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心里的女人 “阿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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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迦刚刚起床，下楼吃饭的时候，叶奶奶看了一眼她穿的毛衣，蓦地蹙起眉。
老太太伸手掂量了一下薄厚便摇头，“今天你们骑马进山，穿这个太薄了，怕是要冻感冒的。”
洛迦怔了怔，求助地看了眼叶难，“可是这是我最厚的衣服了……”
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抿了抿头发，“你要是不嫌弃，家里留着我年轻时候穿的旗袍，你试试？”
叶难闻言一滞。
洛迦不知道这旗袍对叶奶奶是否别有意义，用眼神询问叶难，见他缓缓点头，才附和说好。
叶奶奶让佣人拿了旗袍送进洛迦房间，她接过的时候，差点因为惊叹一个手抖，把旗袍摔在地上。
叶家当年是北方何等的望族，从叶奶奶这件旗袍上便可见一斑。
孔雀蓝的丝绒材质，内里缀着柔软温暖的貂绒，领口和袖口，各有一圈洁白的兔毛点缀，尤其是领口处，不仅仅是死板的交领围毛，反而交错蜿蜒下来，一直到盘扣周围都是亮眼的白。
旗袍上绣着漂亮的珍珠白桃花纹样，丛丛簇簇都开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高开叉的下摆用一圈青黛色的精致滚边收住。
她看了只有四个字想说——
风华万千。
洛迦把旗袍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用手指轻柔去抚摸，似乎一闭眼就能看见当年叶奶奶穿着这件旗袍的绝代风姿。
英雄爱美人，一转眼半个百年悠悠而过，物犹如此，爱人却已经阴阳两端。
她是带着敬仰和尊重小心换好这件衣服的，在外面披上叶奶奶的白狐绒披肩。
饶是少女身量纤纤，这样前凸后翘显露无疑的装扮，也扮出了不可磨灭的气势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盛装打扮的自己，似乎透过自己的脸，看到了当初一颦一笑华贵雍容的叶奶奶。
大门外停了辆车，叶奶奶听闻儿时好友来访，立马让叶难亲自出去迎接武家老太太，叶难刚引着武家奶奶进了大厅，还没来得及和叶奶奶寒暄上一句，忽然就见叶家旋转扶梯上一个款款而来的身影。
所有人仰头望过去，两鬓斑白的妇人蓦地怔在当场，看清楚那朵花一样绮丽盛放的姑娘后，眼圈儿一圈圈地红了起来。
洛迦走下楼，站在叶奶奶面前颔首，乖巧地叫，“奶奶。”
老太太欣慰地点头，不等叶奶奶介绍，武家的老太太就主动擦擦眼睛开口，“碧桃，这位小姐是？”
叶奶奶亲切地拉住洛迦的手介绍给好友，“这是阿难的青梅竹马，叫洛迦，我和肃清把她打小当孙女看的。”
洛迦在这样隆重的介绍中心头一动，感激地看了眼叶奶奶，笑着伸出手与武家老太太打招呼，“奶奶好。”
“好，好……！”老太太心神激荡，捧住她的手，看着叶家奶奶几乎要落泪，“刚才这闺女走下来的时候，碧桃，我还以为我瞧见年轻时候的你了……”
叶奶奶先转头看了眼叶难，再去瞧洛迦的眼神慈爱又悠远，似乎也是在透过她去看年轻时候的自己，少女有最好的年纪，最好的身段容貌，和最好的，落在她身上深情凝望的目光。
老太太抬手抿了下洛迦鬓边的碎发，笑着摇头，“迦迦比我年轻的时候还漂亮。”
外面大成已经备好了马，进屋的时候摘掉手套笑着回报，“进山路不算远，我找了人带着少爷小姐，马匹也选的都是性格温和识路的，老太太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叶奶奶拄着拐杖颔首，亲自从佣人手中接过自己的貂绒大衣给她穿上。
“去吧，”她看着少女微笑，许是想到她即将穿着这身衣服去往爱人处，眼角密布的细纹都生动起来，“穿着这一身儿，去替我……看看他。”
叶难上前，从叶奶奶手中拉过洛迦。
“奶奶，我们出发了。”
老太太朝他们欣慰地点头，目送两个孩子并肩离去。
洛迦在B市也是骑过马的，她在马术俱乐部里还养了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如今见到大成寻过来的这一匹小白马很像她的昭雪，心里也觉得欢喜，站在雪地里温柔地摸了摸小马的头。
少女拉过缰绳，飒爽利落地翻身上马，下一刻，她就敢拿着马鞭，轻轻驱使小马在院子里踏步小跑起来。
大成站在地上看得痴了，不住夸赞，“小姐骑术好厉害！真有咱们老太太当年的风范！”
叶难收回含笑望着她的目光，也上了马，跟在洛迦身后护着她往远去。
“驾——！”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武家奶奶站在叶奶奶身边，看着马上女儿英挺的背影轻叹一声，无限感慨道，“碧桃……这姑娘风姿这么像你，不做你家的孙媳妇，可是白瞎了。”
叶奶奶收回目光，拉着老友往回走，笑意笃定又骄傲，“你啊，就等着备好份子钱，随给我家这准孙媳妇吧！”
进了山林，沿着小路走了小半个小时，叶难就在一处停了下来。
洛迦也跟着勒马，甚至都不需要辨认，便见到前方一棵笔挺的银杏树枝丫上，系着随寒风飘摇的许多许愿红丝带。
树下是老爷子的墓，与这树相依偎着，墓碑被垂下的红色丝带梢在风中柔缓地抚摸。
按说北方的树高大巍峨，但是在雪白与苍色之间加上这样鲜艳旖旎的一抹抹，就无端又让洛迦想起那句话——
血性又浪漫。
叶家爷爷，当年可也是在马背上打过仗的大人物，英武的汉子在北方打出了名气，然后才有了一家子随着他的军功进B市的荣耀。
她跟着叶难下了马，大成等人牵着马走远些等候，叶难站在那棵树下，蓦地摘掉手套，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树干。
洛迦站在原地，看他朝她勾手，“过来。”
高大的身形逆着光，轮廓在雪色的映衬下愈发好看，她顿了一下，缓步朝他走过去。
叶难拉着她的手，带她一起跪在了树下。
“给爷爷磕三个头。”
洛迦点头，和叶难一起朝着叶老爷子的墓叩拜三次。
她抬起头，看见上面刻着一行字——“良人叶肃清之墓”。
少女心头滚烫，忍不住轻声开口，“良人……”
叶难看着爷爷的墓碑，“虽然奶奶从没来过，但是这字，是她亲手写的。”
她想起出门前，叶奶奶看她的眼神，和说的那句话，洛迦在寒风中又一次红了眼眶。
她此刻虽然是不便多说的外人，却也有话不得不说，洛迦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开口，“爷爷，我这身衣服，是叶奶奶给我的，她说让我穿着来替她看看您。我穿着没有叶奶奶好看，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希望您知道……”
洛迦哽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奶奶很好，纵使不见，也还是每一天都很思念您，您要放心。”
叶难在她的话里垂下眼，克制住自己的心绪。
她从来是这么温柔的姑娘，明明有时候会显得寡淡，但是其实内里对情感从来都深刻。
叶难拿出一条红色的许愿丝带，伸出手递向洛迦，看着她的眼睛开口，“每年祭拜爷爷，都得是我叶家的眷侣前来，一起系上一条丝带，替奶奶许个愿。”
他的指尖紧握着那条丝带，问他的小姑娘。
“洛迦，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系上它？”
她蓦地听明白了，“眷侣……？”
叶难点头，那双眼睛终于毫无掩饰，深深印着她的倒影，他们像一对回溯几十年光阴的恋人，前尘今生，统统在这棵树下缘定。
“是。爷爷奶奶是家族中相爱白首的佳话，来祭拜的后辈如果能一起亲手系上一条许愿丝带，也会恩爱幸福。”
她看着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痣都颤了颤，明明听懂了，却还是怔怔地问——
“叶难……你这是在，表白吗？”
眼前这个人，这个她出生就常伴左右的人，背着她走过夜里长长的山路的人，每一个她惊忧畏惧的时刻，都会告诉她“不要怕”的人，从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如兄如父，宠着她爱着她的人。
被她……偷偷藏在心底，一个字也不敢说地，奉若神明，爱慕了十八年的人。
问她，要不要做他的眷侣。
她的神明忽然笑起来，朝她点头。
“是的，洛迦。”
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从很早以前，我就发过誓，我一定会带你在爷爷面前说这番话。”
他转过头，看着叶肃清的墓碑，似乎当年老爷子对小少年的谆谆教导就在耳边。
那年洛迦五岁，叶难被大院儿里其他男孩子嫌弃身后总有一个小跟屁虫，小男孩要面子，几句话说得不对，惹哭了她。
爷爷把他想哄却又放不下面子的模样看在眼里，没有责罚，而是哈哈一笑，抱他在膝头，捏了捏他玉雪可爱的小脸儿，意味深长地感叹，“傻小子，他们是嫉妒你。你要是因为其他人，让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委屈了，那可才是该死。”
他那时不是很明白，可一转眼，已经长成能顶天立地的，为他心中所爱负责的男人了，他终于看着那块墓碑，眼神坚毅，就像在老爷子面前宣誓。
“爷爷说，一个男人有两杆枪。手里的那杆，不能对不起生养自己的土地，身上的那杆，不能对不起心里装着的女人。”
洛迦怔怔看着他的侧颜。
他再次回眸看她，“洛迦，这些年我做得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怎么去爱你，或许有时候不得已让你伤心难过，那都是我的错。但是今天，我终于能履行我发过的誓言，带着你到爷爷面前，告诉他——
你就是我从始至终认定的人。”
“我喜欢你，从此以后，想光明正大地去爱你。不是哥哥，不是朋友，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红丝带再次伸到她面前，叶难沉声一字一顿地问洛迦。
“洛迦，你愿意和我一起在爷爷墓前，系上它吗？”
北方这样冷的寒风也挡不住她的眼泪，叶难怕她吹伤了脸，蹙着眉连忙去擦，洛迦痴痴看着靠近的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他的指尖顿住，在她面前垂眸。
两个人眉心的痕迹何其相似，他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眉心。
“我也不知道……但这些年，很多事情，爱你就像爱我自己，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我想见你，不在一起上学，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每周去给你补课。我想陪你，但又怕你害怕，总是纠结要不要期待什么时候可以下雨。我想对你好，但你……心里有了别人，我就远远看着，谁知道他竟敢离开你……”
洛迦忽然打断他，“你知道付西群为什么去美国吗。”
他顿了一下，蹙眉看她，“嗯？”
“他走前说，因为他不想再和一个心里没有他的人在一起，他要用离开遗忘掉我。”
洛迦看着他的眼睛，握住那条红丝带的另一端，一寸一寸从他掌心往自己手中抽。
她声音很轻，像在感慨所有的误会和错过一样，“因为啊，阿难哥哥。”
少女终于破涕为笑，在北方的雪色中明艳无双，像一株盛放的人间富贵花。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了你的替身呢。”
他瞳孔颤了下，跟着她起身，走到树下，少女踮起脚，却还是够不到大树的枝丫，回身有些赌气嗔怪地看他一眼，他立马会意，抱住她的腰，像小时候那样，一把举起了她。
洛迦迎着刺眼的日光，抿唇笑着去仔细系好那条红丝带。
想了想，垂眸去问他，“我们许什么愿好？”
我们。
他无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想想她刚刚说的话，忽然也笑起来。
“不再浪费以后的每一天时光，怎么样？”
洛迦被他放下，转身的时候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勾唇，“那要看某人以后，还会不会这么笨咯。”
“不会，”他说，然后在树下把她抱进怀里，“以后有什么，我都讲给你听。”
她在冰天雪地里和他相拥，揽住他的腰闭上眼，想起那时候在舞台上的那个匆匆的拥抱。
此后终于不用再患得患失，他给她足够的安心。
“我也……都讲给你听。”
洛迦笑着轻轻开口。
“阿难。”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心里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