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子夜四时歌(5) ...
-
东京一连几天阴雨绵绵,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撑着各色的伞,如雨水中盛开的荼蘼花。我懒懒地躺在宾馆里,翻弄手机上的电话簿,死死盯着“龚宇凡”三个字,心里忐忑不安。
究竟打不打给他,我知道宇凡和他妈妈的感情,龚宇凡自小就与他父亲的感情很单薄,大学时他天天给家里打电话,我曾经笑他,一个男生,还这么想家,结果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道:“你不懂,我想让我妈听听我的声音。”
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是一种澄澈的透明和严肃。后来龚宇凡告诉我,他妈不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在送他去上学的前一天,还偷偷掉眼泪。
“瑾妍,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就想,以后长大了,我一定要找一个让我妈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只要我妈喜欢,我一切无所谓。”当时我们正坐在速食店中,吃一碗红豆刨冰,我狼吞虎咽,偶尔从眼角瞥一眼他,这孩子就是这样,一提起他妈妈,表情就特别严肃。我心里细细盘问着,自己究竟能不能让龚宇凡的妈妈喜欢呢,现在想来,双十年龄的女孩子确实想得太多,似乎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会和龚宇凡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是说,命运的最大魅力就是它的出其不意。
我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龚宇凡的声音似乎已经恍如隔世,多久没有听到了?我内心稍稍一紧,刮过一阵风。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瞬间,我似乎觉得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在众人的羡慕中,我是龚宇凡的女朋友,被他宠溺着的女朋友。
“瑾妍?是你吗?”他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飘过一丝惊喜。
“嗯……你妈妈……怎么样了?”我直奔主题,害怕自己的感伤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我承认,这样的场景,我应付不来。
“还在昏迷状态”他突然间咳嗽起来,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手指冰凉,心底一阵阵抽动。那个阳光爽朗的龚宇凡,现在该是怎么样面对着眼前昏迷的母亲?龚宇凡喜欢穿白色的毛衣,因为我告诉他,这样的打扮很干净。他的声音很好听,我曾经夸他,如果以后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去当播音员,用声音就可以迷倒一大片女生。
他没有理我,依旧低头帮我抄笔记,冷不丁扔来一句:“你想让你老公去卖声啊!”我一愣,便“咕咕”地笑起来。
如今我现在甚至不敢想象,他是不是还是我记忆里那个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男孩儿,或许从我甩手给他一巴掌的那天起,一切都已经不是沿着从前的轨迹在运行了,我穷极自己的能力,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你发什么呆?”陆伟恒在我面前晃晃手,他套上了一件卡其色的运动衫,帽子软软地搭在背上,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白皙好看的手臂,骨骼轮廓分明,我发现很多男生都很瘦,譬如陆伟恒,譬如龚宇凡。
我摇摇头,避开他的眼光。
“来,跟我走!”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拉着我向外跑去,绵绵的雨丝洒在头发上,脸颊上,眼睑上,朦朦胧胧的浮了一层光影。
我被他一路牵着跑到一座高台上,脚下流光溢彩,远处高楼顶端的竖立的平面电视上,身姿妩媚的日本影星正巧笑着做一只唇彩广告。都市的天空永远翳着一层薄薄的绛红色,像是水洗过的照片。
“怎么样,漂亮吧。”陆伟恒得意地微笑着,“我以前在纽约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看脚下的城市,有种脆弱的美丽。”他转过头看我,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陆伟恒带我去吃东京街头的大排档,各色摊位车撑着圆盘大伞,热气腾腾,我们要了几碟小菜,笋丝半拌冬瓜,白水豆腐和一瓶日本清酒。我是不甚酒力的,才几杯下肚,就觉得脸上热烘烘发烫。
老板娘是一对中年夫妇,靠这点小本生意谋生,为人热情爽朗,见了我们,自然是一脸笑意,连连说:“ごゆっくりどうぞ(请慢用)。”
陆伟恒点了一盆龙虾,他说日本的龙虾口味和中国的不一样,油汪汪的手指一层层将虾壳剥掉,蘸着汤汁,一口吃掉,样子特别滑稽。
我禁不住乐了,嘟哝了一句“你也吃这种小吃?”的确,眼前的这种打扮,实在不符合一个年轻总裁的形象。
他“呵呵”应了一声,继续闷头吃虾,见我愣愣坐在一边,他熟练地拨了一个虾肉,塞到我的盘子里“怎么,还要我来帮你拨?怎么一动不动?”
我抿嘴不语,一口将清酒灌入肚中,舌头上辣辣的,胃里似乎有火烧一般,灼灼疼痛起来。
中年夫妇时不时朝我们这里望,低低咕哝两句“いい感じ(感情真好)”
我没有理会,只是低头喝酒夹菜。
那晚,我喝得很醉,我只记得自己趴在陆伟恒的背上,一个劲儿地哭,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喊着,眼泪湿了一大片。
我梦见大三那年,我和龚宇凡去青岛玩儿,那次我们自作主张,瞒着我我们家里人去青岛旅游。从重庆去青岛坐了差不多两天的火车,我记得当时龚宇凡还笑着问我:“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要去私奔?”
我们追逐在沙滩上,龚宇凡从身后抱住我,我一把推开他,嘻嘻哈哈地笑着。后来我吵着要他背我在沙滩上快跑,他也不反对,就气喘吁吁地背着我在沙滩上狂奔,惹得一路回头的人指指点点,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却不肯放我下来,说:“我背我媳妇儿,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服气,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醒来时,胃疼得厉害,看来我果真是多喝了,头里晕晕乎乎,脸上还是很烫,一眼就看到陆伟恒坐在床边,仔细地削苹果,手法很不娴熟,苹果皮被削得断断续续,满目疮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他的手很漂亮,手指很长,一看就是不干活的料。以前我也夸龚宇凡的手指漂亮,他笑着刮刮我的鼻子,说:“怎么办,以后这么漂亮的手指,要会在你手上了。”
我咽了口水,嗓子里依旧像火烧过,我扯了扯嗓子,轻轻问他:“陆伟恒,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他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眼:“怎么,有事吗?”
“你应该不需要我当这个翻译吧,你的日语这么好,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宇凡的妈妈出了车祸,我想回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