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侠之小者 紫气东来》朱大概

80、第 80 章 连累

　　林如海一抚轻髯，有些痛惜的对柳湘莲说道：“当年之事不提也罢。左右你已长成，日后自有安身立命之本。但你需牢记，当年不是你父对不起柳家，而是柳氏全族，不顾同宗之人应守望相助之义，任自家子弟飘零也就是了。”

　　“异日你若有成，很不必因同族之故，对什么人都施以援手，该牢记圣人之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一番话说得柳湘莲眼里光彩连连，贾琏却觉得林姑父今日对柳湘莲说的，有些交浅言深。毕竟现在大家的宗族观念还是很强的，可以宗族对不起你，但你不能对宗族不管不问。

　　等等，刚才林姑父说什么来着，柳氏一族曾任柳湘莲的父亲独自飘零，还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那就没事了。

　　哪怕如此做想，贾琏看向柳湘莲的目光还是带上些同情，暗中决定，自己日后可以与柳湘莲多走动走动，也让柳湘莲能有个倒苦水的地方。

　　林如海又问起柳湘莲如今以何为业，日常都与何人走动，大有长谈之意。贾琏惦记着卸船之事，哪里听得下去，只能向柳湘莲致歉，要去亲自看着仆从们装车。

　　等他出了门，柳湘莲马上站了起来，重新向林如海见礼：“小子受冯大哥所托来接先生，因码头上人多眼杂，只好装成来通州办事、偶然碰到先生，再以故人之子身份求见，请先生勿怪小子唐突。”

　　林如海不在意的让他起身，告诉他：“你姑母是仔细的人，想来没与你说过，我与你父亲当年的确交好。只是林柳两家政见不同，不敢为世人所知罢了。”

　　见柳湘莲一脸求知欲，林如海觉得现在不是说旧事的时候，林如海只好让柳湘莲无事之时，可以去林府详谈。

　　柳湘莲也知轻重，对林如海说完近期京中形势，又道：“先生见召，小子本不应辞，只是现在京中形势纷乱，小子冒然登门，会给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如海很看得开的说：“无防，不过是费些工夫，在外面见也是一样的。倒是如今义忠作乱已经过了半个来月，邸报上并无有丝毫消息，想是当今不会诏告天下，把这件事模糊了事。主公可有下一步的章程？”

　　“大哥想派我先行去平安洲，把人收服之后，悄悄带些回京，等太上皇与当今角力出个眉目，再来一个出其不意。”

　　“不妥。”林如海摇了摇头：“你们太不了解太上皇。义忠既败，他马上就会推出一个来制衡当今。一旦他推出的是别人，前头的工夫不是白费了。最好让他想推的那个人，就是主公。”

　　自己与大哥商量了好几天，自以为稳妥的谋划，在林如海说出，太上皇会马上推出一人与当今制衡的那一刻起，都成了笑话。

　　柳湘莲心悦诚服的向林如海行了一礼：“如此小子要马上告知大哥先生的想法，好让大哥尽快与先生定下大计。”

　　这样的柳湘莲，与贾琏所说的行事风格并不相符，想是此子为遮掩身份，不得不行自污之事。林如海双手扶起柳湘莲，真心劝说道：“少年人能忍辱负重是好事，但也该爱惜些声名。毕竟你是主公日后将大用之人，如此自污，将来容易被小人攻讦，于主公的声名也有干碍。”

　　虽不知林如海为何以为自己有自污之举，但话语里的关心与规劝，柳湘莲还是能感受得到的。多年自生自灭，从未被男性长辈关心规劝过的柳湘莲，心下十分感动，还想再给林如海行礼时，被他强按住了：“如此生份，不是常处之法。”

　　柳湘莲离开不久，贾琏也已经看着仆从们装好行李，来问林如海是否赶回京城：“听二管家说，姑父家的祖宅诸事都是齐备的，不如赶一赶，回府好生歇两天。”

　　林如海自无不可，行路间问贾琏：“你可想过你们一房，如何在封妃之事上置身事外？还有你父亲那里，显见不是表面那般糊涂，你又该如何尽人子之责？”

　　这事一直在贾琏心里翻腾，此时仍没有一点思路，索性对林如海坦白道：“以前我也跟姑父说过，我一直在正院里管家，不过是想着那些东西，都该是大房的，我管家还能看着些。”

　　“姑父几个月的教导让我明白，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的道理，现在没有那个想头了。至于别的想头，现在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能这么想，可见不是糊涂的。你回府可与你父亲商量，宁国府如此糜烂，荣国府是否还与之同流合污下去。需知你父亲才是袭爵之人，既有静极思动之心，便该行正本清源之事。”

　　贾琏直接呆住了：“姑父说我父亲静极思动是什么意思，正本清源又该从何处着手？”

　　林如海只让他回府后，把自己的原话说与贾赦，贾赦如果能听得进去，自己进宫陛见之后，自有一番说法。

　　听说林如海还要陛见，贾琏有些担心的问：“姑父若是去大明宫叩见太上皇，会不会有干碍？”

　　林如海只能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太上皇一向优遇老臣，我能有什么干碍。”

　　冯紫英却对林如海的意见十分在意，有心想去与他详谈，想想自家门外若有若无有窥探，以及冯唐又却不过马尚好意，刚带回府的一名清倌儿，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然林先生说进宫陛见时，会对自己有所助益，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林如海陛见的十分顺利，当今对他清理盐政的成效赞不绝口，有心想让林如海接任户部左侍郎之职，或是到上书房任个闲职，能够随时参赞。

　　可惜林如海身子外表看来无碍，却着实伤了根基，不劳心使力还可得个天年，一旦多用心力，不出五年就会灯枯油尽。

　　“罢了，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身子不好，且回家好生将养，有事随时递折子进来。”当今听完御医的诊断，不是不遗憾的。

　　林如海叩谢皇恩毕，又向当今请求：“臣久别太上皇圣颜，想去大明宫探望一二，还请圣人恩允。”

　　当今定定看了林如海移时，才缓缓道：“如海是重情之人。”

　　林如海脸上的激愤一闪而逝，却被当今看了个正着，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只是父皇年岁上来，有些固执了，你一个人去怕是会被埋怨几句，身子就要吃亏。由大皇子陪你去吧，太上皇一向待大皇子宽容，看他面子上不会难为你。”

　　当今虽然登基只七年，登基时已年近三十，在潜邸时便有了两位皇子，登基后又陆陆续续添了三位皇子、四位公主。

　　几位皇子之中，大皇子开年已满十四，当今便命他上午随朝听政，下午再回去读书，还不许耽误了先生留下的课业。

　　当今对大皇子的期望，可想而知。

　　林如海十分感激当今的体贴，很是颂圣了一番，令当今本就不错的心情，越加好上几分，分外吩咐大皇子，当以师礼待林如海。

　　就算林如海连道不敢，大皇子还是十分谦和的请林如海先行，结果一进大明宫，林如海就被太上皇批为不敬皇嗣，直接罚了跪。

　　大皇子本就是奉命而来，也听到御医对林如海的诊断，少不得替林如海向太上皇求情。不求情还好，一求情就被太上皇下了个妇人之仁的考语，说他身为当今长子，不知自重身份，若不是出于本心，更有邀买人心之嫌，不配当今对他的器重。

　　只有这些批评，对大皇子在当今心中的份量，不会有什么影响，甚至还可能被加分。可太上皇竟似气狠了般，不顾当今还在小朝会，就让戴权去养心殿宣旨，言明大皇子顶撞太上皇，毫无孝悌之心，需要去皇陵思过。

　　旨意一出，林如海便要以死谢罪，被太上皇冷冷的话语给定在了当地：“你死了不要紧，皇家从来不缺能办事的臣子。只是因你之死，大皇子在朝臣之中名声如何，你自己想去。”

　　“到时人人敬大皇子而远之，你林如海又何以谢罪？！”

　　林如海默默把身体转向大皇子，重重叩下头去，歉意弥漫了整个大明宫。

　　大皇子何曾见过如此疾言厉色的太上皇，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太上皇看着越觉得不像：“你几个月的政听了些什么，可见皇帝太不会教养儿子，竟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等林如海再到养心殿请罪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他是一步一拖挨过来的，身子早摇摇欲坠。小太监不知所措间，得到消息的黄录，亲自上前扶住林如海：“淮扬伯小心，太上皇竟没叫位太医替淮扬伯诊下脉吗？”

　　林如海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声音暗哑的问黄录：“老臣没脸见圣人，可不向圣人请罪，又愧对大皇子和诸位皇子。圣人如今可还愿意见老臣？”

　　见自是要见的，哪怕养心殿里的瓷器已经换过一批，并不耽误当今召见这位更加被太上皇厌弃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