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似锦》微微安影

11、第十一章 子夜四时歌（3）

　　这一年秋意正紧，簌簌风色过后，草埔里便黄绿披离。紫白相间的泡桐花落了一地，办公室的南窗，正对泡桐树而开，从藕花样色的窗帘望去，瑟瑟风卷落一生一世的美丽旖旎。水泥地板被衰脆的叶脉，匆匆扫出斑驳的痕迹，携裹着凄婉的声音。路边梧桐，娉婷而立，巴掌大的叶子，垂躺在行人肩上，行人扭头，轻轻用手弹去，或是吹一口气；玄武路边，傍设一两张欧式斜木靠椅，一盏镂花檀墨色路灯，情侣相依而坐，窃窃私语。
　　南通的桂花想必是开了罢，文峰公园的蓝印花布展览馆外栽几株桂树，丹桂飘香，丝竹幽篁之声盈盈于耳，曲径傍地，蒲草野花次第绽开。我和清苒最喜欢去看那里的手工蓝印花布，纹色繁复回转，深蓝与纯白错落交织，纹末旋绣一朵朝露饮，煞是好看。清苒曾笑我道：“你这么喜欢蓝印花布，以后就穿着它嫁给龚宇凡算了。”说完咕咕直笑。
　　当时我和龚宇凡还是他们眼中最甜蜜而平静的一对，假期携手从重庆乘火车而归，宇凡帮我提行李，埋怨：“是什么这么重。”
　　我笑：“从图书馆里淘来的书。”
　　他无奈，双眸一粲，嗤嗤笑起来，我说过，宇凡笑起来格外好看：“以后我就用书做嫁妆，省钱！”
　　那时的我们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似乎相信，日子的轨迹正如彼此所苦心勾画的，我会和龚宇凡走到最后，去南京，在莫愁湖边买房，散步，生儿育女。年末新春，我给他做他最喜欢的葱花肉末小混沌和圆子甜羹。
　　我记得我在北京读研究生的第一年，返乡过年，宇凡已经在南京一家设计公司找到安稳的工作。我带他回家，说去见见我爸妈。
　　那年隆冬腊月，天气特别冷。龚宇凡包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露出好看的高领毛衣。白皙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在南大街旖旎闪烁的华灯下，棱角分明，器宇轩昂。他买了大袋礼盒，什么脑白金，黄金搭档，椰岛鹿龟酒云云。
　　末了，在路边看到一个买红薯的老伯，便掏钱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说，给我焐焐手。
　　我嗔怪：“都要去吃完饭了，怎么吃得下。”
　　哪知他呵着暖气，白蒙蒙的雾色缠转氤氲缭绕璀璨的双眸，满脸通红地道：“我紧张，先吃点红薯，壮壮胆！”
　　我一听，差点笑翻身，在我眼中，那个阳光幽默而自信十足的龚宇凡，此刻竟宛然一副童稚的模样，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当我家是什么啊，鬼门关？还要吃红薯壮胆！”
　　他没理我，将一个红薯硬塞到我手里，然后自己站在路边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道：“改天，也带你去见我爸妈，看你紧不紧张！”
　　想起他当时吃红薯的模样，我一阵心痛纠结肆绕，五年了，我以为我们坚不可摧到可以毫无烦扰地走进礼堂，用夏清苒的话说，就是“你们俩要是回古代，就是一活脱脱的紫薇和尔康啊！”我当时还揶揄她“人家身份高贵，才气纵横，我们俩哪有这等才子佳人的风范”
　　可是就是这样的相知，又如何，当我甩手给龚宇凡耳光的时候，这一切，似乎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我狠狠一头栽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被子刚刚被晒过，有种阳光里的细细清香。给清苒打电话，她的声音不高，我知道，她去上海出差，一定会去见顾翳风。清苒显然是被吓到了，她的语气流露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伤心。末了，忽然，她叹了口气，道：“瑾妍，你说，一个耳光就谁也不欠谁了吗？”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何尝不知道，这样的一个耳光，根本算不清我们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包括他的誓言，他的承诺，与他共同描摹的记忆，和他带我看过的一路风景，一世生花，包括林可嘉陪伴过我的岁月韶光。
　　接到陆伟恒的电话，我尽力控制住自己沙哑的声音，稍稍收敛情绪。不知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我会有种突然安心的冲动。成熟的嗓音在电话里听来有种阅世的感觉。
　　“瑾妍，你怎么了？”他果然还是听出了异样。
　　我拖着哭腔，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陆伟恒，从我和龚宇凡的相识讲到林可嘉告诉我，她有了龚宇凡的孩子，匆匆的一段故事，在我心底辗转缠绵，仿若无声电影一般，默默。我用被子轻轻拢在头上，手机屏幕被翳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色。陆伟恒安静地听我诉说，我似乎能感觉得到他紧锁的眉目。其实自从上次的上海之行后，陆伟恒便不再是当日环宇中高高在上的年轻总裁，同样会在路边的小摊位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辣油葱花小馄饨。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我甚至窝在被中，睡意朦胧，记忆中，陆伟恒一直在和我说话，直到第二天醒过来时，觉得眼睛红肿的厉害，手机还躺在枕边，原来我们说了一宿，只不过微微胀痛的太阳穴却让我想不起究竟聊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