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什么都没有》风罗乌鸦

8、离开

　　沈念告诉我她要去给爸爸陪护，这一段时间就不回来住了。我叮咛了好多遍让她注意身体，之后才恋恋不舍的挂断了电话。

　　下了班回来，晚饭也没有心情吃，打开电视，不断的刷手机。天不知不觉就黑下来了，闭眼，用棉被将自己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明明暖气开得很足，还是觉得冷。

　　自己住了几天，发现抑郁好像又严重了一些。一般安眠药的剂量，我晚上根本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但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第一次，在没有被迫分开的情况下，我和沈念超过一星期没有联系。

　　知道她现在面临着人生的重大抉择，也知道自己可以影响她的决定，但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用这许多年的感情去挟持一个人做选择，最后只会被讨厌的吧……我不想做一个被讨厌的人……

　　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是沈念出国读书的那几年。最难受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去解脱，但每每想到沈念走时让我一定要等她回来，就生生忍住了。

　　当初在军校再见面的时候，都是青春烂漫的年纪，不管不顾的要在一起。正式交往了半年，我开始成为沈念家的常客，之后，我们冒了一次险，沈念和家里坦白了我们的关系，说要出柜，结果可想而知。

　　沈念的父母大发雷霆，无数次劝说及棒打鸳鸯未果后，用我来威胁沈念。那时，我还是她的软肋，于是，沈念妥协，选择出国深造三年。

　　沈念走的那天，我和她背对着，站在一家咖啡店里。她父母还在店外监视她，并不知道我也在店里。因此，我们不能回头，不能对视。她轻声而坚定的说，“小惜，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沈念走了之后，突然间，满学校都知道我是同性恋。被排挤、被嘲笑、被指指点点……那感觉，就好像赤裸在大庭广众之下，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上几秒，来谈论我的丑态，之后再扬长而去。

　　压抑、孤独、绝望……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还要依靠这些补助完成学业……

　　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抑郁的吧，之后越来越严重……可是，要尽力活下去啊……

　　等拿到补助、念大学本科时，我已经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了。一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一个永远在黑夜里抱着膝，随时打算去死。

　　这几年间，楚凭的心脏也越来越不好了。我时常回去看他，带着他去晒太阳，他会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说，“姐，我好想快点好起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的愿望吗？一起去南极看大海和冰川，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了……”

　　他的眼睫微微眯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弧度，阳光疏疏的洒在他的身上。

　　如果没有那次事故，他该拥有一个多么美好的人生和家庭啊，是我毁了他的一切。但是人有时候真的很自私，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等沈念，去陪伴她……

　　原本打算，拼了命的赚钱，给楚凭看病。但是现在，连沈念也要离开我了，我打算，把人生，还给楚凭……

　　这样想想，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我这一生，从没遇上过什么好事，这样，至少能赎一点罪。

　　这美好的人生和春光，原本就应该留给有福气的人去享受。

　　分开的第十天，沈念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惜，我要结婚了。”

　　泪流满面，明知道结果，在这一刻，还是难以承受。颤抖着打字，泪水模糊了双眼，擦了好几次眼泪，才回了一行字，“好，念念，祝你幸福。”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回道，“只是形婚，等我爸的病好起来，我就搬回来住。小惜，你等我好不好？不会很久的。”

　　还没有回消息，又发过来一条，“小惜，我不能没有你。”

　　我彻底崩溃了，蹲下来嚎啕大哭，那是从未有过的悲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人生成了这个样子。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沈念的语音电话，我拒接了。我知道我一旦听到她说话，哪怕只有一句，自己就下不了决心了。

　　念念啊，我给了你祝福了……我等不到送你出嫁了，原谅我吧，这一次不能再等你了。

　　把卡里的钱都打给了婶婶，最后给遗体器官捐献打了电话。

　　等看到血液不断地从手腕上留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竟然是轻松的感觉。

　　身体一点一点变冷，我靠在冰冷的墙上，透过玻璃，去看冬日里熹微的阳光。慢慢的闭上眼睛，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闪现，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毫无逻辑的跳动着。

　　我看到小时候，被父母拉着手，学走路的呆样子。看到葬礼的时候，在一群忙忙碌碌的大人中间手足无措，只知道哭泣的自己。看到了冬日里漫山的白雪里，长满了荒草的坟茔……

　　最后一刻，画面定格在了那里，高一下学期，沈念抱着一大摞书，放在桌上，擦了擦汗，冲着我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地梨涡，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灿烂，好像汇聚了千百万年的星光。她向我伸出手，“楚惜，以后就是同桌了，还请多多关照……”

　　我满足的叹了一口气，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