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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本就该属于这里 它还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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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加稳定地用力。
终于,连那一排排诡异的镜头影像也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绝对的黑色。
好奇怪……
这是艾兰升起的念头。
竟然……一点都不痛。
为什么不痛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被阻断,肺部徒劳地收缩却得不到补给,血液冲向头部带来胀闷……
可是,预想中颈骨受压的剧痛、气管被扼住的撕裂感,统统没有。
只有一种不断加深的、窒息的虚无感,和一种奇异的、仿佛抽离的平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兰想笑。
记忆中的自己,或许真的在笑。
艾兰心想。
在那片虚无的黑暗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脖颈上的压力骤然松开了。
双手无力地垂落。
数据线松垮地搭在颈间。
艾兰仰面躺在凌乱的床上,望着那片被粉刷成白色的、寻常的天花板,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少女的脸上是疲惫的空白。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观测日志片段:自主意识在极端应激下仍尝试维持逻辑闭环,对‘痛觉缺失’产生疑问……有趣。」
「诸位……我真的害怕……」
「这样的记忆真的可以‘播放’吗?合乎……‘人类’的法则吗?(该信号源受到干扰)」
「前面的别走!说清楚!什么法则?!」
「嘘……看下去。」
※
第二天早上。
艾兰和往常一样下楼。
……记忆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断的?
艾兰不清楚,但是此刻她也不想知道了。
有个词叫做——“难得糊涂。”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冰凉的药液,一滴,一滴,注入血管。
病床上,现实的艾兰冲着天花板微微歪了歪头,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段激烈而黑暗的记忆彻底沉降,归于寂静。
接着,艾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迷茫的雾气,多了一丝明晰的、近乎锐利的光彩。
她不再看输液瓶,也不再看病房的任何东西。她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墙壁,越过了现实,投注在某个虚无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刚刚确认了某件重要事情后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无形的信号接通。
“我是一名新人主播。”
“你们可以叫我——艾兰。”
她的嘴角,那个弧度依然保持着,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这是我的名字。”她补充道,然后,语气自然地转向吩咐,仿佛身边真有一位隐形的工作伙伴,“小助手在吗?麻烦帮忙改一下直播间的名字哦……”
她略微思考了一秒,流畅地说出了预设的标题:
“就叫‘艾兰的康复日记:从病房开始’吧。”
“谢谢。”
最后两个字礼貌而轻快,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回音。
输液管中的药水,仍在无声地,一滴,一滴,坠落。
「!!!!!!」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瞳孔地震)」
「新人主播……康复日记……这标题配上这地点,讽刺力拉满了家人们!」
「突破第四面墙了!这算直播事故还是神展开?!」
「前面的,你怎么确定这‘墙’不是剧本的一部分?(叼玫瑰)」
「细思极恐……如果她知道,那之前我们的吐槽、心疼、玩梗……她全看见了?」
「《关于我的电子宠物突然抬头跟我打招呼这件事》」
「主播皮下到底是谁?是‘艾兰’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操作这个账号?」
「(该评论涉及核心权限,已折叠)」
「只有我觉得她冷静得可怕吗?刚刚还在回忆那啥……现在就能营业了?」
「这不是冷静,这是认命后找到新乐子了。我宣布,本季度最强求生(乐子)主播诞生!」
艾兰却已不再关注他们。
那些躁动的、探究的、或惊或疑的弹幕,被她像拂去蛛网般轻轻搁置在意识的一角。
「你们说……她真的‘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究竟是……‘谁’吗?或者说,‘什么’?」
「……(该评论涉及核心设定,已屏蔽)」
「权限狗又来了!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VIP不能听的!」
艾兰更不想去深究这些模糊的呓语。
她是艾兰。
她只想努力抓住那种名为“正常”的生活质感。
至于“主播”这个新身份……知道了,接受了,然后呢?
她眼下并不想“工作”。
被准许外出的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更加迫切、更加鲜活的欲望:她想出去。
走出这栋白色的大楼,走到有风、有光、有嘈杂声响的真实街道上去。
她想看看,被病房窗户框住的、那个“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
怎样才能出去?
答案简单得出奇——
“来,在这儿,签个字。”
医生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患者签名”处,声音例行公事,“签完后,家属记得在后面也签个字……”
艾兰的目光扫过那份《患者请假外出知情同意书》,视线在那一行加粗的条款上停留了一瞬——
“外出期间如因病情变化(如突发冲动、自伤、走失等)或发生意外(如摔倒、交通事故等),一切后果由患者及家属自行承担,与医院无关。”
她几乎没有停顿,拿起笔,流畅地写下了“艾兰”两个字,笔迹有些虚浮,但足够清晰。
然后,她安安静静地、近乎乖巧地坐在一旁,等待父亲接过笔,在那份可能意味着责任与风险的文件上,落下他的名字。
护士用腕卡在门禁处轻轻一刷。
“嘀”——
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平日里总是紧闭的淡蓝色铁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不同于病房消毒水气味的、更加复杂流动的空气,悄然渗入。
艾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父亲的胳膊。
指尖能感受到外套布料下,父亲手臂坚实而稳定的温度。
她知道,一步之外,一个崭新——或者说,久违的——世界,即将扑面而来。
医院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本就该属于这里。
只是暂时,被困在了“里面”而已。
她这样理性地告诉自己。
然而,挽着父亲胳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孩子气般地轻轻晃动起来。
脚上那双宽大的、不太合脚的棉拖鞋,随着步伐拖拖拉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沓、沓”的、略显笨拙却又轻快的声响,重重叠叠。
空气里,味道是复杂的,又是极其熟悉的,像一本尘封的旧书被忽然翻开,带着油墨与时光交织的气息。
我以前就在外面的世界里生活着,只是……没有这样贪婪地感触过而已。
艾兰想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芜江市第三人民医院”。
她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芜江市第三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