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乞白赖嫁农夫》年加

8、第八章

　　朱富贵听见规律性的敲门地时候刚好在收衣服，他托着下巴思考自己的外套是否被五花门的小兔崽子们‘借穿’，也或者被摸儿拿走收藏了，想来想去不过是一套衣服，不值得伤神，于是摇摇头往屋里走去，打算研究一下春耕的事情，然而千金的声音已经和敲门声一同响起了，叫人不理不行。

　　“朱公子，我捡到了你的衣服。”

　　朱富贵自然不在乎那桃衣服，可是想想自己的衣服留在未出阁的少女那里，被有心人吵闹出来，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万一藉此逼婚要他娶这个土包子村姑，那更是不得了的倒霉事，于是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千金还是那套桃红色的粗布小棉袄，两颊冻得泛红，眼睛笑成两条缝，嘴巴比天上的月牙儿还弯，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子桃花遍地开、做生意赚了大钱，或者金榜题名了呢。

　　她恭恭敬敬地递上灰衣，折叠地板板正正的，见朱富贵一双看贼的眼神看着她，赶紧摆手解释：“它被风吹到墙外头去了，我早上洗衣服，捡到，沾了泥土，我就顺便就给洗了。”这个鬼见鬼愁风的刁蛮女子，一见到朱富贵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不自觉地就温顺老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又像戏园子里的戏子，无论是唱旦还是扮丑，都想博得他一笑。

　　朱富贵半晌不接那衣服，千金很自觉地自我找错，难道他又嫌她半夜敲单身汉的门？可是白天他也不在家嘛！难道她不该帮他洗衣服，可是她一片好心，没有功劳纵有苦劳吧！或者，她的眼光又太过放肆，用他的话说，赤裸裸地暴露了她的欲望？？

　　“妇人要自称奴家，我我的成何体统？！”朱富贵突然低声音呵斥，千金吓得全身一凛。她倒没想清楚他凭什么教训她，只是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奴家知道了。”

　　两手还是托着衣服高举在朱富贵面前的。

　　“进来。”低沉的命令在耳边响起，郑千金怔了怔，抬头只看到朱富贵一角白衣飘飘已经踱向屋里，心头那么一乐，脚步就欢快地迈开去，近乎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不准跳。”朱富贵头也不回地命令。

　　千金吐了吐舌头，不敢跳了，轻手轻脚地跟着那笔直的背影进了有幸进过一次的堂屋。那扇破门已经修好，边缘的合页上用铁条加固了一下，破洞的地方也补上了木板，这下要是关上别人就看不见什么了吧…….呃，想到哪里去了…….

　　朱富贵端坐在上次那张椅子上，其实整个屋里也就这张椅子还完整一点，真搞不懂上次那些人如何能够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还面不改色地谈天说地，虽然激动如她当时一个字也没听到耳朵里去，但是她可是在朱富贵怀里窝里好久呢，直到被他身上那股幽香迷倒昏昏欲睡，那些人才走，朱富贵自然是拎着她毫不客气地摔倒地上。

　　哎，虽然很疼很丢脸，可是毕竟占有了美男朱富贵纯洁的大脚，还办成一桩婚事，为桂枝赢得了终身的幸福，她为自己的付出和收获感到无比的骄傲！嗯，无往而不胜的媒婆大人，郑千金是也！

　　朱富贵一言不发冷睇着千金，千金举手无措，暗自低头看自己的脚，视线在地上乱瞟，却不小心瞥到他破了一个洞的布鞋和张扬而出的大脚趾，立刻想笑，气氛又是那么严肃紧张令她不敢笑。

　　“热水在西边的耳房，水盆在院子里。”朱富贵瞪了半天不见这个迟钝的女人动弹，压住怒气亲自下命令。

　　千金愣了愣，过了一会子才反映到朱富贵又要她伺候他洗脚，颇有些生气，可是考虑到毕竟他还未和桂枝成亲，米还生在锅里，需要耐心，于是乖巧地放下衣裳，出去倒水。

　　热气蒸腾，水雾缭绕，稍微有些烫手的热水哗啦啦地倒进木盆里，千金蹲下来为朱富贵脱下鞋子袜子，看到那纯洁的大脚脸竟然有些脸热。

　　大概是被热气熏得吧，她自我安慰着，直到鞋袜尽退，冰凉的大脚在她温热的小手的牵引下入水，朱富贵低低地啊了一声，两脚猛地一抽。

　　“怎么了？水太热么？”千金抬头询问，朱富贵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她看，似乎想看出一分不情愿，却终究没看出来。脚慢慢滑进了水盆，眉头有点皱。

　　千金开始为他洗脚，撩起热水，慢慢地揉，轻轻地搓，想起小时候娘亲就是这么为她洗脚，心头有些紧，眼睛也有些酸。她有九个娘，亲娘去的早，姨娘们都把她当亲闺女疼，可是没有人像亲娘一样为她洗脚。所以她一直觉得洗脚是一件极其亲密的事情，只有极其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做。

　　准姐夫和准小姨子也可勉强算作极其亲密吧……她自欺欺人地想着。

　　十八年，她过惯了千金小姐的生活，从小被宠纵着，又是去过京城，见过所谓大世面的人，心里自然有着城墙一般坚固的骄傲，这些并不能随着她想变成村姑而消失，相反，她要变作村姑正是为了呵护她那固有的骄傲，她不能容忍别人践踏县太爷千金的尊严，却由着别人说村姑郑千金，你说她自欺欺人也好，不敢面对现实也罢，她就是走到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要打个洞过去，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好好折腾一下自己。

　　屈尊为村夫洗脚，自然是件折煞人尊严的事情，更何况他又不是她的良人，原没有这份义务和责任，可她就是鬼使神差抵挡不了他的命令，他不怎么健壮的身材，不怎么高的声线就是震慑她，击垮她的城墙，让她不由自主地听话，仿佛她已经卖身给他一般！

　　千金每每回想起来自己屈服于他的淫威都觉得不可思议，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用桂枝做挡箭牌：我是为了桂枝的幸福，才三番五次容忍他！对的，就是这样。

　　不过，和他皮肤相触的感觉是妙不可言的……

　　五指穿梭在他的脚趾之间，千金竟然还带着莫名其妙的微笑。朱富贵心里有点毛，本来觉得此女气质不佳，相貌不佳，德行不佳，但是至少还很听话，在他一时物色不到老婆人选的时候可以勉强拿来顶一顶，可是如今看此情形，莫不是她有恋脚癖？？？？

　　“咦，你的脚冻疮了！”蓦然发现大脚趾下面有个硬硬的疙瘩，千金大呼小叫起来。

　　正在观察她的朱富贵被她的动作惊醒，脑中一时有些空白，胡乱抓了句话：“唔，不碍事。”声音竟是出奇地温柔。

　　可惜神经大条地女人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大叫：“怎么不碍事呢！冻疮很疼，天气暖和的时候，还会发痒，好了还要结疤，难受又难看！”

　　“那怎么办？”朱富贵头疼了，又不是你的脚，你抓什么狂啊！

　　“哦，你需要换双新鞋子了，要不然冻疮会越来越严重，还有啊，我听说用麻雀的脑子擦在冻疮上就能治好，明日我去给你捉只麻雀来，你自己拿它的脑子抹在脚上吧。”有时候郑千金会过分热情让人觉得不安全，让人觉得她对你有所图。

　　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朱旋影的时候，曾经被那副惊为天人的容貌震慑，于是时不时献个殷勤，哥哥长哥哥短的，结果遭到他的厌恶，说实在的，那时候想靠近朱旋影的人太多，他尤其讨厌太过主动的女人，然而那时候郑千金只是抱着想要从那副完美容颜上找出一粒痣以证明他决不是完美的而已，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她没有早恋的智商啊！

　　“嗯，那明日你便来给我抹上吧。”朱富贵干脆也不客气。

　　郑千金心里悔的抽筋，这就是传说中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她哪敢杀生，哪敢取脑？？？

　　闷闷地不说话，直到热水变成了凉水，朱富贵的大脚已经被揉地发红，她才漫不经心地说：“公子何时到我家提亲？”

　　闭眼小憩的朱富贵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这女人也太奔放了吧！！！

　　郑千金讷讷地抬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能反悔地哟！”

　　就是第一次给他洗脚的那夜，送她出门的时候，他亲口承诺，不日将到贵府提亲，那时是被五花门和摸儿逼得无路可走了，他又夸下海口说一月成亲，不得已才打算找她当托的。料想她是个流□□，没有父母兄弟，无需媒妁之言，彩礼纳贡什么的，只要走个简单的形式就可以结婚，这些天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女人太不安分守己，以后，以后，说不定会跑到他心里去，而他不想谈感情，那样太累，太苦。

　　“咳咳，咳咳！”咳了半天，仍没喘顺了气，朱富贵憋得满脸通红，千金惊得忙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你莫急，我不会催你的。”

　　朱富贵斜斜瞪了她一眼，果然是个嫁不出去的，被他给摊上了，哎哟，五花门那老头子说的没错，他果然命犯烂花！！

　　不催？你还问什么劲啊！他还没做完思想斗争好不好！

　　出门的时候，千金特特提醒一句：“你的衣裳我…呃，不是，是奴家，奴家重新洗过，已经放在炉子边上烘干了，公子明日便可穿了。”

　　朱富贵回头瞥了一眼摆放在小凳子上的那套灰衣，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两手毫不客气地关门，郑千金暗自咒骂一句冷血无情，刚转过身忽而又回过头来，门正好还剩一条缝隙而已，她赶紧喊道：“记得提亲哈！”

　　‘啪’地一声，那扇破门关上了，门梁上哗啦啦震下一层土，尽数落在郑千金脑袋上，长长的睫毛一忽闪，细土便窸窸窣窣地落在了鼻尖。

　　哎，朱富贵啊朱富贵，你送客的方式能不能变得和谐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