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19、碰见 自私家菜馆

　　自私家菜馆出来，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B大门口熙熙攘攘的年轻脸庞，嬉笑怒骂，你推我让，不少年轻情侣腻歪着从校门出入，眉飞色舞的面容上尽是快乐。
　　青春，真的好不热闹。
　　方筱晏有种回到大学时期的错觉。尽管在B大生活了20多年，这个地方的热闹和安静早已领略过，但毕业后忙于工作和感情，辞去工作之后又一头埋进了考研的苦海之中，似乎已经很少以平静的心态去看待眼前这一幕幕。
　　果然，在一个地方或者一段感情里待久了，人都会麻木。以为日子逃不了千篇一律，也就忘了去寻找这其中蕴藏着多大的快乐。于方筱晏而言，她自小到大的快乐，几乎都源于这个早已无比熟悉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她奔跑过，迷失过，摔倒过，痛哭过，也离别过。曾经以为自己拥有着什么，到头来发现，那也握不住。
　　只是，最终，给予她最大安全感的地方，还是这里。人或许会变，但根植于这里多年情怀却始终不变。这也许就是物是人非的最佳诠释吧。
　　就算不曾离开过，可心态已变，原本习以为常的东西，突然间也让她感到很新鲜。

　　“走吧，我送你回去~~”
　　顾之砚自身后走出，见她定定地看着B大简洁的大门，单薄的身子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之下，显得有点孤独和萧瑟。
　　明明是热闹的氛围，原也是一个恬淡温情的女子，却让人无由生出想要把她拥入怀好好疼爱的冲动。
　　顾之砚其实之前没有多想，对于爸妈的撮合，他没有热情回应，也没有拒绝。毕竟两家的革命情感，容不得两人像一般情侣那般，毫无顾忌地不合则分。
　　再说，小时候的感情不能说明什么，她压根就记不起什么了。
　　只是，一次次接触过后，她的名字总在不期然的刹那在心底一笔一笔描摹，笔画虽多，却越写越深刻，越写越放不开。

　　方筱晏转过身，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站在台阶上的他，丰神俊朗，浑身散发着一股安定从容的气质，不由地让人想要依靠，就像那棵伴着她长大的榕树一样，无声的存在，饱含力量。
　　她淡淡一笑，看着他缓步走到眼前，原本笼罩着轻愁的眉头在不施粉黛的脸上已缓缓舒展，柔和的灯光萦绕在她身旁。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都到B大门口了，也没多远……”
　　顾之砚笑着摇摇头，边说着话边走向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我可得把你和特产送到家，免得我爸妈知道了，又该说我了。而且，我也没什么机会施展绅士风度，你不妨赏个脸~~”

　　方筱晏一晚上的好心情，在看到踟蹰在教师家属院铁门前的那个身影时，渐渐被心酸取代。
　　“停车吧~~”
　　轻轻淡淡的声音传来，顾之砚把车停在花圃边上，随着她的眼光看向车前方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他不知道在这里徘徊了多久，但当车停下后，他抬头向这边看过来，视线停留在副驾驶的方向。
　　他不由侧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方筱晏，也只见她抿着唇定定地看向那个身影，眼底深处似乎氤氲着重重波光。
　　不知为何，一股烦躁从心底渐渐升起，他降下身旁的车窗，一股霸道又腻人的香气传了进来，职业病使然，让他想起这种名为九里香的植物，其作为麻醉的效用。
　　一阵寂静无声，他知道车外的那个男人正死死地看着他身边的方筱晏，而他也无从得知，此刻她内心深处在想着些什么，也不愿去鉴定她是否已经哭了。时间仿佛过去了好久，又或者其实只是过去了几分钟。
　　方筱晏整理了一下情绪，侧头轻轻抹去眼角的眼泪，为自己的不争气懊恼，也为眼前这尴尬状况难为情，尽量用寻常的语气说话。
　　“谢谢，今天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说完，松开安全带，转身去够车后座的书，无奈身材娇小的她手也不够长，正要转身下车去拿东西，却发现车门打不开，她这才疑问地看向身旁一直不吭声的顾之砚。
　　顾之砚看着她一系列掩耳盗铃的仓促动作，等她看向自己时，才把视线落在她红着的眼眶和小巧挺直的鼻子上，眼底深处在汹涌，似乎有什么话要从嘴边跑出来，却被他生生忍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无比温和的职业微笑，不自觉地带着一种蛊惑的语气说，“那个人好像是找你的，你要不先看看他找你什么事，我再把你送到家……”
　　话音刚落，方筱晏只觉得一种暧昧与尴尬交织的气氛占据整个车厢，看似温柔又绅士的顾之砚，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霸道，一如渐渐弥漫身旁的香气，由不得她拒绝。
　　一时间，委屈、难堪、无措又难过的情绪步步紧逼，方筱晏想要逃却发现无处可逃。
　　看着她紧紧咬着的嘴唇，泪珠滑过洁白细腻的脸庞，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顾之砚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泪珠，自干燥的手指间隙蜿蜒而过，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衬衫袖口之内，无形中滋润着些什么，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人看起来找你有事，这大晚上的，我不放心，你和他在一边说话，我就在车上等着，这样有什么事，都有我在。”
　　顾之砚收回手，手指摩擦着回味刚才的湿润，另一手轻轻开了车锁，不再说话，却不容置疑。

　　方筱晏走下车，看向那个失神地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前的男人，他站在布满阴影的角落里，听到声响，抬头看向那个本来无比熟悉，此刻却十分陌生的身影。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才多久不见，她的气息渐渐散去，连记忆中的笑容和轮廓也在逐渐模糊。再见面时，她身边座位上的那个人竟然不再是他了。
　　他开始真切的意识到：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那个在他低落时始终陪在身旁的女人，那个为他无限退步的女人，那个他以为相伴着走向生命尽头的女人，也许终将不属于他了。
　　他害怕了。
　　怎么办？
　　他定定地看着方筱晏站在眼前，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期待她像以往那样，无需他开口就能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方筱晏却避开了他的眼神，看向了林荫小道上隐隐露出来的粗壮树干，“我们去那边吧。”
　　说完也不等他，径直往石板小道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筱晏在离榕树不远的石桌边上坐下，微弱的灯光映衬着B大这个角落里的幽深安静，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对面坐下了，她也没有抬头看向对方。
　　傅军手足无措，其实眼前和以往两人相处的情景相差不大，两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读书时各自翻着各自的书，工作后，常常是他在埋头画图，而她，或是在做饭，或是在搞卫生，或是拿出随身带着的书在看，或是在他狭小的床上午睡。
　　一幕幕掠过眼前，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他有点搞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现在相对着彼此尴尬的境况。
　　时间无声，人也无声，方筱晏不打算再主动开口，自脚下拿起一片落叶在手中翻来覆去。
　　傅军想起自己前两天晚上在这周围走来走去，却始终碰不上她的各种失落和难受，也没有勇气上门去面对方妈妈的退却，内心焦灼着开口了。
　　“你，你还好吗？”

　　手中的树叶停止了转动，眼光从手上转移到对面那张十分熟悉的脸庞之上，她轻轻一笑，“还好啊，辞了职，还出去旅游了，现在也一身轻松，无所事事，正准备考研……”
　　“考研？没想到你还是要考研，当初你没考，我还以为你也不想考呢，其实，考研也挺好……”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还记得，大三那时她问自己准不准备考研，他好像说的是“想早点出去赚钱，不想让家里负担太重”，而后又说到“我们俩早点赚钱，也能早点攒钱买房”，倒忘了问她是不是想考。现在看来，她当时那样问，原本也许就有考研的打算，只是他没让她说出口。
　　是啊，他怎么能让她说出口呢，本来一个家境不好的农村小伙和大家眼里的天之骄女成了一对，就没有多少人看好。再一个早早出来工作，另一个继续读研读博，那样他自己都会认为两人不般配。他妈妈也说了，女孩子读的书越多，眼光就越高，他未必困得住她。
　　两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傅军才又不自在地开口。
　　“你要分开，是因为房子的事吗？”
　　方筱晏听到这话，动了动身子，背对着石桌，手肘撑着石桌，抬头看向头顶上密密麻麻绿色的细叶子，在傅军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清冷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你觉得呢？”
　　傅军抓了抓头发，有点不习惯现在的她，历来不多争多说什么的体贴人儿，说她在乎的是那点钱，他自己都不相信，但最后的矛盾确实又是因钱而起，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闹闹小脾气，想要让他有所让步而已。
　　“其实房子首付的事，我跟我妈妈好好谈谈，也是能说服她的，但她是个农村女人，有些事情上不如你看得开，所以……”
　　没等他说完话，方筱晏就打断了，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傅军，我在你眼里是为了那点钱才要跟你分开的人，是吗？”
　　她转回身子，满脸受伤的看着他。
　　她不明白，她做人到底是有多差，才能让人以为她会勾引好友看上的男人，才能让男友以为她会了钱闹着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