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4、第一百九十二章 墨疏星槎远 朱冷云汉遥 ...
-
这个吻太过霸道,带着难掩的欲望与侵占,像是压抑多年的洪流决堤,连呼吸都被掠夺得干干净净。
微微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唇齿间已被展昭温热的气息覆盖,察觉他右手滑至自己腰间,肆意游走,颜卿下意识皱起眉头,抵着他胸膛想要将人推开,不料却被搂得更紧。展昭的指尖插进她散落的发丝,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吻意越来越浓烈,颜卿脑中一片空白,氤氲在眼角的雾气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脸,可这一瞬间,过往种种浮光掠影一般地闪过,一阵酸涩感忽的涌上心头,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惊叹于这人的一副好相貌,一桩桩疑案的告破,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星辰,胸中的丘壑,悠悠情思,早已深种。可他却在自己回国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与别人定亲了,再见之时,多了君臣之仪,却少了风情月意,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躲着自己,那今日……又是何意?
她的抗拒渐渐缓和下来,任由他倾身而上,而他感受到她不再紧绷,也不再满足于唇齿间的纠缠,薄唇一路下移,手也不安分地探入衣衫,只轻轻一扯,颜卿衣襟便已错开,他扣住她的手腕,炙热的唇划过锁骨,堪堪在肩头落下一吻时,指间碰到了她腕间那道疤痕。
展昭身形一顿,他猛地抬起头,青丝还缠绕在颜卿颈间,他看着身下衣衫不整的人,神情瞬息万变,一时不知所措,他究竟在干什么?!
放任自己如此待她,可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当真回汴京顶罪,留下她一个人,她该如何是好?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颜卿缓缓抬眸,见他眸底缱绻悄然退去,隐忍又无奈地眼神中,没有了方才的缠绵悱恻,却多了几分难言的懊恼。她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还不等她说话,展昭迅速起身,拉过被子盖到她身上后,逃也似的迈步走开。
他慌乱中抬手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却在踏出屏风的那一刻,顿住了脚步。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啜泣极轻,像初春薄冰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了起来。他攥紧拳头,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借着酒劲轻薄了她,如今竟还想一走了之?
那个在三台庄浑身是血都不曾落泪的玉扇公子,那个朝堂上面对千夫所指依然昂首的大理少主,此刻正蜷在锦被里发抖,他把她惹哭了。方才的孟浪击碎她骄傲,可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戴罪之身,怎配拥抱这轮皎皎明月?可此刻若踏出这道门,便是将她独自抛在这满室荒唐之中。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真进退维谷。
几经思索,展昭还是转身回到床前,颜卿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却缩成了一团,此刻正躲在锦被下低声啜泣,他愣愣站在床边,看着躲在被子里的人,想碰却又不敢碰。
察觉到展昭去而复返,颜卿忍不住怒骂一声:“展昭,你混蛋!”喑哑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到展昭耳中,瓮声瓮气,击得他心头一阵酸涩,他慢慢屈膝,单膝抵在床沿,缓缓抬手去碰颜卿,指尖触到锦被的瞬间,里头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展昭的手瞬间悬在半空,最终只轻轻搭在被缘,隔着厚厚的云缎虚虚环住她的肩膀。
晨光透过鲛纱帐,在锦被上洒下细碎金斑。展昭醒来时,臂弯还缠绕着颜卿散开的青丝,她蜷在他怀中,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往日凌厉的凤眸,唯有眼角一道未干的泪痕,在朝阳下泛着微光。
展昭呼吸一滞,目光停留在她眼角泪痕上,他记得自己醉后的孟浪,更记得她哽咽时颤抖的肩头。昨夜那般情形,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独自离去,本想等她睡了再走,却在不知不觉间入眠。他绝非轻薄之人,昨夜属实醉意上涌,情难自抑,这才有了唐突之举,只希望她不要胡思乱想。
正想着,殿外却传来艾月压低嗓音的通报,“驸马?可曾起身了?清平院急报,请您赶紧去一趟。”展昭本欲去抹颜卿泪痕的手顿在半空,他轻叹一口气,复看了看那张睡颜,终是抽身离去。
颜卿睁开眼时,锦被另一半只余几道褶皱。指尖触及的床褥尚带余温,可那人早已不见踪影。他终究还是走了,昨夜辗转缠绵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可此刻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窗外早莺啼鸣,声声刺耳。昨夜那个将她压在锦褥间吻得她唇瓣生疼的人,此刻怕是已衣冠楚楚地立在清平院公堂之上,仍是那个端方自持的展大人,仿佛那段旖旎,都只是她段瑞卿一场荒唐的大梦。
听到动静进殿侍奉的艾月,却看到少主窝在床上抱着膝盖掉眼泪,不知原因的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展昭走时也是满眼血丝,于是试探性地开口道:“清平院有急案,驸马爷天不亮就被招走了。”
颜卿听罢,攥紧被角,突然冷笑一声。
好个展昭!挑开她心绪的是他,吻得她喘不过气的也是他,结果天一亮,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抽身而去,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他究竟当她是什么?是一时酒醉的荒唐?是权宜之计的逢场作戏?还是他戴罪之身不敢高攀、却又忍不住沾染的……玩物?
颜卿越想越气,将胸前锦被团成一团,一股脑地仍在地上,起身时顺脚踹翻了放置在床尾的案几,也不理呆愣在一旁的艾月,扯了外衫,愤愤离去。
一连几日,展昭都不曾回转,颜卿认为他是在躲着她,心中原有的侥幸一点点磨灭,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便以公务繁忙为由搬离了含章殿,睡进了书房。
第七日的暮鼓响过三遍时,颜卿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笔尖残红凝成血珠似的痂。窗外秋雨渐沥,将含章殿方向的灯火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那本该是她与驸马的寝殿,如今却只剩展昭一人。
“殿下,该用膳了。”艾月捧着食盒站在书房外,颜卿却没应声,指尖摩挲着砚台下压着的信笺,那是今早清平院送来的案卷,展昭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三页纸,她推开窗,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含章殿方向的灯火依旧通明,却再没有白衣卿相踏着月色归来,为她关窗添衣。
艾月见颜卿不吱声,只好放下食盒,兀自离开了,回到前院时,正见展昭皱着眉头,扶着左后腰跨进含章殿。其实那日展昭是收到线报,上月京中那起走私案有了眉目,于是暗中查探,时间不凑巧就没来得及说。
艾月三两步上前扶住展昭,见他素白的衣衫上隐隐渗出血迹,惊呼出声:“驸马,您身上怎么……”
“无妨。”展昭摇摇头,“只是昨夜追凶一时不察,被伤了后腰。”艾月扶着展昭坐下,而后便去倒茶,展昭这才抬眼看向几日未归的含章殿,那一夜的荒唐还历历在目,可此刻的殿内却显得有些冷清,照理说,这个时候,颜卿也该回来了,怎么……
“驸马?”艾月轻声唤着展昭,他回过神,抬眼看向艾月,却见那人眉头紧锁,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展昭轻笑一声,应道:“什么事?”艾月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后问道:“您与殿下,是不是吵架了?”
展昭闻言一愣,眨了眨眼将头偏朝一边,不曾作答,艾月见展昭这般模样,想起几日前少主踢翻小案几的样子,越发笃定这两人是吵架了,忙道:“这夫妻之间,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非要弄成这样。”从艾月口中,展昭得知颜卿搬到了玉茗堂,他知道,她这是生自己气了。
“……也好。”两个字,重若千钧。她主动拉开了距离,于公于私都是明智之举。若再朝夕相对,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克制住那些疯长的妄念,如今这情形,倒不如分开的好。
颜卿知道展昭回来了,却不知他追凶伤了后腰,见他不来寻自己,越发赌气,这几日,连出门都绕着道走。还不等她理清与展昭间的是是非非,便接到滇中发生大地动,请求朝廷拨款赈灾的急报,于是她火速召集九爽重臣前往崇政殿议事,一直到深夜才回转,回来以后便一头扎进书房。
秋夜露重,展昭的后腰伤处隐隐作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慢慢研磨。他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玉茗堂外的回廊下。
窗纸上映着颜卿伏案的剪影,她微微低着头,手中朱笔时而勾画,时而停顿。滇中地动的急报在烛下泛着焦黄,朱笔悬停良久,一滴墨渍在“死伤万余”四字上晕开。窗外更漏已过三更,崇政殿议事的重臣们早散了,她却仍死死盯着那摞请求开仓的奏章。
展昭静静站着,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间的伤。他该进去吗?若进去,该说什么?说那日他是情难自已才会冲撞了少主?说这几日不归,是因追查京中走私案?
轻叹一口气后,展昭退入阴影中,无声离去。
而窗内,颜卿笔尖一顿,似有所觉般抬头望向窗口,窗外空无一人,唯有秋风卷落一片银杏,轻轻贴在窗棂上。她怔了怔,自嘲一笑,低头继续伏案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