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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平生不会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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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南方边疆的风是湿冷的,边疆的月也是朦朦胧胧拢在水雾中的。林子里充斥着瘴气和毒虫,在这一片潮湿黏腻中,唯一的火来自于人心。
“将军!”被唤作将军的青年沉默着点了点头,披着一身星光走向了暗处。
那名小兵却像是被激励到了,青年已经走远了,他还兀自激动不已。
他难掩内心的激动,接着疑惑地问身边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兵,“将军现在都已经是副都统了还亲自去巡夜啊?”
那老兵一副“你小子太不稳重”的样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将军他向来是事事亲为的。前几个月那场战事,要不是将军带兵驰援,我早就死在那些缅兵的象蹄下了。”
那老兵说着还有些后怕。他只是普通的兵丁,家里孩子多,没饭吃了,这才充了兵丁,拿命来挣些饷银补贴家用。但是之前的将军总是要扣下饷银,过一段时间再发,惹得大家都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但自从将军来了之后,不但饷银如期发放,便连伙食都好了许多。南国湿气重,他们这些北国过来的兵丁适应不了,常有落下病根的。将军来了之后,他们每人每天能分到一点烧酒。
“我听说将军十六岁就上了战场,原本也是和我们一样,是个兵丁,你说,我会不会将军一样,以后也做个将军?”
“呵,你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你能和将军比吗你?想当将军,先学着上战场不腿软吧。”老兵顺手推搡了一下这个新兵,“走走走,巡夜去了。”
……
“调令已经下来了,这几日交接完了,你可就能回京了。”
大帐内,背对着青年的那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抹让青年熟悉的笑容来。
“海兰察,好久不见啊。”
“福灵安。”
“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福灵安撇了撇嘴,迎着海兰察走了过来。
“你倒是一点没变。”海兰察打量了福灵安一眼,“我没想到这次来接任的人会是你。京中如何,一切可好?”
“如今缅甸那边不敢再来,皇上的意思是任我为云南永北镇总兵,守着边疆,倒是不用和你这般驻扎在这荒郊野外。京中倒是一切如常,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就是东家宴请西家赏花的,没多大意思。”
海兰察挑了挑眉,问道:“我听说你成亲了?”
福灵安的身体顿了顿,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自然,“你消息倒灵通。是啊,我成亲了。皇上隆恩,特准我带着家眷上任,也免我相思之苦。”
“行了行了,好歹我们一起共事三年,没有兄弟之情也有袍泽之谊了,我刚来,紧接着你又要回京,你我以后再想见面就难了。”他走上前来,将手搭在海兰察身上,“走,喝两杯去,上好的梨花白,就当提前给你践行了。”
清晨的露珠还未散去,梨花白的酒香里掺着梨汁的甜,就连空气里都是这酒的香甜。
“酒是好酒,就是不够烈。”海兰察握着手里的酒坛,难得的神情慵懒。
“这梨花白被那些清流文臣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也不过如此。”福灵安随手丢掉手里的空酒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来也是,他们哪里见过边关的月,哪里喝过最烈的酒,不过是对月小酌,这梨花白倒是合适。”
海兰察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酒坛。沉默了半晌,问到:“她……她怎么样了?”
福灵安回过头来,摇摇晃晃地凑近,“她?她是谁?谁是她?”
见海兰察有些羞恼,福灵安突然大笑起来,“海兰察,你也有今天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她,她怎样,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说着不管海兰察如何,自顾自出去了。
……
巍峨的宫城庄严肃穆,连一天中最热闹的辰时也是鸦雀无声的。青砖铺就的宫道上,一队内侍托着木盘,低头躬身走着。这队内侍训练有素,走得快而稳,连托盘上面盖着的布都不见一丝晃动。
长春宫绥寿殿,吴书来笑着将一份单子递与紫薇身边的金锁,而金锁也熟门熟路的一边递上了一个蟹壳青绣桂花的荷包,一边笑着道:“天冷,辛苦公公了。”
吴书来不动声色地拿手捏了捏荷包,只薄薄的一层,心中知道是装着金叶子或银票了,脸上的笑就更真心了。
“奴才哪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是为皇上办事。这些赏赐可是皇上亲自过了目的,这不,今儿一早就吩咐奴才清点了送过来的。”吴书来笑眯了眼,自从和嘉公主出降后,这和钰公主就独得万岁爷的宠爱,今儿这些赏赐可是有大半是万岁爷从私库里出的,这宠爱在皇女里面可是头一份。他可不敢在绥寿殿托大,自然是卖个好。
“皇上身边离不了人,奴才这就告退了。”
等吴书来走了,紫薇吩咐金锁带人将这些记在册子上,然后再整理入库。她走到桌边,随意掀开其中一个托盘,只见托盘上是一整套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她再掀开旁边托盘的布帛,只见那里面盛放的是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
“……金镶珠宝半翅蝶簪一支,灵芝纹水晶簪一支,时兴宫花四盒,软烟罗两匹,浮光锦两匹,浅豆沙五彩串枝梅蝶锦十匹,洋红百蝶穿花云锦十匹……怎么都是如此鲜艳的颜色啊,咱们公主怎么用得了啊?”春岚春容瑞香芸香私下有些嘀咕,不料这嘀咕恰好被尚喜听个正着。
她笑骂道:“你们几个小蹄子,不去帮忙,反而在这嘀嘀咕咕的。算来咱们公主守孝已满,这就要除服了。这大殿的布置到时候可都要重新更换,现在还不快点去帮忙去。”
几人对视笑了起来,回道:“是,尚喜姑姑。”
紫薇没管她们几个,自己走回到窗下琴前坐下。转眼已是两年多过去了,母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这两年多来,她上京认亲,随圣驾查直隶,又去了木兰围场,紧接着就是太后回宫。
这两年来,她是几乎耗费心力,终于在这座巍峨的宫城里站住了脚。她抚着从济南一路带上京的琴,虽然皇阿玛知道她喜欢抚琴,后来又赐给了她好几架名琴,可是她还是喜欢这架陪了她多年的琴。
“铮铮”几声乱响,似乎是在宣泄着弹琴人心中的烦闷。陆续有后宫妃嫔皇子皇女等人闻风来送礼,紫薇懒怠应付他们,干脆停下手,不要任何人跟从,独自一人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荷塘里的残荷已经拔尽了,几条锦鲤也是木呆呆的浮在水面。紫薇看着这光秃秃一览无余的水面发了会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她突然想起了,两年前,就是在这里,在这个荷塘边上,海兰察将这把匕首送给了她。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脸也有些发红。
一晃两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何还不回转呢?难道这把匕首竟然是她会错了意不成!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紫薇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她的脸色发白,不自觉的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紫薇?你一个人站在这水边做什么”
紫薇循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妇扶着侍女的手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她微微笑着,迎上前去,顺手搀起少妇的另一只手。
“莹辉,你今日怎么想起进宫了?”
原来来人正是已经出降的和硕和嘉公主。大金川战役之后,福隆安回京,乾隆为他与四公主赐婚,两人完婚已经一年有余了。
莹辉温柔的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肚子,说到:“如今已过了头三月,太医说胎已经坐稳了,要适当的出来走走。”
紫薇有些惊奇,莹辉那样活泼的性子,再提前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时,浑身也迸发出那样难掩的温婉。
莹辉打量了一下紫薇,好奇地问道:“方才你一人站在那里,脸上忽红忽白的,在想什么呢?”
见紫薇只是摇头不说,莹辉也不追问,只是和紫薇说起了另一个事。
“我听福隆安说,海兰察就要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紫薇莫名的有些失落,“也许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我……我们了。”当初他给她这把匕首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而且还喝的醉醺醺的,若是她会错了意,岂不是一厢情愿,白惹他人笑话吗?
“你真这样想?”莹辉有些吃惊,海兰察倾慕紫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据她来看,紫薇对海兰察也并非没有情,怎么如今变了态度呢?见紫薇不再言语,她也不好再多言语,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缘之一事最难解释了。
告别了莹辉,紫薇也没了继续逛的兴致,落落寡欢的回了绥寿殿。一回去,就闷闷的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几株海棠。尚喜金锁等人也不敢问,只能默默的放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