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他似夜空星》
桔子粟/文
第八章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都凝固了。
闹钟声猝不及防响起。
葛允兮慌手慌脚地拿出手机来按了，画面重新活动。
她看了他一眼，说：“丞舟舅舅我得去做家教了，不然要迟到了。”
“行，”喻丞舟站直身体，“中午见。”
“？”
“满足一下小朋友想请舅舅吃饭的愿望。”
“？？？”
没时间再多说，葛允兮背着书包往旁边走，临要敲门时，她回了下头，喻丞舟仍然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要看着她进去才放心。
她收回目光，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刚从床上起来，漆黑的短发蓬松而凌乱，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神情淡漠，惺忪睡眼一抬，目光落向门外，然后顿住。
葛允兮也是一顿，空气凝滞几秒后，她后退半步，抬头确认了眼门牌号——是1102。
她没走错。
她收回目光，再次盯着面前的男人，试探性地抬了抬手：“您好？”
男人面无表情没动，像是反应系统暂时性死机。
她又说：“我是李可欣的家教老师。”
“嗯。”男人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声线低平，还带着浓浓的困倦，“请进。”
葛允兮又往侧面看了一眼，旁边那户的门刚刚关上。
她回过眼，走进去。
葛允兮蹲下身解鞋带，视线里松散的休闲裤裤腿慢吞吞地远离，她脱了鞋站起来，正犹豫着是问他要拖鞋还是自己光脚进去——
厕所门被重重敲响，男人的声音冰冷又暴躁。
“李可欣，赶紧滚出来上课，你老师来了。”
“……”
葛允兮毫不犹豫地光脚走进了客厅。
“我才刚刚进来好吗？！”女孩不服气的声音从厕所里传出来，然后她又加大了音量，“允兮姐姐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嗯，不着急。”
扯着嗓子回应完后，葛允兮鼓了鼓嘴巴，吐出一口气来。
目光一抬，远处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头，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同时摆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男人不知道看没看见她刚才的动作，漠然地点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沉默了下，他又勉强挤出一句没什么情绪的客套话：“您自便。”
然后转身往另一边的房间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葛允兮垂下去的嘴角瞬间又拉了起来，男人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沉默着走过来。
他径直走到玄关处，俯身从鞋柜里找了双粉色的拖鞋出来，拎着放在了葛允兮面前：“穿这个吧。”
葛允兮连忙道了声谢，穿上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脚底板的细胞们又重新活了过来。
一阵抽水声从厕所里传出来，女孩终于边扎头发边跑了出来。
-
家教时间一共三小时，本来是安排的上午两小时下午一小时，但因为李可欣下午学习效率不高，索性就把时间都排在了上午。
听写完单词又练习了一篇听力后，葛允兮给李可欣讲了自己提前准备的语法知识，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她趁着李可欣做练习题的空隙，开始替她检查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葛允兮没理，等她检查完了作业李可欣还没做完练习题，她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老香菜：下课了就过来，在家里等你。】
【老香菜：应该不用接吧？能找得到地方吧？】
“......”
葛允兮心想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你要去你家请你吃饭了？
“允兮姐姐我做完了。”
葛允兮回过神来，接过她的练习题，扫了一眼：“嗯，表现不错，只错了八道题。”
李可欣不开心地“啊”了一声，她撇撇嘴：“总共才十五道题。”
葛允兮笑了笑：“对了一半嘛，不对，一半还多呢。再多练习几次，会越来越好的。”
“允兮姐姐你真好。”李可欣，“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葛允兮假装不高兴：“你这话说的，看来你一直没把我当自己姐姐看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可欣靠在座椅里，嘟着嘴巴，“我就是觉得，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妈妈没给我生一个你这么好的姐姐，却给我生了一个那么讨厌的哥哥，就知道气我凶我。”
“一家人嘛，就是要拌拌嘴的。”葛允兮开导着她：“我有个朋友，她哥哥平常总唠唠叨叨的，又凶，还喜欢逗她玩，看起来很讨厌。”
李可欣仿佛找到了知己，疯狂点头：“对！讨厌狂！”
“但是，”葛允兮笑了下，继续说：“有一次，我朋友被外校的男生欺负，是她哥哥救了她，还把人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了。她那段时间在学校里可威风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很护短又很能打的哥哥。”
“真好啊。”李可欣由衷地感叹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允兮姐姐，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葛允兮愣了愣，笑：“不是的，我没有哥哥嘞。”
“你是独生女呀？”
“嗯。”
“真好。”李可欣羡慕地说，“那你一定很幸福。”
葛允兮垂下目光，眼睫遮盖住眸底情绪，她淡淡地弯了弯嘴角，轻声说：“是吧。”
-
讲完题目和家庭作业后，家教的时间也到了，葛允兮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走到门口。
像是想起什么，她停了停，回过头，说：“可欣，有件事我骗了你。”
李可欣正在收作业，闻言抬起头，眼睛澄澈。
“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朋友的哥哥。”
“那是谁？”她问。
“是她的舅舅。”葛允兮说。
-
葛允兮也不是一开始就被大家叫成大哥葛大爷的，至少在她读初中的时候还不是。
初中是个很神奇的阶段，衔接着无忧童年和敏感青春期，各种非主流文化碰撞，明明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却总有一种自己懂了全世界的迷之自信以及全世界都不懂我的迷之孤独，然后就会弄出一些自己都不忍心回忆的迷之操作。
譬如每天刷屏的空间说说——亡心则可忘，忘你之时就是我心死之日；
譬如追着喜欢的人砸棒棒糖，爆头越准爱越深；
譬如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在手臂上雕刻某个人的名字，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不打麻药不眨眼……
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人喜欢得安静，有人喜欢得莽撞，也有人，从电视里学到一些“第三者”“狐狸精”的新名词，活学活用进自己的青涩初恋里，脑补出一部苦情三角恋大戏。
有戏就要有角色，而葛允兮，身为漂亮小姑娘的代言人，营养不良造成的发色偏黄也像是童话里公主标配一样令人羡慕，因此虏获了不少小男生的春心，课桌里总是出现各种字迹的情书，走在路上也有不少人问过□□号，所有的幸运堆积成一个不幸——她被参演了一次抢走苦情女主心上人的恶毒女配角色。
更不幸的是，这个苦情女主还是一个初中部大姐大级别的人物，因为她有一个在市最牛逼职高读书的扛把子哥哥。
看上的人在自己表白时说喜欢别人，这样的屈辱，习惯恃美行凶的大姐大自然是受不了的，她受不了，她的哥哥就受不了。
开玩笑，一个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的男人，怎么做令人信服的扛把子？
于是扛把子大哥为了自己的信誉，在一个天高云淡的好日子里，亲自来给妹妹讨回公道了。
“你这小不点就是葛允兮啊？”
扛把子大哥斜披着校服，单肩背包，叼着烟如是说。
他吐出一口烟，轻佻地盯着面前的小不点，“来，跟哥哥谈谈。”
女孩抬起头，这条小巷偏僻狭长，却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她望着横空而出、来势汹汹的非主流少年，平静开口：“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谈的，我要回家了。”
“不认识？”扛把子哼笑一声，咬着烟，标准的不良非主流样，“聊聊不就认识了？”
他伸出手，精准地捏住女孩的下巴，“长得是挺不错啊，有那个当狐狸精的资本，就是太嫩了——”
“还是个处吧。”不良非主流斜着脑袋弹了下舌头，他伸出手掐着女孩的下颚，“听说你抢我妹妹男朋友？看不出啊小妹妹，挺骚的嘛。”
恶心的烟味混杂着槟榔味扑面而来，女孩扑腾着想挣开，却只是徒劳：“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妹妹，我也没抢过谁的男朋友，你要是乱来是会被警察抓走的。”
“是吗？哎哟我好怕啊——”不良非主流呸地吐出嘴里的烟，“可是哥哥我还没成年啊。”
他轻松地抓着女孩直接甩在墙上，另一只手拽住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勾引人的时候也不看清楚，我妹妹的人你也敢抢？”
后背钝痛，头皮都像是要被扯掉了，呼吸间都是那股难闻的槟榔味和烟味，葛允兮却出奇地冷静，甚至有点神游天外的恍惚。
她仰着头，不知道哪家的栀子树探出头来，在蔚蓝的天空下开出大朵洁白的花。
压制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松了，阳光下，男人拽着男生的后脖子将人扯开，不良非主流张牙舞爪暴躁地叫嚣着：“他妈的谁搞老子？给老子放手！”
喻丞舟将人从女孩面前扯开，冷冷一笑：“谁？看清了，爸爸来教教你做人。”
他没给不良非主流看清的机会，一拳将人掀翻在地。
小葛允兮懵了懵，靠在墙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
喻丞舟看了她一眼，很快转向旁边：“惜芮，你们俩先出去，去车里等我。”
“啊？哦、好。”
穆惜芮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拉着葛允兮往外走。
身后间歇传来男生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拳脚碰撞声，葛允兮想要回头看，耳边穆惜芮的声音却是惊魂未定：“还好赶上了，周小雨找了你那么久的麻烦还放话威胁你，我觉得不放心就回去跟老喻说了，正好他今天有空来接我放学，我们去的时候找不到你……吓死我了。”
女孩慢慢低下头，清风吹过，栀子花香静谧温柔。
......
“那是你的舅舅吗？”李可欣依旧好奇。
思绪被拉回，葛允兮沉默了下，说：“我也叫他一声舅舅。”
看着女生迷惑的样子，她笑了下：“好啦，我回去了，你跟你哥哥好好的。”
“那允兮姐姐我送你。”
李可欣立即放下了东西，送葛允兮出房门。
李斯遇正在餐桌边摆碗筷，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上完课了？”
李可欣没理他，葛允兮只好顶上：“对，上完了，可欣今天表现很好，做题的正确率也很高。”
“老师你不用给她面子。”李斯遇直白地说，“她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了。”
李可欣怒不可遏：“李斯遇！”
李斯遇看都没看她一眼，倒是问了葛允兮：“老师留下来吃个饭？”
葛允兮谢绝他的好意：“不用了，谢谢。”
李可欣拆台：“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允兮姐姐好心好意地来给我上课你不要毒害她。”
李斯遇抬了下眼皮：“不知道有外卖这个东西？”
“......”
这两兄妹也不知道要互怼到什么时候，葛允兮试着先退场：“今天打扰了，我就先回去了？可欣你记得要继续记单词，今天学的内容也别忘了巩固，我到时候要来检查的。”
“嗯，允兮姐姐再见。”
李斯遇也没强留她：“那把今天的课时费结一下吧？”
“阿姨今天不是有事去了吗？不着急的，下次一起结也没关系。”葛允兮违心地客套。
“说了按次结就得按次结。”李斯遇倒是很有原则，“我给你。”
葛允兮盛情难却，主要是现在她真的很缺钱，有一点是一点。
她不好意思地说：“那麻烦了。”
“应该的。”李斯遇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啊？哦。”葛允兮点开微信，也不好提醒他其实扫一下收款码就可以了，她点开加好友的二维码递过去，“这个。”
“好了。”李斯遇抬眸，“老师怎么称呼？”
李可欣早在听见李斯遇点外卖这件事的时候就往餐桌移近了，她实在是担心呀。
倒不是怕他下毒之类的，主要是他们两兄妹不止行事互相看不顺眼，饮食喜好也是截然不同，就比如面前这份色香味俱全的红烧猪蹄吧，是她最喜欢的菜之一，但是李斯遇就很嫌弃，每次看都不看一眼就算了还怼她——这么喜欢吃猪脚难怪每次讲话嘴巴那么臭。
还有这道孜然牛肉，多好吃呀，可是他对牛肉过敏。
天生的没福命。
两样心头好都有了，午饭的担忧解除，李可欣心情也愉快了不少，因此主动回了一句：“允兮姐姐姓葛，葛允兮。你连我的家教老师叫什么都不知道，虚假。”
李斯遇也没给她面子：“你这比换衣服还勤的换家教速度，我是要都记了然后好编一本那些年我妹换过的家教？”
“......”
李可欣红着脸争辩：“你别胡说！允兮姐姐你别听他胡说，之前那些家教都太敷衍了，跟允兮姐姐你不一样，你要教我到高中毕业的。不行！”
她又纠正，“大学毕业......反正你一直教我。”
“好的呀。”葛允兮温和地笑着说，“只要你到时候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教你到老都没问题。”
李可欣满意地弯了眼睛：“允兮姐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赖账。”
“我不赖账。”葛允兮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待下去，于是主动地走到玄关换鞋，“你们先吃饭吧，我走了，下周见。”
“啊！我要买改正带了，我跟允兮姐姐一起！”
李斯遇一把将李可欣按在椅子上：“你趁热吃饭，我去给你买。”
李可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今天被夺舍了？
李斯遇很快证明了自己身份的真实性：“菜冷了我没工夫给你热。”
“……”
好吧。
葛允兮正蹲着换鞋，视线里突然多了双腿，一抬头，李斯遇手撑着鞋柜俯下身换鞋，两个人的鞋子挨得近，他一偏头，目光就撞在一起。
“我下去买个东西。”他的声色依旧低平而冷淡，神色也很坦然，“一起下去。”
葛允兮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点点头，往门口去。
李斯遇在她后面，开门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主人的义务一样，长手绕过她率先抓住了门把手，拧开。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那么多，很容易就构成了一个从身后笼住她的姿势。
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一直站在家门口等人的喻丞舟听见这边开门的动静，抬起目光。
葛允兮还是有些拘谨的，在学生家长面前，她正忙着感谢李斯遇的绅士之举，以一个背对着门外、稍稍抬起头、微笑着仰望身侧男人的动作，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倒是李斯遇的目光抬了抬，定在她身后的方向，他问：“葛老师和我家新邻居，认识吗？”
他这问题来得莫名，葛允兮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记忆还停留在以往做家教的时候。
“不认识啊。”她茫然地说。
李斯遇：“哦，那走吧。”
葛允兮点头，转身抬头，视线里，喻丞舟环着手，慵懒地靠在电梯旁的墙边，四目相对，他勾了勾唇，玩味般地说：“认识一下？”
作者有话说第8章 第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