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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浴火涅槃 脱胎换骨, ...

  •   南方的秋意蔓延得没那么快。不动声色的,像是在消磨人的耐性。

      寒凉西风中,随满腔悲切的诗情潜滋暗长的,还有那衰草从叶尖儿上逐渐枯黄的憔悴。

      但连天秋色,却尽数被重帘掩在了窗外。昏暗的会议室内,投影仪尽职尽责地将刑侦队当前获得的资料映在屏幕上。

      “第一个死者名叫陈佳芝,女,24岁。初步估计死于10.16日夜里十点半至十二点之间。”背对着屏幕上分局发来的调查结果,任颢面向长桌前的众人道:“她刚来苹州市两年,是苹州大学的在读研究生。陈佳芝爱慕虚荣,学校里看不惯她的人不少,但还没到痛下杀手的地步。而且和她结怨最深的几个人,不在场证明都很充分,不可能杀人。”

      任颢顿了顿,伸手在屏幕上一点,被翻到下页的幻灯片内容便显示出了另一名女子的资料。
      “但是,第二个死者杨虹帆身上的疑点就不少了。她的家庭关系还是社会关系都不太好。父母重男轻女严重。而工作生活中她的存在感也低,甚至没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隔空虚指着尸体的照片:“首先是她遇害时穿的裙子。如果说陈佳芝平时爱穿红裙,案发当晚这样穿着并不奇怪。那么,整个衣柜里就只有这样一件鲜艳衣饰的杨虹帆当时竟穿着大红的裙子,甚至还佩戴着一条同样艳丽的珊瑚项链,显然不太寻常。”

      听他这样说,荀钰忙埋头噼里啪啦在键盘上连按了几下:“而且我查到啊,无论是便宜些的红裙还是贵些的珊瑚项链,都是萧远狄买给她的。”他忽然转头朝一旁的董叶看去,“哎,我问一下哈。如果恋人或是前任给你买的一件衣服不太符合你口味,你什么时候会穿着它出去?”

      “恋人……吗?”董叶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不知怎的竟渐渐浮现出伊依甜美的笑靥来,“如果是她送的衣服,纵然平时不常穿,与她相见时于情于理还是穿上最好。至少能不辜负她一份心意。”

      唐铭欢疑惑地托着腮帮子:“啊?但是照这样的话,死者杨虹帆当晚外出很有可能是去找萧远狄了?但萧远狄不是说他们都半年多没联系了吗?真奇怪!”

      “小糖块,这不奇怪。”蒋荼的慵懒嗓音里,裹挟着腊月风雪的漠然,“是人,就都有说谎的可能性,尤其在他急切地想撇清杀人嫌疑的时候。而判定一个人是否说谎,到底还是证据和微表情比较可靠。”

      作为回应,唐铭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对了,蒋顾问,你让我查的萧远狄的家庭背景我已经查到了。”荀钰蓝光镜片下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你猜得也太准了,他爸妈离婚的最大原因,还真是因为他爸的家暴!你该不会是从萧远狄的暴力倾向上推导出来的吧?”

      任颢皱起眉:“萧远狄他爸的家暴和他的暴力倾向有什么联系?遗传?”

      “和遗传也有关系,但我并非是从遗传方面推知的。不知任队长是否读过尼采的一句名言:‘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个人认为,这句话是具有一定心理学依据的――向攻击者认同是人类很原始的防御方式。”蒋荼缓声举例,修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比如从小受赌徒父亲困扰的孩子,长大后哪怕不赌钱,也可能在工作生活中出现赌博般的心态。而为求儿媳生下孙子而往孙女腹内扎针的,也多是曾经被重男轻女折磨的奶奶。”

      在被迫承受的苦难之中,多少一度伤痕累累但澄澈干净的魂魄被腐蚀了。

      他们或许曾试图走出过去的阴影,在明媚阳光下重新生活。但是过往留下的烙印却铭记着皮肉焦糊的伤痛,将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塑造成自己痛恨的模样。

      就这样,受害者成了加害人,而加害人又继续制造出其他受害者――这是一个难以挣脱的怪圈,一个恶性循环。

      她此话背后似有痛楚暗伏,任颢心尖忍不住一颤:“但是总有人能够跳出这个圈子的,不是吗?”

      “是的。”蒋荼嫣红唇角轻轻一弯,灼灼地望向他,“若甘愿舍弃一切、浴火涅槃,自然能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也就是彻底地变成另一个人吗?

      任颢看向面前的女子,漆黑的瞳孔越发幽深。

      .

      目前已知的种种证据,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萧远狄。但他的不在场证明究竟靠不靠得住,就少不了要叫那证人来问问了。

      一问,便可知真假。

      原以为萧远狄这般年轻有为,与他同桌宴饮者定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没想到,出乎整个刑侦队意料之外――萧远狄现今在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而在杨虹帆被害当晚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却只是个给便利店和饭馆送货的普通货车司机。

      他生得黑而壮,那长相讲得好听点儿叫憨厚老实,说得难听些就是傻不愣登。不知穿了多少年的一套旧衣裤上,染满的汗已经被晒得干透了,隐隐显出些肮脏的白色盐渍来。

      这一副无比狼狈而邋遢的模样,显然是在城市的泥沼里挣扎求生多年才会有的。

      确认他并非刻意装成这样后,蒋荼颇有些诧异地稍稍一扬长眉,这才回归正题:“根据萧远狄的说辞,在昨天夜里九时至十一时,你与他一同在外用餐?”

      货车司机实诚地一点头:“是啊。其实我们认识少说也有个十年八年的了,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当然要出来聚一聚。”

      蒋荼启唇问道:“你们很少一起外出用餐?”

      但货车司机对此倒十分理解,只是不免会有些唏嘘:“唉,他拿的钱多,当然比我们这些个打工的都忙啊。还记得之前刚出来混的时候,哥几个兜里都没什么钱,但是关系啊,可比现在铁多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昨天见面时萧远狄挺拔整洁的西装,随即无奈地低头上下打量起自己一身脏而旧的衣服,顿感云泥之别。

      沉默了半晌,这个至今还在开货车的男人羡慕地感慨道:“当时他就因为爱上一个小姑娘而发奋努力,可是被我们笑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啊,如今居然成了枝头上的凤凰喽!”

      在方才他几次回话的过程中,蒋荼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她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货车司机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萧远狄的不在场证明格外充足。

      这句话看似不足道,却仿佛是一根尖而细的针,把所有将萧远狄代入凶手的假设,统统刺成了破灭的泡影……

      ·

      其实在过去的两三个月里,任颢并不是没想过找荀钰验证蒋荼的身份的。只无奈荀钰那小子整天宅在家里,倒鬼精得很,嘴牢得活像铁铸一般。哪怕任颢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丝一毫的信息。

      照当前这个状况看,荀钰怕是铁了心要在他把自己调到经侦大队后才肯说了。

      数不清多少次受挫之后,任颢颓败地往荀钰身前的办公桌上一坐:“唉,要放走你这样一个电脑天才,还真让我有点难过。小伙子,你就那么想离开这里?”
      荀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当然!”

      “那行吧,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任颢掀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我已经和吴局说了,因为你工作认真负责,可能经侦那边更需要你这种人才。”

      荀钰在原地愣了愣,直觉告诉他,要是任队长要真能跟吴局长这么说的话,母猪老早都能上树了。

      但毕竟能去经侦,他还是很高兴的:“既然你任队长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任颢不由得屏住呼吸。

      “其实,任队长猜得很准啊。蒋茶和蒋荼,还真就是同一个人。”荀钰托了托鼻梁上的蓝光眼镜,“蒋茶在绑架案后没多久就和家里闹翻了。在短暂地成为人狠话不多的社会女青年之前,她去改了这个名。‘荼’只是比‘茶’多了一横,发音却和‘屠杀’的‘屠’完全一样,真是满满的中二气息啊。”

      一笔之差,差之千里。

      但任颢知道,那个字中流淌的不是中二,而是恨意――被家人抛弃的恨意,和与此前的自己再无关联的决绝。

      当年那起绑架案中,蒋荼那些所谓的家人一不报警、二不付赎金,仿佛就是想看着她被绑匪撕票才顺心快意。

      如此,她怎可能不痛苦愤恨?

      蒋荼的改变,可能早在她被绑匪丢进海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任颢从肺部呼出一口沉重的气:“谢谢。”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我只不过是黑进了她和她家人的电脑里,把当年的事情重新挖出来而已。”荀钰难得客气地朝他摆摆手,低头收拾起桌上摆放的高达模型来,“所以我什么时候走?”

      当时荀钰来时心不甘情不愿,没料到要走时竟然有些恍惚。

      任颢玩味一笑:“这个嘛,还不行。”

      荀钰满脸茫然:“为什么?”

      “因为啊……”任颢神神叨叨地走近他,然后趁他没留神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哈哈哈,因为我根本就没跟吴局说要让你调到经侦大队啊!继续在这儿待着吧!”

      看着那嚣张狂笑的身影,荀钰的笑容僵硬在了脸颊上,只觉自己幼小的心灵被深深地伤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浴火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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