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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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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越国皇帝病重驾崩,太子也就是曾经的三皇子继任帝位。
再三年后,越国与元国交好,缔结盟约,让已经归隐的聂顾城忧心不已,通过守备皇城虎豹营中的副将聂鸿风递折子,上表担忧,被驳。
同年,越国与元国联姻,聂顾城亲自上表,被驳。
同年,越国上贡百车黄金珠宝、十位异域美貌女子,并呈上越国皇帝亲笔书信,景仰陈国天子雄才大略,艳羡陈国政令通达,国泰民安。
陈国皇宫,朝露殿。
丝乐声轻灵悦耳,舞女身着异域轻纱,腰肢曼妙,神色勾人。
中间那位姿色尤其出众,走动间面纱掉落一半,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舞女向前走动几步,纤细的手指捏着面纱的另一端,将它整个拉下,朝着皇帝抛过去。
面纱轻盈盈的落下,与其一同落下的还有舞女。
她绕过摆桌,手指从皇帝面庞拂过,在皇帝想要将人拉过去时,又翩然回退至舞伴中央。
皇帝躺在软塌上,旁边的柳贵妃剥开一粒葡萄喂过去,皇帝张口吃了,眼神却一丝都没分过去。
柳贵妃有些吃味,但面上不显。
只道:“这越国进贡来的葡萄,吃起来甚是稀奇,和这进贡来的女子一般,都是稀罕物。”
皇帝这才留神过来,眼边带着笑意:“吃醋了?”
柳贵妃又剥开一粒葡萄,在皇帝面前晃了一圈,丢进了自个的嘴巴里:“臣妾才没有。”
皇帝笑了两声,挥挥手,示意歌舞停了。
“散了吧,今日天气好,你陪朕出去走走。”
柳贵妃连忙站起来,拿过披风为皇帝披上,又拢了拢衣领。
“天凉,陛下要多穿一些。”
刚入了冬,就连着下了几日的小雪,今日好不容易放了晴,有了点太阳。
朝露殿外面不远处种着几棵从旁的地方挪过来的腊梅。开着黄色的小花,香气扑鼻,浓烈却不刺鼻。
几阵小风吹来,香气中还夹杂些雪粒。
柳贵妃走到腊梅丛中就走不动了,微微阖起眼睛嗅香气,走动间,肩膀碰到几支梅花,花枝上积的雪花扑簌簌的落到她的肩上。
皇帝抬手将她肩上的雪打落,又摘了朵梅花别在柳贵妃发间。
柳贵妃抬起眼睛,她的眼睛有些像狐狸,圆润,尾端又微微上翘,看起来魅惑又多情,可偏偏不自知,挠的皇帝心里一颤,凑近了些,亲亲她的脸颊。
柳贵妃轻推皇帝的肩膀,又抖落些雪花,落到两人离得近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皇帝捏捏她的鼻子,两人笑了起来。
柳贵妃眼睛中映着面前这人,只觉他们二人在这雪地梅花间,好似一对平凡夫妻一般。
可是皇帝的下一句话就将她从这种梦般的恍惚中惊醒了。
“朕见金华宫有几棵红梅,不如一起移来,可好。”
柳贵妃微垂着眼睛,倚靠在皇帝怀中,听着他说话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金华宫的红梅是皇后的红梅,臣妾不敢,有这几株黄梅就很好了。”
皇帝:“不过是几株梅花而已,皇后不会这么小气的。”
柳贵妃默然。
她悄悄的想,什么时候自己能做皇后就好了,可以同皇帝生同衾死同穴。
可是不行,她的家族只是普通的士族,不像皇后那般有着家族的势力,在朝堂上帮不到皇帝什么,就连她的哥哥齐成业,明明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坐上的京都守备虎豹营的将军,可旁人都在说是因为她这个妹妹。
远远的,隔着一条小路。
一行人正襟哑声,皇后抬着下巴,紧绷着下颌线,看着远处那浓情似蜜的二人,淡淡的问:“陛下几日没来过金华宫了。”
身旁的宫女秀雀低声道:“四十五日了。”
皇后:“很好。”
身后静了下来,秀雀见没人敢吭声,过了会,又问:“娘娘,我们可要绕路?”
皇后瞥她一眼,道:“你说。”
秀雀眼神狠狠的看着那边的梅花林,道:“不让!娘娘是正宫皇后娘娘,凭什么要绕着一个妃子走。”
皇后轻轻笑了笑,笑意一丝一毫没有到眼里去。
“说的挺好,本宫既然遇到陛下了,就去打声招呼。”
柳贵妃见到皇后来此,连忙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退后半步。
“见过皇后娘娘。”
“请陛下安。”皇后行礼,姿态雍容,“只是路过而已,想着碰见了总不能不打声招呼。”
几句闲聊过后,皇后就先行离开了。
皇帝微微皱眉,没了赏梅的心情。
“朕先回御书房了,这些日子雪大,等会让人再送来些炭火。”
柳贵妃看着皇帝的背影,绞紧了手里的手绢,往下吩咐了一番,准备去给皇帝熬些冬日暖身体的热汤。
最近皇帝诸事不顺。
北方暴雪,南方干旱。
好似一夜间,全国都涌现了难民。
身边的小太监端来一蛊粥,熬的细腻,喝完胃里面都是暖的。
“这粥不错。”
皇帝又拿起一份奏折,随口赞道。
小太监悄悄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轻声道:“这是柳贵妃娘娘送来的,怕打扰了陛下,放在外间就离开了。”
皇帝点头:“她向来有心,皇后有她一半的贴心就好了。”
小太监眼睛一转,两边讨好。
“皇后娘娘慈德昭彰,所以才将陛下这后宫治理的这般融洽。”
皇帝看他一眼,笑道:“你这点小心思。”
小太监抿嘴一乐:“奴才没别的优点,就是话多嘴甜。”
皇帝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奏折看的心不在焉。
“你知道朕为何不喜欢去皇后那里吗。”
小太监连忙道:“奴才不敢妄言。”
皇帝:“你就是知道也不敢说,朕来说,朕每次见到皇后,就想到温太傅,就想到不能完全被朕掌控的朝堂,就想到朕的父皇。”
皇帝说完,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散了去,有些淡漠:“朕的父皇,真是为朕操碎了心,同样,也样样看不上朕。”
小太监听到前半句就吓得跪下了,不敢再动。
皇帝幼时还是皇子的时候,最开始他的陪读并不是何贵书,而是聂鸿霄,聂顾城聂大将军的大儿子,比他大了四岁。
可这仅仅的四岁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
聂鸿霄样样比他强,学得快懂得多,甚得父皇喜爱,几乎样样都能拿他和聂鸿霄比上一比。
他就只能在后面不停的追呀追,就在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定能追上时,聂鸿霄去了边关,他的伴读换了一个人,一个样样都不如他的人。
让他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己不行,是需要换个人对比而已。
那几年他过得很开心,何贵书是个很好的玩伴,他喜爱玩的何贵书也喜爱,他不喜爱的何贵书能变着法的让他开心。
直到听到了聂鸿霄在边关大放异彩,英勇无比。
聂鸿霄再次被父皇拿出来和他作比较。
这座山即使看不见了,也沉沉的压在他身上。
皇帝笑了一声,将手里弹劾齐成业的奏章丢在书桌上,换了本拿起来。
里面是明里暗里谴责皇帝冷落皇后以及其他妃嫔,更是指出不能独宠柳贵妃一人。
接着往下看了三四本,皆是差不多的内容,有本语气重的更是直接指责柳贵妃妖媚惑主,是为妖妃,气的皇帝一把将奏折丢了出去。
小太监诚惶诚恐的捡起来,余光扫了一眼,看到这上折子的大臣名为罗文臣,是温太傅的嫡系,似乎还是皇后的青梅竹马,新科状元,如今的朝堂新秀。
小雪初停,未化。
上京城郊外猎场。
薄薄的雪覆在黄色的土地上,被马匹踩过的地方有着凌乱的马蹄印。
马背上的聂鸿风右手勾弦,扳指内侧的凹槽紧扣着弦线,箭杆在弓弣右侧。
干燥又冷冽的风吹的额前发丝凌乱,可丝毫影响不到他的判断力,长年生活在军营里的人,眼神像鹰一般锐利。
一只箭矢“嗖”的一声,连破五道箭靶,停在最后一道箭靶靶心,箭头穿靶而过,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好——”
不远处一片叫好声。
聂鸿风驱马慢跑,绕了半圈回到原地。
随手将弓抛给围观的几位好友。
两人同时伸着胳膊,才稳稳接住。
“这弓至少有百斤了吧,之前听梁兄说过,我还不信,今日也是跟着你们大开眼界了。”李成和有些艳羡的摸着手里的弓,试着拉弦,指端一痛,连连抽气。
梁武笑他:“我第一次也这样好奇,我当时手劲大,直接喇了一道血口子,这弦可是聂大将军给聂鸿风特制的,锋利的很。”
聂鸿风跳下马,见李成和跃跃欲试的神色,取下右手拇指的扳指,递给李成和:“带上这个。”
“好东西。”
李成和赞叹一声,让梁武帮他将弓扶起,没办法,这弓太沉,他单手举不起来。
随后李成和取过一只箭矢搭弓拉弦——
弦线纹丝不动。
再拉弦——
依旧纹丝不动。
李成和尴尬的抬起头,看着哄笑的众人,脸颊通红,气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梁武拍着他的肩:“兄弟不要生气,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拉开这张弓的。”
说罢又指指唯一没在笑的聂鸿风:“除了这个,这是个例外,这猎场的靶子,因为有这位爷来,不知道加固了多少次。这猎场是我一个远方表亲的,早些时候他哭着求我劝这位爷别再来了,换靶换弓的银钱都亏死了。”
旁边又有一人插话:“我听说聂兄当时射箭一次,断一张弓,毁一道靶。”
梁武:“后来咱们的聂大将军特制了这弓这箭,我那表亲才敢让他来这里。不过李兄还没见过他的刀,那家伙才是真的沉,估计要我们几个加在一起才能拿得动,至少有三百斤重。”
聂鸿风从他们手中接过弓,像是感觉不到重量一般,在手中抛了两下,拿的稳稳的。
“我父亲早不是将军了,无官无职,寻常百姓一个。”
梁武:“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将军还是不是将军,都是咱们陈国的大将军,你看看越国那个怂样,又是进贡又是送人的,还不是当年被咱们大将军吓得。”
聂鸿风想到聂顾城被驳回的折子,微微摇头,不再说什么。
李成和将手里没射出去的箭矢递过去:“刚才你在马上,我看不清,能不能再来一箭。”
聂鸿风随手拉弓搭箭。
这次离得近了,众人甚至可以清楚的听见弓弦和弓柄弯曲紧绷的声音。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聂鸿风动作忽的一停,目光扫过突然不听话的右手,他有些无奈的松开弦,看向李成和:“扳指。”
“哦哦。”李成和差点忘了这个,连忙递过去。
梁武:“聂鸿风,我看你刚刚不用扳指弓也都拉满了啊,怎么又停了。”
聂鸿风面上带点笑意,就是不回答他。
一箭随意射出,穿靶而过,稳稳的停留在刚才那只箭矢身边。
李成和睁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恳求:“求聂兄教我,这百斤的弓我拉不动,可以用其他的。”
“不了。”聂鸿风吹声口哨,他的马应声而来,“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下次请你们吃饭。”
李成和还想挽留,梁武拉他一下,打趣道:“你刚从南方回来,见他见的少,不知道这人可是溜了我们好多次,我看八成是春天近了。”
“刚入冬天怎么就春……”李成和说到一半,明白了,止住了话头。
梁武朝他打趣般的挤挤眼:“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吃聂兄的喜酒了,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捂得这般严实。”
猎场另一端,齐成业正好和三个同僚坐在小亭子里喝茶。
亭子外放着他们一上午的收获,几只野兔和一头鹿,已经有手下拎着两只野兔拿去烤了。
刚才聂鸿风射箭的姿态正好被他们看在眼里。
“也是个年少英豪。”
其中一人称赞,“看着眼熟,是不是聂老将军的独子。”
另一人道:“准确的说是三子,今年及冠,他上面应是还有两个哥哥。”
“聂老将军家的这个小儿子我听人说过,说是力大无比,三百斤的刀在手里耍的是虎虎生风,我本以为是个壮汉,没想到是个英姿勃发少年郎。不过聂老将军的另外两个儿子倒是没听人提起过,不知是在边关留任还是在上京任职啊。”
说话这人是从南边新调任上京的李姓户部官员,之前和聂鸿风搭话的是他的儿子李成和。
这人说完,一时间没人接话了。
气氛陡然静默的让李姓官员有些无措,他刚到上京,对人对事都不甚熟悉,生怕说错话。
有人安抚道:“无妨,也不是不能提,聂老将军的长子和次子都在边关牺牲了,所以这个小儿子才像个眼珠子般的放在眼前,不敢让他再去边关,如今这小将军在齐将军手下任职,是个副将。”
齐成业轻哼一声:“年少不知进取,哪个习武之人不想在战场上扬名,这个倒好,空有一身气力,是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
另一人小声嘟囔:“不也是咱们的陛下不放人走吗。”
李姓官员看着不对,不敢再接话,只感觉风夹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拉紧了衣领缩着脖子,拿起茶杯连喝几口热茶。
北方的茶也和南方的大不相同,入口太涩。
聂鸿风骑着马,一路飞奔,脸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
“哥哥今日还精神,可要去医馆?”
余漪打了个哈欠,不悦道:“要不是我睡醒了,你刚才拉弓是不是就不戴扳指了,你忘了上次你手指头受伤的事了。”
聂鸿风:“一直都戴着呢,刚才是例外,李成和想试试弓,我忘记要回来了。”
余漪哼哼两声:“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
聂鸿风一手控马,一手从怀里拿出一块青绿青绿的扳指,戴到拇指上:“不舍得。”
这对话一来一往的,明明是从一个人的口中说出,可声音语调皆不相同。
余漪猛然从水里钻出来:“对了,你的生辰!”
聂鸿风笑:“哥哥睡过了,已过了半月。”
余漪很是懊悔,这断断续续的成长期实在太烦人,长的没个头,不定什么时候就犯困一觉睡过去,有时候能一觉睡个把月。
幸好这次他能感觉出来,再睡一次就能完成这个成长期。
聂鸿风:“哥哥我看上了一对护腕,一直不舍得买。”
余漪眼睛一亮:“走着,哥哥送你!”
余漪在上京城里开了家医馆,不犯困的时候会去看诊,上次清醒了半年,想着聂鸿风及冠要好好用他医馆挣的钱给他买个礼物,谁知这次一觉睡了一个半月,直接睡过去了。
聂鸿风轻轻一笑,笑容淡的几乎不存在,可却真实的进了眼底。
他调转马头,朝着上京城门奔去。
路上聂鸿风告诉余漪,前些日子,及冠礼上,师父河上公为他们二人各取了字。
聂鸿风的风霄,余漪的青始。
余漪哈哈一笑:“师父真好,没把我给忘了。”
聂鸿风:“哥哥你喊我一声。”
“聂鸿风?”
“不是,是我的字。”
“风霄?”
“嗯。”
吾辈欲乘风奔云霄。
立宏愿,展鸿途。
遇青鱼,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