乡间野里，餐食粗鄙，洗漱不便，要用水需自个儿挑，烧水需自个儿打柴，请问您确定要住吗？”千金十分专业并且诚实地推荐着‘罗家客栈’。

　　桂枝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了淑女形象，甩掉碍事的手绢，一把揪过千金，怒吼道：“郑千金！！！你想鸠占鹊巢也还得问过我再说吧？？我自个儿的家什么样还用你介绍？？！！”这么一怒，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黝黑的皮肤露出来，千金看着眼前青筋暴起粗壮如萝卜的手指头终于相信她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罗桂枝，目瞪口呆地说：“呀呀呀呀，桂枝，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桂枝毫不犹豫地举起熊掌一巴掌拍下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郑千金立时两眼冒金星地倒在她怀里被拖进屋里。

　　脸上一片儿黑一片白的桂枝愤愤自言自语：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还不是被你家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以及那个该死的师爷貂小鱼鼓捣的！！！

　　桂枝带回来一大堆食材，据说是县太爷心疼闺女，怕她在罗家村吃不好，特地搜罗来的，贵有鲍鱼燕窝贱有黄瓜白菜，反正品种齐全，分量十足，于是这一晚罗家决定吃火锅，也来个‘暴殄天物’，吃他个昏天暗地。

　　如此好事，千金自然不会忘了准姐夫朱富贵，她觉得今晚恰是丈母娘见女婿，朱富贵拜见岳父大人的好时机，顺便还能蹭一顿大餐，何乐而不为？于是怂恿桂枝去邀请他。

　　“朱富贵？为什么邀请他？他和我们家素来没什么来往啊！”桂枝一边细致地挽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洗好的香菇放进辣锅里，头也不抬地说道。

　　千金滞了滞，不死心地说道：“从前是没什么来往，以后不就有了吗！”

　　“以后？呵，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桂枝抬起大大的脑袋，腾出一只手来护住她胸前的散发，以免被热气所熏，另一只手却娴熟地搅锅择菜，脸上淡定的表情就像千金她九个姨娘八个嫂嫂，一副贤良温婉的样子，叫千金看得牙痒痒！

　　师傅被郑家人调教坏了！！

　　“千金啊，你不是把勾引朱富贵的事情当真了吧？我跟你说笑呢！”桂枝抿嘴一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瞪得她浑身哆嗦。罗桂枝你说你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淑女，你学淑女就正儿八经的学好了，偏偏学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一颦一笑怎么都那么像倚门卖笑的，恨不得把人家的魂儿勾了去！

　　你学成这样刚好可以一鼓作气把犹豫不绝的朱富贵同志勾引到手，三下两下糊弄到拜堂就完事，你说你还扭捏起来，跟我说你是说笑？？？不说我这一个月来的辛苦努力忍辱负重打了水漂，便说朱富贵还未进门便被你休掉，他，情何以堪？！！

　　千金面容狰狞地看着‘负心薄请’的罗桂枝，心里吼得翻天覆地，可桂枝爹娘再此，她不能真的吼出来，让桂枝爹听去了，非得说女儿大逆不道，要打折了她的腿不可！

　　不过，桂枝‘变心’这个问题很严峻，她进城一趟，变化太大了，莫不是心气儿高了看不上种地的朱富贵了？这可不好，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始乱终弃，朱富贵同志即便脾气不佳，出身不好，孬死也是个黄花大处男，你不能给了人家希望又把来个矢口否认推卸责任吧！

　　千金想要劝她改邪归正，心里却隐隐有些高兴，正希望她变心了，不再喜欢朱富贵，正在她左右两难，自己和自己作斗争的时候，桂枝却扯了扯她的袖子，瞧了瞧正在院子里忙着收拾她从县衙带回来的礼物的爹娘，神秘兮兮地说道：“千金，我…我已经…有了！”

　　“噗！类似吐血声自千金口中爆发，她一激动拍案而起，没想到还没站起来，屁股下方的凳子就先厥倒，哐当一声响，她摔了个人仰马翻，桂枝不明呀了一声，忙的去扶她，却见她颇为留恋温暖的大地，躺在地上瞪着雪亮的大眼，怔怔地没反应。

　　桂枝娘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怪好使，扯着嗓子嚎道：“桂枝呀，你又欺负千金了？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桂枝吓得一哆嗦，爹娘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她从小被恐吓被殴打，最怕的就是娘这一句，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虽然不至于真的打断，但是一晚上不敢动那是少不了的！她咽口唾沫，赶紧辩解道：“没有啊，我怎么会欺负她呢！是她剥蒜瓣的时候自个儿呛到了！”

　　“千金，她说的是吗？你没受欺负吧？”阿婆还不放心地扒着门框问一句。

　　千金翻着死鱼眼，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顺着桂枝的手爬起来，盯着她咬牙切齿地嘟囔：“阿婆，这蒜好辣人哇！”

　　“呵呵，一看就是城里头的孩子，乡下人说，葱辣嘴，蒜辣心，那可不是辣的荒，嘿嘿嘿！”桂枝娘这才放了心，又去忙活。

　　桂枝被那愤恨的眼神吓坏了，胖胖的身子瑟缩着，嘴里咬着小手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千金，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千金心中一动，一向强势的桂枝，大大咧咧的桂枝，不喜欢规矩束缚的桂枝，如今，究竟为何改变成这样，温顺示弱，举止文雅，细声细语，笑不露齿，短短一个月而已啊，她竟然，竟然还…有了！！！！

　　“千金，你别气我啊，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可是，可是貂师爷他，他不放我走啊……”桂枝怯怯地看着双眼喷火，几乎快被烧焦的千金一步一步眯着危险的眼睛朝自己走过来，一个哆嗦就把貂小鱼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张口就招供了！

　　“貂小鱼？？？他凭什么不放你走？他怎么对你了？你别怕，慢慢说，我会替你做主的！！”千金以为貂小鱼那小地痞贼性不改又干起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还太岁头上动土，把贼手伸到她管辖范围内，不禁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把那死小子扒皮抽筋。

　　这幅发怒的面孔实在令人骇然，桂枝第一次见到，有些呆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千金着急了，抚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摇了半天才把她从太虚幻境中拉回来，然后那敷着白粉的面盘脸蓦的一红，一句话脱口而出：“他要了我！”

　　“噗！”再吐血就内伤了，千金趔趄几步，捂着胸口，爪子收收放放，很有一种摩拳擦掌的感觉。银牙几乎咬碎，千金寒着脸，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一字一顿：“他，要，了，你？？”

　　桂枝点了点头。

　　千金气得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大吼：“他要你就给啊？？！！！罗桂枝你是白痴吗？？？！！！”

　　说完拔足狂奔，闪电一般冲出家门，在黑夜里胡乱奔跑起来。彼时月隐星稀，颠簸小路坑坑洼洼，她几步一跟头，摔得浑身散架一般，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只想让凛冽的寒风冲刷满身的怒气和自责，因为脑中轰鸣吵闹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是她自私地想留在罗家村，把桂枝送入狼口，是她害她失去清白，当她在罗家村过着世外桃源一般安逸清闲的日子时，桂枝却在县衙受着貂小鱼这个地痞流氓的侮辱！！！更是她，瞎了眼当年才会把被人揍得奄奄一息的貂小鱼救回家，造成了今日的恶果！！

　　突然脚尖踢到石头一阵剧痛，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噗通一声扑向地面，下巴磕到冷硬的地上，千金只觉头脑嗡鸣，齿间血腥，一时又伤心，又自责，还浑身疼得受不了，索性趴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这哭声虽然算不得惨烈，却足够凄然，一般人听了不免同情，上前安慰，要是看到梨花带雨的还是压群枝的漂亮姑娘，更要大献殷勤，心疼地碎掉了，如此一来美女得到安慰，又能被怜香惜玉的人背回家去，说不定一段风流销魂情就这么发生了，可万分不幸的是，眼下的状况是在人烟罕至的乡间小路，更是夜色朦胧，一尺之内都瞧不清五官的时候，纵然千金哭得声嘶力竭，嗓子口发干也没半个人影出现。

　　她哭得累了，摸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膝盖和戳破了鞋面的脚趾发愁，伤成这样怎么回去呢？愁得她干咧咧，呜咽也变成了大呼救命。不料，一呼救命，原本美女垂泪的美感荡然无存，只听声音还以为是那孤魂野鬼为了勾魂而欺骗那些书生呢。

　　朱富贵虽然不是书生，但他好歹也是大好一青年，在县城与人谈完生意，刚一到罗家村地界就听到幽幽的救命声，可不瘆得鸡皮疙瘩乱掉，他才不怕什么野鬼恶鬼，只怕是个艳鬼纠缠上他，于是打算绕路，可刚走到岔口处，那救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熟悉，他惊疑不定地往那团黑影一瞄，实在看不出大概，只好近身观察，于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