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20、吐露

　　晚间的微风拂过，方筱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树叶轻微的翼动中显得十分悲凉。
　　谁能想到，这几个月来的打击几乎要把她推倒，她多么艰难才从泥沼当中挣扎着爬出来，手刚刚找到支撑点，但是迎面而来的不是久违的阳光，竟是愈加渗人的狂风暴雨。风呼呼地刮得她的脸发疼，冷冽的雨，让她的心脏感到无比寒冷。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无比珍贵美好的爱情和友情，同时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那是为了什么？”
　　方筱晏被他的疑问气得浑身发抖，她撑着石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真诚和付出，换不来你的嘘寒问暖吧。也许是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孤独吧。又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感受不到这份感情的温度吧~~”
　　傅军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方筱晏，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想要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伸出双手，只是虚空地抱了一下。
　　“可是，你知道的，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我工作确实也很忙，不是我不想陪你，我现在正是奋斗事业的时候，只有我现在好好把握住了机会，以后就会慢慢变好的。再说了，我们一直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可是，我也想在我累的时候，有人来接我下班或者打个电话安慰，在我被人中伤的时候，会站在我身边说‘不用怕’，在我害怕甚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给我端上一杯热水。工作是很重要，只是，我不重要而已。”
　　方筱晏越说越觉得自己无比委屈，蹲在石板小道上抱着双臂呜呜地哭着。
　　傅军往前走了一步，手足无措，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只好蹲在她身旁，“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你不重要啊！”
　　方筱晏从臂弯抬起头，眼睛通红，抽泣着说，“是的，你不光什么都不做，还什么都不说。你当然认为我什么都懂，可凭什么我就得什么都懂，就该无怨无悔地站在你身边，等到你有空想起我吗？我也会累的啊，我也会心灰意冷的啊……”
　　傅军很想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可转头又想起妈妈说他女朋友太娇了，不能事事都听她的，一旦那样，以后的任何事可都得他退让了。
　　“你要为我想想啊，我作为一个男人，肯定要有事业的，以后才能养家育儿，我妈妈说得对，可不能因为房子的事就把钱都花了，得为以后想想，她也是为我们好！”

　　方筱晏才意识到两人的想法相差太远，根本说不到一起了。
　　她只是想要他可以多关心关心自己，而他始终认为她如此这般是因为房子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
　　“行了，傅军，这段时间以来，我彻底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们好聚好散吧。其实我和你，压根对彼此都不了解，虽说挺多年了，但了解不是靠时间堆积起来的，勉强在一起，彼此只会越来越累。”
　　傅军跟着她站起来，无比认真地看着她，却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清她了。
　　“我想你这么决绝，跟那个男人也有关系吧。我知道我家经济条件不如你家，还不解风情，但我至少是想着要和你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现在看来，你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才那么迫不及待地抓住一个理由就要分手吧。”
　　方筱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傅军竟然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扯一通。
　　“我和你的问题，不要扯上别人。其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很清楚，为什么你那么抗拒上我家？为什么在房子的问题上你始终沉默？你不过是想看我甚至是我家，可以退让到什么地步。”
　　方筱晏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本以为两人真的可以好聚好散，看来，她还是太天真。
　　傅军听到方筱晏戳破他一直以来深埋在心底的自卑和自私，满脸通红，却也知道两人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再说什么，只会更难看。
　　方筱晏看着他一如以往的背对和沉默，双手用力抹去脸上所有的眼泪和悲伤，决绝地转身走了。

　　顾之砚颀长的身材挨在白色的车头前，一开始心中还有些烦躁地看向某个方向，但渐渐地，他不知道低头在想着什么，等方筱晏在眼前站定了，才回过神来。
　　抬起眼睑，看向那哭得通红的鼻子和被水洗过那般透亮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开口只说，“特产挺重的，你还有几本书，我送你上楼吧~~”
　　说完也不等她同意或拒绝，从车后座拿出她的背包和书递给她，然后打开车尾箱拿出几大袋沉甸甸的东西。
　　锁好车门，看着她愣神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说，“走吧。”
　　说完，径直提着袋子往家属院的大铁门走了过去。
　　方筱晏忍住鼻子的酸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擦了擦脸，才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响起，感应灯也随着这脚步亮了又灭，方筱晏低着头走在高大的背影当中，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之后，愈觉得眼前的状况有些窘迫，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去打破眼前的尴尬，只好埋头数着脚下的阶梯。
　　突然，眼前的脚步停住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撞了上去，她懊恼地摸了摸被撞得有点疼的额头，不好意思去看眼前人，当然也错过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到了~~”
　　她在这清冽的声音中着急地从背包里找出钥匙，急慌慌地开了门，走进去开了灯，在灯管闪來闪去的光影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提留着袋子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陌生的身影在无比熟悉的环境当中，竟没有违和感，而且他没有过问一句之前的事，这种举动让她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很感动。

　　顾之砚把东西放下，转过身来看到她还傻傻地站在玄关处，轻轻走过去，忍住了伸手覆上她小脑袋的冲动，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任务完成，我先走了，你把东西归置归置，早点休息吧。”
　　方筱晏点了点头，看着他迈步走出了门口，才急忙忙地说。
　　“那个，今天，谢谢你了~~”
　　对方转过身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楼道间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安慰意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嗯，你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事情总会过去的，再见~~”
　　“再见~~”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身影消散在黑暗当中，方筱晏轻轻把门关上，沿着门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似乎理不清此时的感觉。
　　似是难过，又似是苦涩，还带着几许的茫然和不确定。
　　夜，渐渐深了，窗外隐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和大人的笑骂声，方筱晏坐在了无人声的屋子里，眼泪静静地流淌着，她想起了无数次妈妈晚上上选修课去了，爸爸又不在B市，她独自在家，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看电视，常常都是听着窗外的热闹，心里却羡慕不已。
　　有时实在太羡慕那些玩得很开心的邻居小朋友们，大着胆子把门关上，跑到家属院的小公园里去，小心翼翼地加入到那些小阵营当中，生怕被他们赶走。
　　往往这时，那些带着小朋友的爷爷奶奶们，都会说梁老师家的小孩多懂事啊，完全不用大人带，学习也不用大人操心，云云。
　　是的呢，从小到大，“懂事”二字追随着她，从学习到工作，从友情到爱情，似乎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陪你”、“你一个人怕不怕”，她不想去埋怨任何人，可也会忍不住想要被呵护，想要有人成为她的避港湾。

　　方妈妈回到家里，看到几个大袋子放在餐桌上，客厅的茶几上也凌乱地放着几本书，女儿的背包也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她皱了皱眉，心想晏晏怎么了？
　　她走到女儿的房间前，发现房门虚掩着，却没有光线透出来，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径直就推开了门，打开灯管，发现女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她轻轻地走过去，想要给女儿盖上薄被子，床上的人儿却动了。
　　“妈妈，你回来了？顾伯母给的特产放在餐厅里了，我有点不舒服，没来得及收拾……”
　　满是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方妈妈在床沿坐下，伸手抚摸着女儿的脊背，轻柔地说，“那个不要紧的，你怎么不舒服了？是胃又疼了吗？还是感冒了？”
　　方筱晏把头埋进枕头里，轻轻摇了摇，“不是，我有点累了，想歇会，你不用管我~~”
　　方妈妈看她这样，哪不知道她这是哭过了。
　　她顺势躺在床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妈妈今天也挺累的，给几个学生改论文改了一天，现在想想，要你三四个月内把考研的书都啃下来，确实任务艰巨啊。晏晏，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今年考不上，咱们可以明年再考，之前鼓励你去考，不过是让你先去试试，妈妈也是考虑不周到，以你凡事都求好的心态，肯定会对自己许以高要求的。可是，爸爸妈妈又不是养不起你了……”
　　妈妈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心疼的语气击溃了方筱晏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再也忍不住抽泣出声，转了个身，钻进了妈妈柔软的怀抱当中。
　　方妈妈心如刀割，湿润着眼睛紧紧抱着女儿，轻拍着她的头颅，嘴里念念有词，“没事的，妈妈在呢……”
　　方筱晏痛快地哭了一场之后，依偎在妈妈身边，难免有些难为情，嗡嗡着声音说，“其实我没啥事，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妈妈你别担心~~”
　　“好好，我不担心，有事你也可以和妈妈说说，别总憋在心里。”
　　“嗯，好的，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