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镜头 那是一排排 ...
-
早餐结束不久,例行查房后,输液的时间到了。
一位年轻的护士推着治疗车来到床边,核对姓名,准备扎针。
艾兰伸出左手,手背皮肤白皙,淡青色的血管纤细如丝。
酒精棉球擦拭过的皮肤一片凉意。
护士拍打她的手背,寻找血管,然后捏着针头,小心翼翼地刺入。
刺痛传来,针尖在皮下探索。
然而,预期的回血并未出现。
“嘶……”艾兰轻轻抽了口气。
“啧……你的血管……有点细啊……”护士有些歉意,但更多的是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又是一次尝试。
刺痛加剧,手背迅速泛起一小片青紫。
“我的血管这么难找吗?”艾兰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年轻的护士放弃了 ,用棉签按住微渗血点,匆匆转身,“别动,再坚持一下……你稍微等一下哈,我去找我们护士长来。”
“好的。”艾兰乖巧地点头,补充了一句,声音轻软,“就是……有点痛。”
护士回头看了看她手背上明显的青紫,语气软了些:“你的血管太细了,有点难搞。”
不一会儿,护士长带着两位护士过来了。
小小的病床边围了好几个人,形成一种微妙的、略带压迫性的关注。
护士长经验丰富,手指轻轻按压,仔细审视艾兰的另一只手背,又看了看手腕。
“试试这边。”她选定了一个位置。
消毒,进针。
这一次,动作稳而准。
艾兰屏住呼吸,看着那透明的软管里,终于缓缓涌入一道殷红的血线,随即被迅速冲回的药液稀释。
“好了!”护士长利落地贴上敷料固定。
周围似乎响起几声不易察觉的松气声,小小的热闹也随之散去。
艾兰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终于……不用再忍受那种反复刺探的、细密而恼人的疼痛了。
虽然说起来,大概也就是像被蚂蚁咬一下?
但她还是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她又不是受虐狂,对疼痛没有任何好感。
应该没人喜欢疼痛吧?
「我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了……诸位……」
※
留置针妥善固定,透明的细管连接着高高挂起的输液袋。
护士调节好滴速,药液开始一滴,一滴,又一滴……匀速地坠落,通过细长的管道,汇入小小的滴壶,再流入她的血管。
冰冷的药液进入身体,带来一丝隐约的凉意。
艾兰靠在升起的床头,望着那规律滴落的药水,目光有些失焦。
就在这单调的滴答声中,一些原本沉在脑海深处的画面,仿佛被这外来的冰凉液体激活,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浮涌上来,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至少在表面上是。
吃完晚饭后,她像往常一样,洗好了自己的碗筷,擦干,放入碗橱。
然后,一步步走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回到房间,换上柔软的家居服,躺上床。
柔软的床垫承托着身体,本该是放松的时刻。
可是,一种莫名的、巨大的空虚和烦躁,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躺不住,又爬起来,在房间里开始转来转去。
脚步起初只是略显焦躁,渐渐地越来越快。
胸口堵着什么东西,急需一个出口。
先是几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干涩,没有笑意。
笑着笑着,那声音变了调,化成了哽咽,继而成了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大哭。
她听到自己响亮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滚烫地划过脸颊,滴落在手背、睡衣前襟。
眼前的视野迅速被水光模糊,房间里的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她捂着嘴,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泄露的悲伤和绝望,任由泪水汹涌决堤。
身体却停不下来,像一头被无形栅栏困住的兽,急促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碰撞到床角、桌沿,也毫无所觉。
房间其实很小。除了一张占据不少空间的双人床,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剩下的空地并不多。
但房间里又塞满了属于她的东西,显得满满当当。
窗户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南墙,此刻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靠窗的墙角,摆着一张原木色的书桌。
桌面上有些散乱,摊开着两本看了一半的书,更多的是各种封面精美的手账本、贴纸和彩笔。
桌子旁边,是一个银灰色的、两层的推拉式钢制书架,那是她特意买的图书馆同款。
书架上一半整齐码着书籍,另一半则堆着些透明的收纳袋和大小不一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看不真切,显得有些凌乱。
床很大,明显平日只有她一个人睡。
两个枕头叠放着,旁边依偎着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猫咪玩偶,玻璃眼珠在台灯下反射着微光。
两个床头柜也摆得满满当当。一边是个半透明的大收纳箱,里面瓶瓶罐罐林立,是护肤和化妆品。另一边则略显杂乱,放着一个多孔排插,上面插着手机充电器、台灯线等,线缆缠绕。
她就在这拥挤又熟悉、本该充满安全感的空间里,像个迷失的囚徒,徒劳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许是哭得累了,泪水流干了。
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她终于停下来,拉开门,走出房间。
客厅的沙发被父母那些谈不上美观的旧被单随意遮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穿过客厅,走进盥洗室。
“啪”一声打开灯,刺目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
盥洗室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哭得红肿如桃的眼睛,原本的内双此刻肿得几乎看不见缝隙。鼻头通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被泪水浸湿的睫毛黏成一簇簇,又短又粗地耷拉着。
丑死了。
她在心里冷冷地评价,吸了吸堵塞的鼻子。
拧开水龙头,弯下腰,用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一下,又一下。
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麻木和清醒。
黏腻的泪痕被洗净,脸清爽了些,但冰冷也让双手迅速变得通红。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睛、鼻子、双手都红通通的自己,慢慢抬起手,用湿冷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然后,她对着镜子,努力地、一点点地,扯动嘴角。
镜子里的少女,也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
洗完脸,带着一双冻得通红、有些刺痛的手,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的卧室。
掀开被子,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片柔软的织物里。
顺手把床角的猫咪玩偶也捞进被窝,用刚刚还冰冷刺骨、此刻在被子包裹下迅速回温的双手,紧紧地、近乎粗暴地抱住那团毛绒。
再把被子边缘往上拽,一直拉到下巴,严严实实地裹好,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来。
少女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灯光明亮而恒定。
她看着那光,忽然又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动。
笑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被窝里好温暖。
好暖和。
好温暖……
厚重的被子带来扎实的包裹感,猫咪玩偶的绒毛蹭着脸颊,柔软而慰藉。
“我最怕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底轻声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声的大笑在胸腔里震荡。
她笑着睁开眼,笑着从床上半坐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再次环顾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房间。
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就只留了一条缝的窗户关得更严实了些,发出“咔”的轻响。
又将厚重的窗帘拉拢,只留下边缘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线缝隙。
然后,她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目的明确的从容。
从推拉式书架某个收纳盒里,找出了一把尖头的手工剪刀,一把裁纸用的美工刀。
又从那个略显杂乱的床头柜上,拔下了手机充电器的数据线,白色的线身缠绕在手掌。
她坐回床上,盘起腿,将这三样东西摆在面前。
剪刀的金属尖端闪着冷光,美工刀的刀片可以推出、缩回,数据线柔软而富有韧性。
她拿起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
将闭合的剪刀尖端,轻轻抵在自己左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上,比划了一下,又移到纤细的脖颈侧面,感受着脉搏在刀尖下的跳动。
动脉具体在哪个位置?
这样划下去……会很痛吧?
我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确保……
她沉思着,歪了歪头。
过了一会儿,少女似乎放弃了这两个选项。
将剪刀和美工刀推到一边,只留下了那根数据线。
她重新躺下,将自己再次裹进温暖的被子里,只露出头和拿着数据线的双手。
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古怪的笑意。
然后,在厚实被褥的遮掩下,她用双手将白色的数据线展开,拉直。
线身柔软,却足够结实。
她将它绕上自己的脖颈,在颈后交叉,双手各执一端。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双手开始慢慢用力,向两边拉紧。
脖颈上的压力逐渐增大。
起初只是轻微的束缚感,然后,呼吸开始变得不那么顺畅,需要刻意地、用力地吸气。
眼前,那盏吸顶灯发出的白光,似乎开始微微摇曳、闪烁。
白色的天花板,颜色渐渐沉淀,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继而向着更深的晦暗滑去。
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黑斑,并迅速向中心蔓延。
在那迅速缩窄、变暗的视野尽头,在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之前,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别的什么——不是天花板,不是灯。
是镜头。
那是一排排冰冷的、反着光的圆形镜头。
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整齐地排列在虚空中,对准着她,对准着这张床。
灯珠在镜头旁闪烁,像窥视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