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曲说当年事 ...
-
仇都尉并不因为问题是冯紫英问出的,就感觉自己受到轻慢,而是认真的看了冯紫英一眼,方道:“太上皇下此秘旨,是为了向你确定一件事。”
确定什么事,冯唐父子心知肚明,所以问问题的换成了冯唐:“那时他才多大,万事只能由着大人做主。太上皇有什么不解之处,也该问我才是。”
不想仇都尉冷笑一声:“问你,日后之路如何走,你能替他回答吗?何况太上皇一向要强,怎么会让臣子看到他病弱的模样。”
为何不怕冯紫英看到太上皇虚弱的身体,自然是因为太上皇已经在心里承认,冯紫英“皇孙”的角色。被自家孙辈发现“祖父”强支病体,也要为其撑起一片前途广阔的天,“皇孙”当然唯有感激涕零的份。
带着如此美好的愿望,太上皇如期见到了冯紫英。在冯紫英跪倒请安之前,很是打量了一番,也与自己心中已经模糊的一个身影做了一番对比,得出的结论是:难怪凌川一派一直压制冯家,眼前的身影竟比凌川更似先太子两分。
难道凌川早就知道自己与冯紫英相换之事?
其实太上皇是陷入了思维定式里,人的记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很多时候会随着主人的希望进行下意识更改,比如太上皇更希望冯紫英是他亲孙子的时候。
身为帝王的尊严,令太上皇并没如普通人一样,对被调换的“孙子”痛哭出声,反而十分平静的问冯紫英:“可知朕为何突然召见你?”
冯紫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感一样,缓慢说道:“草民不知。”
太上皇嗯了一声:“听说你怀疑仇都尉矫诏,怎么又敢随他进宫了,不怕宫里有人借机处置了你?”
冯紫英的头依然抵着金砖,闷声回道:“草民,草民只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希望,草民甘愿一试。”
“万分之一的希望,谁给了你这万分之一的希望?”太上皇提高了一点声音。
冯紫英猛地抬一下头,又飞快将头抵回地面,才回道:“万物有源,草民想知道自己的根源在何处,所以,所以才升出妄想,并不是别人给了草民希望。”
刚才冯紫英抬头时看出的,是怎样的一眼呀,哪怕他的头低得很快,太上皇仍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交织着渴望的迷茫。
心冷如铁的君王,不为那份渴望与迷茫所动,只道:“自从你进冯府之日起,你的根源便在冯家,又何必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朕今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能做一世富贵闲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冯紫英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声音急切的问:“做一个短命的富贵闲人吗?”
“短命?”太上皇似乎有些不理解冯紫英的话:“冯唐夫妻只你一子,对你一向如珠似宝,怎么会让你短命。”
冯紫英急促的冷笑一声,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十分失礼,收声后又平息了一下心情,才道:“老爷太太自然不想我短命,可我见到太太如何一夜之间头发全白,听到老爷半夜背着人痛哭,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长久不了的,只看人家什么时候要罢了。”
“太上皇,”冯紫英重重磕了下头:“草民今日得见太上皇,还有一个妄想,想求太上皇给草民一个痛快。如此一来,老爷太太也不必为了照顾我,不敢再起生子之念。等草民去了,他们,他们再辛苦个十几年,将来,将来好歹能有个打幡之人。”
“求太上皇成全,求太上皇成全。”边求,冯紫英的头边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很快金砖上便染上了几丝红痕。
冯紫英这番话,等于承认了自己知道,他是义忠亲王的儿子,也间接替冯唐夫妻表了功,将他们一直没有生第二个孩子,说成是为了让冯紫英得到冯家全部资源。
为什么把所有资源都堆到冯紫英身上,当然是因为以臣奉主,要曲尽所有方显忠心。
哪怕冯唐几次把冯紫英打得下不来床,只这一点就足够弥补——自家严管,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了冯紫英的命,可放任冯紫英在外头闯祸,别人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这也是冯紫英要求太上皇给他一个痛快的原因——前些年冯紫英常被人针对,被毒打个半死,再扔到冯府门口,冯家怀疑其中有太上皇的授意,也是人之常情。
太上皇却不肯认这个常情:“追随先太子之人众多,其中能人不少,敢想的更不计其数,就连你身世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敢瞒着朕。冯唐随着荣国公追随先太子,当年并不是多显眼的角色,先太子想到把你养到他府中,冯唐又能事主以诚,倒比荣国府那些人还有良心。”
“因此得知你的存在之后,皇帝说要处置那个孩子,免得让人如当年一样裹挟了他,朕是同意的。冯唐夫妻,可曾因此有过怨怼之心,把怒气发泄到你的头上?”
冯紫英没回答冯唐夫妻是否因为义忠郡王之死,对自己态度有所改变甚至恨屋及乌,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皇帝能处置一次冯唐之子,便能处置第二次,甚至市井流言都可做为借口。”
“与其死得不明不白,草民只求太上皇给个痛快,也让老爷太太知道,自己这些年操的心落到何处。”
太上皇听冯紫英说话间,又带出纨绔骄矜之气,与自己听到的消息相符,脸上神色一松:“若是今日你不敢进宫,别人想处置你自然手到擒来。可今日朕既然见了你,便不能让你没了下梢。”
冯紫英心里腹诽,刚才还说让自己安份做个冯家子,做一世的富贵闲人,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难道不应该再拉扯一阵?
不管太上皇是不是拉扯,冯紫英是要把戏做全套的。
戴权已经端着个托盘,走到冯紫英身前,不知道冯紫英想法的太上皇,自顾自说道:“当年情非得已,但皇家血脉不能泯然众人,该是你的东西,朕都会给你,只望你莫失了本心。”
冯紫英便微微抬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重新磕了个头下去:“太上皇,草民一向野惯了,又最好热闹,一日也在家呆不得。若是太上皇想让草民去那个郑家庄,不如现在就给草民一个痛快吧。”
“痛快、痛快,”太上皇似乎被冯紫英的话激怒了:“你竟只想自己痛快,就不想想你父亲受人构陷,自己蹉跎岁月不说,更令朕一世的心血化为乌有。就连冯家的孩子,也……唉,冯唐夫妻的心血岂不也枉费了?”
听太上皇提起冯唐夫妻,冯紫英的头磕不下去了,虽然仍低着头,整个人却有些放松,似乎对这座宫殿不再那么抵触。
太上皇趁热打铁:“朕当年中了毒,等毒解之后才发现自己处置的急燥些。可是君无戏言,又想借机磨一磨你父亲的性子,让他知道人心险恶。不想人心能毒到那种地步,哪怕你父亲已经被圈禁,他都不肯放过,才几日就至你父亲于死地。”
“人心不足,人心不足呀。”太上皇捶着自己的胸膛:“听到你父亲死信那一刻,朕就知道自己上了别人的当。可那时朕卧病在床,说的话连大明宫都传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兄弟们一个个凋零。好不容易守着冯家那个孩子长成,不想又出了铁网山之事,给了他处置那孩子的借口。”
“朕已经失去那么多孙子,不能再看着你重蹈覆辙。所以,朕要让你认祖归宗,朕要给你身份,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有朕这个祖父护着,谁也别想伤你一分一毫。”
情真意切的剖白,真是闻者声落泪,听者伤心。冯紫英的头再次与金砖亲密接触,久久没有抬起,金砖上却出现了可疑的水痕。
直到水痕汇聚成了一小摊,戴权才适时低声劝说冯紫英:“小主子,老圣人重视皇家血脉,是小主子的福气。有老圣人护着,没人能伤得了您,还不快谢恩。”
冯紫英一斜肩膀,把眼里的泪抹去,又重重磕了个头,才道:“多谢太上皇记挂草民,有太上皇的记挂,草民这辈子就知足了,还请太上皇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他知不知道太上皇的成命是什么,就请太上皇收回?
太上皇与戴权对视一眼,戴权接着劝说起来:“小主子不看看太上皇赏您的东西吗,这可是西城紧挨着忠顺王府的府邸,还有太上皇得用的人手名单。能与忠顺王爷相邻,谁想找小主子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有了太上皇给您留的人手,您日后行事更方便。”
冯紫英坚定的摇头:“不敢当戴公公这声小主子,在大明宫公公这样叫,别人不敢说什么,一旦被大明宫外的人听到,我只有死得更快的份儿。”
太上皇一直静静听着戴权与冯紫英的对话,此时才道:“朕知道你的意思,冒然赏你一座府邸,又是在忠顺旁边,自然有人说三道四。”
“若是以前,朕为了皇家名声,只有让你受委屈的份。可如今,他,他竟然敢对朕再次用毒,朕还顾及什么皇家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