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物语》荷荷春

21、沧海花引之提灯女

　　“公子，让我送你一程吧，前方路黑。”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着一团诡异而艳丽的火红。等他走的近了，这才看清那团火红是这位姑娘提在手中的一盏灯。

　　“多谢姑娘。”

　　他的声音玉一样温润清凉，像是带着雨后的芬芳扑面而来。她提着被风吹的来来去去却始终不灭的灯，徐徐转过身去。

　　这是一条亡人必经的路，而这条路上唯一的引路人，是她。

　　“姑娘，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金灯？”

　　提灯的姑娘裹着一件红色的斗篷站在一座被雾气笼罩着，看不见尽头的木桥前面幽幽的答了一句：“那是彼岸花。”

　　他缓缓蹲下身，白衣黑发，那样的年轻。

　　“可有什么功效？”

　　走完这座桥，他就再也不会记得她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以一种颓唐的姿势垂下。

　　“止痛。”

　　有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不曾听见过这么熟悉的声音了？

　　她麻木而迟缓的那根心弦被他这么一拨弄，竟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旧事。只是那些记忆一闪而逝，快的让她抓不住。

　　“公子上来吧，别误了时辰。”

　　“姑娘。”

　　忘川河边的风那么大，吹的她摇摇欲坠。提灯的姑娘沉默着，河风一过，露出她笼罩在斗篷里的尖尖下巴和苍白肤色。

　　“是不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生前的事都会忘记？”

　　“是。”

　　他注视着那铺天盖地开遍整个河岸的彼岸花，目光温柔而缠.绵。

　　他一笑，朝她走去。

　　那样的平静，视死如归。

　　她提着灯，陪着他走完他最后的一段路。桥下是水，照着桥上的人，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红衣似血。临下桥的时候，他回过头对她说：“姑娘，我叫顾信安。”

　　“如果你遇见我的妻子，还请你和她说一声，我在来生等她。”

　　“你的妻子。”仿佛过了一生，面容藏在斗篷里的姑娘这才缓缓开口。“她叫什么？”

　　“顾环环，她叫顾环环。”

　　提灯的姑娘站在桥上面看着他被鬼差压着一路走远，而她另一只手的手掌心，已经盛开出一朵红色的彼岸花。

　　那是他生前的记忆。

　　提灯的姑娘把手一扬，她手中的那盏灯顷刻间化成了桥头无数盏引路的灯。那灯一盏盏铺陈开来，映照出她的眉目如画和她的茕茕孑立。

　　她细白的手指轻轻一点，那朵彼岸花竟生出璀璨的光华来。她往那光看过去，赫然看见刚才那位白衣黑发的年轻公子。

　　那是永乐四年的九月，秋分前后。

　　顾信安抱着一株被雨水摧残的就要死去的残花往家里赶，他的束发被雨水打散，白衣也沾了不少淤泥。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阿唐，开门，快开门！”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你的伞呢？”门一开，阿唐先是被一身狼狈的顾信安吓一跳，然后才急急忙忙伸手去关门。

　　“我没事，你先去给我准备养花的瓷盆儿，快点儿！”说完也不等阿唐，直接护着怀中折了茎叶的花就往自己院子跑。

　　而他的身后，是蜿蜒一路的水渍。

　　“顾信安。”

　　提灯的姑娘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幽幽，语气缓缓。

　　她看着他悉心照料着那株捡来的花，直到那张他用来习文练字的书桌上头盛开出一朵艳丽的，鲜血喂养而成的彼岸花。

　　那是她，那是她啊！

　　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一涌而上，提灯的姑娘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手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彼岸花。

　　“顾信安，原来你也死了啊。”风吹开她红色的斗篷，露出她纷纷扬扬的长发和她泪痕犹在的容颜。“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