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卷陆拾捌 弄紫 ...
-
七日后的白天，风瑾与烟落守在魅璃宫外，等着七雪与夙砂的归来。那日夏至未至，可天已经有些转热了，火辣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在外站得时间久了便会有些晕眩。
七日内，白千尘的身体状况已有好转，风瑾已不再给他服用冰黛丸，而是该用一般的活血提神的药，白千尘服用了几日，精神显然比以前好了很多，也渐渐开始在自己花园里走动。白门主和白夫人见了自是高兴得不得了，对风瑾更是感激涕零，是时风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了声“不客气”。
只是自那以后，有一些东西便不一样了。风瑾亲手为白千尘煎好的药端到他房里，得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句“谢谢”。
白千尘对风瑾很客气，也如他的爹娘一般将风瑾当做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从千尘醒来后，他对风瑾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谢谢”。
可是风瑾丝毫高兴不起来，这个如女子般娇柔的少年开始与风瑾慢慢地拉开了距离，如今他在看风瑾的时候，眼里再也不会有那份戏谑，还有那抹深情。
是的，直到这一刻风瑾方才醒悟过来，原来曾经的那个白千尘看着他的眼神里真的有爱，而如今的这个白千尘看他的时候却只有感激，这是两种不同的情感，前者叫他迷惘，后者叫他落寞。
有时候风瑾会在夜深的时候想起曾经的白千尘对他的些许戏弄，时而会不禁笑起来，想当初的自己好傻，然后便开始思念那只妖，还有思念那过去的日子。
待清醒过来，他又总要骂自己愚蠢，他问自己，“风瑾，难道那家伙不在了你不该高兴吗？”问题没有答案，他始终笑不出来。
终有一日，风瑾问千尘，“你可还记得我们的过去？”
当时白千尘的脑袋微微一偏，略显不解地望着风瑾，问道：“我们有什么过去吗？风公子，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可是对于你的记忆，我很模糊。”说着，他垂下眼睑，沉默了须臾，突然又吐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之后风瑾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一日，他想，那个时侯自己的表情一点很丢脸，而白千尘也一定发现了，他脸上的笑很假。
那一刻风瑾笑了，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笑得疯狂猖獗，千尘略显担忧地问他，“你没事吧？”随后风瑾的笑声突然收了起来，可他仍旧扬着唇角，淡淡地回答，“没事，告辞。”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去过白影门。已经不需要再往那儿跑了吧？正如当初白千尘体内的那只妖所言，风瑾从始至终所认识的那个白千尘都不是真正的白千尘，所以如今这个白千尘才会对他说“我对你的记忆很模糊”，其实并非模糊吧，而是这个白千尘根本不认识他。
他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白千尘，也不是那个总爱惹他生气、却用最深情的目光望着他的白千尘，他不是那个会让他胡思乱想的白千尘，更不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白千尘。
风瑾说服自己说：“我不是断袖，我不爱白千尘，所以如此正好，最好那只妖也别再出现。”可是在这么说的时候，他总是心存希望，盼着那只妖能尽快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能好好看清楚，那个真正让他朝思暮想的妖是男是女。
……
七雪回到魅璃宫的时候正是晌午，日中的太阳特别的辣，烟落见了七雪欣喜地跑上前，为那少年拭去额间细密的汗水。七雪见之心中顿起一份温暖，旋即握住烟落的手，柔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烟落。”
七日的思念在那一刻全都化作了蜜糖，在心间慢慢融化。
这一趟回来，与七雪同行的还有夙砂瑶与另一名少年，烟落见那人面生，便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此人给人的感觉很特别，他长得虽是漂亮绝色，瞧那肤若凝脂、媚眼如丝，只是那惊鸿一瞥之下，未免觉得这人的气质太过阴柔了些，或许便是太过美艳，反倒叫人觉得这尤胜女子的美所带出的女气有些过了。
见烟落看着他，那人便也有礼地给予一个微笑，随后轻轻颔了颔首。他笑起来倒是极美的，眼瞳是紫色的，配上那笑容，显得有几分妖。
烟落也对他施了一礼，这才回头问七雪，“这位公子便是弄紫吧？”
那少年听到烟落口中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微微扬了扬眼梢，而后笑着走上前，“我是弄紫，若是我没猜错，姑娘便是烟落吧？”
烟落又点点头，“小女子正是柳烟落，见过弄公子。”
“烟落姑娘有礼了。”弄紫忽而笑了笑，一扫间方才看到不远处的风瑾，于是缓缓行到对方身前，微笑地作了个颔首礼，便又开口，“你是风瑾？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风瑾对待外人的态度一向是冷漠的，这会儿依旧如此。而这个弄紫让他从心底生出一份不喜，这也让风瑾的话里忽而长出了些许尖刺，“记得，在魅都的时候我们见过，那次是你老爷子的寿辰吧，弄家三公子？”
弄紫一听这话，本是含笑的脸刷的变得苍白，而后是夙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风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弄紫得罪你了吗？作何非要提那些陈年破事？”
弄紫始终站在风瑾面前，垂着头一声不吭，烟落从他身后看去，却也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她不明白风瑾这话里究竟有些什么弦外之音，只是隐隐感觉这话很伤人，不然这一刻弄紫也不会沉默，而夙砂更不会跳出来打抱不平。
“破事？若你认为那是破事也无所谓啊！”风瑾不屑地冷笑道：“我只是单纯看不惯那种连自己兄弟都杀的人。”言下，他刻意凑近弄紫的耳畔，低声说了句，“弄紫，我看不起你。”随后他邪佞而笑，转身往宫里走去。
夙砂并没有听到风瑾的那句“我看不起你”，然而当她飞快地来到弄紫面前时，那张妖娆的容颜上所泛起的一丝绝望的悲情却让她明白到，风瑾最后贴着他的耳根说的那句话定是将这个荏柔的少年伤得极重。
烟落和七雪携手走过来，见弄紫紧抿着双唇，双目深邃地低垂着，紫色的光色带起浓烈的悲剧，可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却忽而勾起唇角，笑得让见者无不为其动容。
夙砂轻轻地拍了拍弄紫的肩，抚慰道：“风瑾那家伙说话一向如此的，你别放在心上。”
弄紫抬起脸对夙砂笑得分外明艳，“我不难过，真的，一点都不。”他如此说着，而后迈开脚步也往宫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原来这就是七雪你建的魅璃宫啊，好像很漂亮哦！”
弄紫假装一脸没事的样子，只是他没有发现，在与烟落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女子将他脸上瞬间垮下笑容的模样全都收入了眼底。
……
俗话说得好，手足不相残。只是弄紫永远都无法否认，那一年，他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而后被父亲赶出家门，弄家不再承认他这个三公子，惟独他仍痴傻得不愿舍弃自己的名字，只在以后别人问起他如何称呼的时候，他会笑着说：“我叫弄紫，无姓。”
那以后没有人问过弄紫为何会没有姓，和弄紫稍微交好些的，就像是夙砂和七雪，他们也不知道当日究竟发生过什么，只知弄紫不愿提起那些过去，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弄家，或是说到一些关于那件事的话题，他总会表面装得安然，之后却一个人躲起来。
弄紫不哭，就算遇到再难过再悲伤的事情他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伤心的时候他只是躲起来，屈膝坐在角落里，双手环抱着膝盖，然后将头埋起来。
夙砂曾以为弄紫是在偷偷地哭泣，想要把所有的不开心都通过泪水吐出，直到有一次她找到了独自躲起来的弄紫，她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她都错了。
那日她抬起弄紫的脸，才发现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泪痕，但那对紫色的眼眸却更加深邃，后来夙砂才明白，弄紫根本不是在把不悦往外发泄，而是在将悲伤往心里深埋。
弄紫被父亲赶出家门的那一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申辩，没有人相信弄罹不是他杀的，他的爹、娘、大哥、二哥，他们所有人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指责他丧心病狂，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杀，他们认定了弄紫的双手沾满了弄罹的鲜血，而事实上他确实满手皆是弄罹的血，还能说什么呢？惟有离开。
那一日，夙砂陪在他的身边，他看出对方似乎想要安慰他，而这个少年却说：“我不难过，真的，一点也不。”他总是这么说，可是却在说过后总是悲绝得想要去死。
夙砂说：“我相信你不会杀弄罹的。”说这话时格外的坚定，而弄紫轻轻摇了摇头，只回了一句，“不要为我说好话，我承受不起。”
那天日中过后，弄紫将魅璃宫逛了个遍，之后夙砂便找不到他了，午膳的时候她本想叫弄紫一块儿来吃，却怎么都不见他的踪影，心想那人定是又躲起来难过了，就着急得四处寻找，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在断桥旁的假山流水下找到一身狼狈的弄紫。
只见他屈膝抱坐在流水旁，全身都被溅起的水花弄得微湿，夙砂见了一把将他拉开，然后嗔道：“你傻了吗？坐在这里被水花乱溅又是何苦？”
弄紫抬眼瞧着夙砂眼中的关切，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能发出声来。其实他本想说，之所以坐在水流边，是想那溅起的水花能将脸庞打湿，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他脸上的泪了。
没错，弄紫哭了，那一个午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落下了眼泪，方才知道，那味道不仅咸，而且很苦很苦。
（卷陆拾捌完）
[2009-5-4 19:00:00 落。]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卷陆拾捌 弄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