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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子夜四时歌(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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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伟恒抬眼看着我许久,他的眉目间始终燃烧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匹及的火焰和深沉。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神,只是低头避开。突然,他眉目一动,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号码。
“小丁,麻烦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声音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的,真的。”我怔怔地盯着他,他依旧是一副沉静的表情,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有着成熟男人应有的稳重感。
“瑾妍,你想这么做,我会相信你……”那只苹果在他的手指间盘旋,细长的果皮纠结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没有想到,他的苹果会削得这么好看。
有时候我常常会想,龚宇凡究竟何时才能褪去阳光男生的外壳,或许是因为我对龚宇凡的记忆过多地集中在大学的缘故,在我心中,龚宇凡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和我在冰柜前争着吃最后一根雪糕,我败下阵来,他高兴地大笑,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将雪糕递到我面前,说:“给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急的模样。”
我们的吵闹并不很多,但是每次他都让着我,宠着我,这样一个与我走过了五年的男生,现在居然成了我心中无法弥补的伤痛。我心里很堵,我知道,要放下龚宇凡和林可嘉,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龚宇凡,南京医院里充斥着消毒药水的味道,龚宇凡安静的守在病床旁边,衬衫应该是许久没换,领角褶皱分明,腮下淡淡翳上了一层青,见了我,他一惊,然后低低的喊了一声:“瑾妍,你来了。”像是从喉咙中挤出的声音,混杂着浓浓的伤感。
我的眼角突然飞起泪水,那样干净温暖的龚宇凡,此刻竟是如此落魄。
龚宇凡的妈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轻阖双目,却依旧不掩慈祥的眉眼,发髻松散,面容憔悴,氧气罩笼在口鼻上,吊瓶里的生理水滴得很缓慢,每一滴都是凉匝匝灌输进血骨当中,还是一样可怕的沉默。
“怎么回事?为什么出了车祸?”我甩过眼神,投向一旁同样憔悴的龚宇凡。
宇凡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我说过,他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干净的让人心疼:“都是生我的气……说出去走走,然后就这样了……”
“肇事司机呢?”
“逃跑了,一直没找到……”宇凡的声音已经颤抖出抑制不住的悲伤,他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硬生生的疼痛感刺灼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这样脆弱的他,俨然就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的确,那一刻,我没有将他推开,我知道龚宇凡有多爱他的母亲,就像,其实我心里知道,龚宇凡一直爱着我。
这两个月里,完全把自己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可是就像是生命力的一场盛宴,那种罂粟般妩媚的记忆却时刻萦绕不觉。我们在一起的记忆太多,多到几乎我的每一寸时光,每一寸青春里,都浮动着这样的名字:龚宇凡。
而我又何尝不知,他每天都在杂志社办公室的楼下停留一会儿,广玉兰花事正好,叶吐新绿,那辆总是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单车,我亦是难忘,只是那又怎样,或许从可嘉回国的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就已经曾经沧海了。
“你和可嘉怎么样了?可嘉好吗?”
我试图打破沉重的气氛,其实这也是我苦苦思索的一个问题罢,可嘉一直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恍然有种从从前的记忆力被隔离出来的错觉,曾经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龚宇凡,夏清苒和林可嘉,却有两个人在我的生活之中退出,这样的现实甚至令人恐惧。
记得刚上大一的那年,突如其来的发烧,我独自躺在宿舍中给,捂着一袋热水袋给清苒和可嘉打电话,我拖着哭腔冲她们说想家,可嘉当时的声音挺随便,一贯是她的爽朗阳光和豁达的责备。不一会儿,我竟然接到所有江苏老乡的电话,每个人都是用同样的语调开场:“我随便打个电话来问候,你最近怎么样啊……”云云。当然,其中也包括龚宇凡,他显然不会撒谎,编造了一个蹩脚十足的谎言“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老乡”,我一乐,天气不错?当时的重庆已经阴雨绵绵三天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问候电话不过是可嘉通知他们打的,为了安慰我的想家,听一听乡音或许是最好的抚慰手段,可嘉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但我始终记得,当时龚宇凡对我说过:“瑾妍,其实林可嘉真的很关心你。”
“可嘉把孩子打掉了,就在一个星期前。”他说的很平静,全然流露不出任何情绪。
我惊讶:“你们的决定?”
“可能是吧……”
龚宇凡低头坐在椅子上,病房里的药水味有些呛鼻,窗台上的万年青长势很好,光色暗暗地翳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抵在颔下。
那是他最喜欢的动作,我曾经看着他在图纸上纠缠那些线条和阴影的时候,便是这种习惯。当时我倚在他身旁,翻看《浮生六记》,很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神情,我笑他“怎么表情这么严肃,跟看政府报告似的。”他一笑,侧头盯着我看,目光里满是宠溺。我一讪,收敛住思绪。
“可能?”
“唔……”
我不知道在何时龚宇凡会这么寡言,沉默的对视,沉默的对话,然后沉默的收伏着本不属于他的忧伤。
宇凡的母亲最终还是在三天后结束了生命。我看到白色的床单轻轻笼罩在她起伏的身体上,勾勒出凹凸不致的轮廓。龚宇凡只是紧紧抓住他妈妈的手,除了流泪,他没有吐露过只言片语。
葬礼举行的很简单,去的人并不多,宇凡和他爸爸穿着黑色的合体西装,冲每一个来者鞠躬,他的神色依旧木然。
当天晚上,我接到宇凡的电话,他该是喝醉了,轰鸣的音响混杂着金属质感的音乐轰击着我的耳鼓。他含糊着吐出几个字:“瑾妍,你出来……”
我内心一紧,慌张了起来:“宇凡吗?你在哪儿?”
“你们杂志社,附近的那家酒吧……你出来,好不好……”
我匆匆挂了电话,套上一件藕白色短衫,风风火火地甩门而出。我能明显的感觉,内心的悸动不安,那是一种我们彼此拥有的直觉。
崇安路依旧歌舞升平,迷离的夜色雕融在半时明灭的霓虹灯彩下,我穿梭在拥挤的人流当中,恍然想起,那日的龚宇凡曾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做着同样的动作,一路向北,没有尽头。
我很远便看到那家酒吧,“夜猫迪吧”很张扬地闪动着鬼魅的光影。走进去,是一种浓重的烟草味,酒精味,和嘈杂的酒杯碰撞的声音,舞池中的人扭动着腰肢和光洁的手臂,甩开形色各异的头发。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酒台上,是龚宇凡,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吊带衫的女人,卷发乱作一团,软嗒嗒地披散在裸露的肩上,短裙包裹住浑圆的臀部,双腿交叠,她正试图将一杯酒递送到宇凡的唇边。
我尽力压抑自己的火气,走到龚宇凡的身后,一把夺掉他手中明晃摇曳的红酒,“哐”的一声放在桌上,紧紧盯着他:“闹够了,可以回家了。”
宇凡一愣,望着我,不作声。我的心突然间硬生生地疼痛起来,那种没有光彩甚至没有神色的眼神,竟然来自于那个曾经会讲着笑话逗我开心的龚宇凡。
女人兀自站起来,水蛇腰晃动了一下,她的脸像是一幅油画,妆色浓艳:“你是谁?我和他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突然笑了,因为这样的场景确实很滑稽,我婉然盯着她,目光温和:“小姐,我想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吧。”
“你……”她顿时焦躁起来,葱细的手指直直对着我的鼻尖。
“恕不奉陪。”我拉起龚宇凡的手臂,正想带他离开。
“哗啦“一声,整整一杯红酒猛然朝着我脸上扑过来,酒水贱进我的眼睛,嘴唇,头发,凉匝匝顺着脖颈往下流淌,像一条水蛇在肌肤上挪动。
“你再说一遍,这句话应该是谁说的!”她一把上前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拽。
我正不知所措,身旁的龚宇凡猛地挥起胳膊,一把扳过女人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地上,他狠狠盯住女人:“你他妈敢碰她,我要你好看!”
宇凡掏出一张餐巾纸,细细地帮我擦过额上和脸上的酒渍。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我们依然是学校中甜蜜的一对,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那个女人狠毒的目光,死死扫射过来。
四周沸腾,无数注视投到我们的身上,人语嘈杂,我扯着宇凡的衣袖,一个劲儿向外跑,嘴唇间还残留着红酒的味道,眼睛被风吹的很疼。
回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摇头,双眉紧锁,瘫软地坐在沙发上:“有没有啤酒?”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作践自己?”我在心底轻叹了口气,“龚宇凡,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抬头看我,声音变得有些陌生:“瑾妍,我能不能依然爱着你?”
我愣住了,我想过所有可能的问题和情况,但是唯独这样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几乎是失语一般不知所措。他问我“能不能”,这种选择我究竟该如何做,他可能也意识到,如今的我们想回到从前那种毫无顾忌的相爱是不可能的,我记得曾经看《半生缘》,曼贞对沈世均说过同样一句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避开他的眼神:“……”
“苏瑾妍!”他冲我吼起来,突然他一下子紧紧抱住我,吻住我的唇,那么激烈,像是在抵制内心缠绕的一种深深的恐惧,冰凉的唇辗转缠绵,双臂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之中。
我能看见窗外阑珊的夜色,簌簌刮过的风,一株桂花绽放了一树的白,香味游离地钻进我的鼻腔当中,水蓝色窗帘微微律动,夜空,黑的深沉。
“宇凡……别孩子气……”我暗暗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