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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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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场接连着一场地没个停歇,灰白的天际与灰白的屋檐似乎就要融为一体,连同着院子里凋敝的草木,成了满目的荒芜。府里那些大的小的一切的事儿又交回到我手上,到底是散漫了好些日子,一切都生疏起来,又因着天儿冷的缘故,我索性足不出户,镇日呆在仪凤阁里耐着性子一桩一件地打理着那些琐事。日子,终究又归于平淡,而我,不知道自己的耐性什么时候会被磨光。
“福晋,前儿从山东来了些花胶,奴婢瞧着还好,今儿吩咐厨房炖了,福晋趁热用。”初晴端着汤盅进来了。
“你先搁着吧。”我低着头仔细斟酌着手里的礼单,年关将近,各府都忙着筹备过年呈进宫的贺礼。
“福晋,花胶要趁热了,待凉了就腥气了。”她把汤盅撴在我面前,又道:“这张礼单奴婢瞧您都改好几回了呢。”
我仔细收妥写好的礼单,端起汤盅笑道:“送进宫的物什,出不得纰漏的,倒是你,竟管起我来了。”
“奴婢哪儿敢呀。”她也笑开了,说:“奴婢是瞧着近些日子事儿多,福晋又一件事儿反复做好几回,忧心着莫叫福晋累着了。”
“我哪儿这么轻易就累着了,你去前头看看年货都齐备了么。”我吩咐着,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又赶紧添一句:“我现在就喝。”
她应着出便去了,雪霁和初晴两个都算得灵巧,对我也都忠心,初晴更甚,还每日变着花样儿的给我熬汤喝,叫她这么补着,估计开春我就得重新做衣裳去,旧的穿不下了。
不经意地又翻开了案几上的账册,我笑起来,果真是一件事儿做好几回呢,这倒也不是谨慎,我只是不愿自个儿闲下来罢了。一闲下来,便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在云南的时候,可我却并不愿想起那些日子,如果回来不过短短月余就要靠回忆来度日的话,那实在太可悲了。
我走过去推开窗,远远瞧见胤禛朝这儿来了,于是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他由远及近。他也瞧见我了,朝我笑笑,须臾之后推门而入。
“今儿可够冷的,一起风那雪珠子便往人脸上刮过来,生疼生疼的呢。”他一进来便道。
我上前去给他除了外头罩得水貂鹤氅,说:“方才炖了些花胶,先喝一盅暖暖身子吧。”说着,拉他过去坐下,又转身关了才开的窗户。
那边早有奴才给他除下湿冷的鹿皮靴子,绞了热帕子递上来,他一边揩脸一边对我道:“等翻过年去天暖和了我带你去瞧瞧皇阿玛去年新赐的园子。”
“恩。”我应了,知道他说的是圆明园,心里免不得有些微小的兴奋,把汤盅递到他手上,又嘱咐:“仔细别烫着。”
他接过去只略略尝了尝,便搁下了:“我吃不惯海里那味儿,腥得慌,我吃着还是你原先做过的那个火腿炖鸡好。”
“敢情尽惦记着吃来了。”我抽出帕子替他擦擦嘴笑道:“等这几日忙过了就给您做。”目及案几上锦盒,又说:“我今儿把呈进宫的礼单拟好了,爷您是不是瞧瞧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依着你的意思就成。”他拉了我的手坐到他跟前来,又道:“如今回来又是一口一个爷了,听得我都别扭。”
我正欲开口,就见高福儿进来微微弓着腰道:“爷,福晋,画眉姑娘过来了,说……”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我,又道:“说今儿个太医来过了,展荷轩主子是喜脉。”
我和胤禛都是一怔,我率先回过来,道:“这是喜事儿一桩呀,爷还不赶紧过去瞧瞧静娴妹妹。”
他看着我,张了张口,颇有些不自在,“我……”
“您先过去,我随后就来。”我朝他笑笑,竭力想让自己笑得真诚些。胤禛回来的这么些时日候真没白“耕耘”呀,如今弘历都怀上了,弘昼也就不远了。
他有些迟疑,却还是先过去了。我又等了一刻钟才过去,想刻意避开胤禛和钮祜禄氏叙话的时候,也让自己稍稍平复平复情绪,毕竟今时今日,我还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看着他因着别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而欢喜。
我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笑得无懈可击,然后朝展荷轩去了,努力笑着向钮祜禄氏道贺,努力笑着和眼前所有和我一样努力笑着的女人们虚应,努力笑着让胤禛多抽些时间过来,努力笑着把钮祜禄氏的饮食起居安排妥当……不过片刻光景,我却觉得自己耗尽心力般的疲惫。
胤禛随我一同离开了展荷轩,我们并肩走着,一路无话,他却忽然拉起我的手道:“方才回府的时候瞧见有卖年货的地方,极热闹呢,咱们去瞧瞧罢。”
“好。”我又朝他笑起来,依旧是在那个展荷轩里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紧紧抿着唇看着我,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带我出去了。
大约是就要过年的缘故,尽管天气冷得过分,可置办年货的人却不少,卖“卫抹子”的摊子上福禄寿喜一应俱全、写春联的、卖挂钱的、元宝年糕绒花绢花,还有小孩儿最喜欢的糖人、杂件儿,整个街衢都映着节气,喜洋洋一派闹热。
我一路还是笑,笑着看人写春联,笑着与商贩讨价还价,笑着随围观杂耍卖艺的人一同叫好……我想,这大约就是我最强大之处,越是要流泪的时候,反倒能笑着旁观。胤禛就这么陪着我,依旧一路无言。
天色一暗,闹热的街衢便因着人群的散去而清冷下来,我也终于不再笑了,问胤禛:“咱们回去了么?”
“你若乏了,那咱们便回去。”他说。
“那咱们回吧,反正总是要回去的。”
“憬煜……”他低声唤我:“我去她那儿只一回,谁知……”后头却有些说不出口。
我无力再牵起那抹笑,只能木然地打断他:“这是喜事儿。”看他还想再说什么,于是指了指不远处说:“前头有卖烤白薯的,咱们去买吧。”
卖烤白薯的老妪靠在枯萎颓败的树干上,已经残破的旧袄在这样的天气里并不能御寒,一张沧桑的脸叫瑟瑟的寒风吹得青白泛紫。
老人看到我和胤禛用几近祈求地声音道:“买一个烤白薯吧,三文钱。”
我看着老人的侧脸,忽然想起我的外婆,心里酸涩着痛起来了,于是我说:“老人家您数数还剩多少个,我都要了。”
老人惊喜地一再道谢,皴裂粗糙的手把热腾腾的烤白薯递过来,嘴里反复低喃:“有钱办年货了,有钱办年货了……”
我抱着满怀的烤白薯,看着老人推着炉子蹒跚而去的背影,想到自己的外婆,终于隐忍不住地泣不成声。
“憬煜……”胤禛一叹,将我揽在怀里。
我只是靠着他无声地流泪,想起以前,外婆腿脚不灵便,却总会在我离家的时候挣扎着到机场送我,拉着我的手反复说:“下回回来又是一年以后的事儿了,外婆老了,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你下回回来……”等我过了安检回头,却发现外婆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朝我张望,那花白了的头发,佝偻了的腰。
我心里渐渐惶恐起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外婆,我推开胤禛,怀里的烤白薯掉了一地,不停地自语着:“我要回家……”
胤禛再度紧紧将我环在胸前,一遍一遍在我耳边低声道:“回家,咱们现在就回去。”
哭过以后,我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木然地随着胤禛回府。环顾着雍王府通明的灯火,我似乎又回过来了,勉强对胤禛笑笑:“爷当去展荷轩了。”
“憬煜!”他有些恼火。
我静静看了他半晌,淡淡丢了一句:“那么爷自便吧。”便转身离去了。
他一把拽住我,只是默默与我对视,好半天才道:“咱们经了这么些的事儿,你竟又变回去了。”
我慢慢平静下来,轻轻问他:“我除了变回去,还有旁的路么?”
他叹了一声,颓然地放开我,终究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