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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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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前头就是正阳门了。”外头的人隔着马车厚厚的棉布帘子说。
“恩,知道了。”他应道,目光却朝我望过来。
我冲他笑笑,没说话,一抬手挑起窗户上重重的帘子,冷风“嗖”地刮进来,吹得人禁不住一个激灵,又是长天冻雪的隆冬时节,一如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轻轻放下帘子往车壁上靠了靠,一入正阳门,就是真真正正的皇城根儿了,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咯吱”作响。
“咱们今儿个回来了,兴许不几日额娘就要召你进宫了……”他拉我过去靠在他怀里,温热地手掌包住我的。
我微微颔首,静静由他抱着握着,仰起头对他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我自己捅下这么个大篓子,受点儿责罚也是应当的。”
“这事儿你以为单单是受点儿责罚就能算结的?”他放开我的手扳过我的身子让我与他直视,面孔也变得郑重其事起来:“无论谁问,你都只能在五台山修养祈福!”
“可这么个说辞交代得过去么……”我看着他蹙起的眉,有些疑虑。
“你只需记着我的话,旁的毋需操心。”他声音中那种不容置喙的坚定,让人有一种安定的依靠感。
“那你……”
他笑了笑,说得轻描淡写:“从你走的那一日起,这烂摊子可不就是我在收拾了。”
心里不是不感动,大多数女人都渴望一个依靠,渴望在自己任性闯祸之后会有一个男人出来善后,我曾今以为自己是例外,也一度不屑于这种心态认为这是女人无能的表现,而时至今日我才发觉,有一个可以安下心来依靠的人,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重重地又靠在他身上,轻轻蹭着他的胸膛说:“胤禛,我日后再不折腾你了。”
他倒是笑出声音:“哪儿还能有日后呀,你若是再折腾我可是撂开手不管的。”
“恩。”我应了,伸过手去将窗户上的帘子微微掀开一些些,回过头去问他:“冷么?”
他摇摇头,搭上我这一侧的帘子掀开他那一侧的,又稍稍挪了挪把风口堵上。我担心他在风口这么个吹法儿要生病的,于是拉拉他衣袖说:“坐过来点儿,仔细着凉。”
“不碍。”他话音未落就是一个喷嚏。
我赶紧放下帘子数叨他:“还说不碍,这喷嚏都打上了!你瞧瞧你自个儿,瘦得跟竹竿子似的,要风一吹我都得担心你一个不小心就折了呢……”
“怎么越说越不成话了。”他板起脸来在我额上一敲道:“我这不都是为了给你挡风么,你倒好,一句感谢的没有,还挤对上我来了。”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爷您消消气儿。”我忙笑着“安抚”他,手还煞有介事地给他顺气儿。
他颇有点儿无奈地瞪着我道:“有时候我还真拿你没辙!”
马车终于停下来了,我也终于又回到了这里,昔日的四贝勒府今日的和硕雍亲王府。门禁是重新修缮过的,厚重的木门也重新漆过新亮的朱红一片,瞧上去有些扎眼,一切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
“爷吉祥,福晋吉祥。”等在门口的还是高福儿,许久不接触太监的声音,这冷不丁的一听还真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才一进去,一群女人便迎上来了,一片吉祥声之后,大家似乎都找不到话说,瞬间的有些静默,倒是钮祜禄氏反应快,赶紧打破僵局道:“爷和福晋这一路上车马劳顿,不如先歇片刻我再吩咐下去摆膳可好?”
“你瞧着办吧。”胤禛朝她点点头,又对我道:“你先回去池子里好好泡一会儿,若是累了就单要自己个儿的晚膳摆在仪凤阁。”
我朝他微微欠身,“多谢爷体恤。”又对其他人道:“就劳烦诸位妹妹伺候爷用膳了。”心里感激胤禛给我找的台阶儿。
“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还没踏入仪凤阁,又迎出来两个婢女,我仔细一瞧却是两个生面孔。
“起喀吧。”我一面示意她们起来一面问道:“夏露和秋霜人呢?”
“回福晋夏露母家给寻了一门亲事,秋霜家里老父病重,都回乡去了。”左首那个道。
“哦。”这么巧?我心里知道她们的离开肯定和我的出走脱不了干系,我倒是平白地又拖累了两个人失业了,明儿叫人出去打听打听,送些银钱过去多多少少也算补偿一些。
“奴婢们备好了水,福晋这会儿可要沐浴?”另一个问。
“恩,有劳了。”我朝她们笑笑,又道:“瞧我,尽顾着说话都没问你们你名字。”
“奴婢雪霁。”
“奴婢初晴。”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又回来了。我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心里有些复杂,旋即又压下那些复杂,既然决定回来就要努力接受,接受胤禛有其他人,接受那些复杂繁冗的规矩,接受明里的枪暗里的剑,接受……接受一切必须接受的!
我在池子里浸了好久好久,慢慢地换好衣裳之后慢慢地一个人用膳,因为我知道,今天、明天、后天,最近的这些日子,胤禛夜里是不会过来的,无他,这么些的女人他总得一一安抚不是,不是不苦涩,可我只能学着理解,学着接受。
仪凤阁的陈设摆放,一如我离开的时候,连青花瓷瓶里插得那几支梅似乎都是一样的,自鸣钟依旧喀嚓喀嚓一圈圈地走着,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我走到窗棂前推开窗户,天寒地冻,似乎要凝固这座看似永远不变的城,还是情不自禁地朝雁留园的方向看过去,我知道此刻胤禛,定然是在那儿的。我笑了笑,终于还是坦然地接受了,这究竟是此刻的刻意隐忍,还是我真的已经成为了第二个卓奕洁,我不得而知,我们总会去奢望改变一些改变不了的,然后失望,然后割舍,当割舍不下的时候,我们留恋,我们思念,我们煎熬,最后,还是只能接受。
翌日,卓奕洁意料之中地如期而至,还是一如往昔,遣退所有人关起门来说话。我朝她笑笑,问:“喝茶么?”
“你到底是回来了……”她轻轻说着,声音中是一种附着在骨子里的怨怼,“我多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来啊……”
我微微一叹,她已然变成了一个怨妇。我还是淡淡地笑着,“你希望我永远不会回来,正如我希望你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事实上,这府里所有的女人都希望他另外的女人不存在,但是,这可能么?”
“你说你已经不爱他的。”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她咬着唇不再出声,我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腾起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氤氲了她的脸。“其实你回不回来都一样,他的心始终是在你那儿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又说,“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去找你的,我只是一直自欺欺人的想让那一天来得慢一点儿,可是再慢,还是有要来的那一天。”
“以前我一定骂你无耻,可是今后,便不会了。”我喝了些茶,缓缓说,看见她有些诧异抬起的眼,我敛起笑,又继续说:“因为容骏骢,我可以骂你,因为爱,因为我们昔日的友情;但是因为胤禛,却不行,这样的时代里,你我本就同为他的妻子,早已无关乎是谁介入谁了,他许我爱,就不许别人爱么!况你的爱不见得比我少,你付出的承受的或许还要倍于我。”
“我付出了承受了有怎么样呢,他一样爱你不爱我。”
“于胤禛那样的人而言,我们所谓的爱,在他的世界里实在微不足道。”我看着茶盏里腾起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去了,轻轻地说着:“他也许从来就不会只爱一个女人,今日是我,谁知到明日是不是你呢。”
“你甘心……?”她难以置信地问。
“我曾今是不甘心的,就算时至今日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甘心,可有些事情我无力改变,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们又沉默起来,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怔怔出神,又是冗长的间隔之后,她忽然问我:“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五台山。”
她有些疑惑,张了张口,却没有再问下去,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你就不好奇之前伺候你的那两个婢女的下落?”
我笑笑:“不是都遣散回去了么,也都是我拖累了她们,还想让高福儿去打听打听给她们送些银钱过去。”
她听罢,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杖弊。”
“什么?”
“胤禛得知你出走的那一日,你的那两个婢女因着伺候不理,被当场杖弊了!”
我“嗡”地一下晕眩起来,我原本以为,她们只是丢了差使而已……不想却因为我的自私,害得她们丢了性命,我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股凌厉的疼痛划遍全身,灭顶的后悔与自责几乎将我淹没,泪水无声无息无止境地流泻而出。我没有资格去责怪胤禛的狠绝,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出走,便不会让胤禛担心授人以柄而将她们灭口……我从来没有想此刻这么期盼时光可以倒流。
我想起秋霜总是笑吟吟地叫我:“福晋福晋……”,想起夏露在天热的时候总会适时地给我镇上酸梅汤,想起秋霜见了我因着卓奕洁的关系流泪就跑去雁留园和似锦、似霞吵嘴,想起因为我睡不好而四处张罗来的安神香,想起……
“福晋!”耳边是雪霁声音,她惊惶地扶起我,问道:“福晋您怎么了?”
“夏露和秋霜葬在哪儿?”我木然地任由他扶起,转过头去问她。
“奴婢不敢说……”她赶紧跪下低着头嗫嗫道:“四爷吩咐过的……”
“我不会让四爷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只想在清明的时候去上柱香。”又问:“你知道她们家里都还有什么人么?”
“回福晋,秋霜是镶白旗的包衣,家里还有个卧病的额娘和两个妹妹,夏露阿玛额娘去得早,家里如今只剩一个未及弱冠的弟弟。”
“是我对不起她们……”我反复喃喃道,急匆匆转身回了寝室,翻出我一切的珠钗首饰一股脑儿地往雪霁怀里堆,一边堆一边说:“替我把这些都交到秋霜和夏露家里吧,虽然这些根本无法补偿,可我……我只是想弥补一些。”
“奴婢不敢。”她一叠连声地说。
我还是不停地往她怀里堆东西,直到堆不下那些物什从她怀里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奴婢该死……”她惶恐地朝我跪了下来。
我略略有些平静了,拉起她道:“是我糊涂了,这么些儿个东西你怎么拿得出去,等会儿我给你些银票,你哪日替我送去她们家里,再替我去拜祭拜祭她们。”
“奴婢遵命。”
所有的任性妄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在皇宫里,这样的代价格外惨烈。我看着退出去的背影,心里暗道,再不能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而罔丢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