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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四合一 ...

  •   丞相下榻之所在郡守府别院。别院正堂内,杜月正指挥着丫头仆役们收拾随行的细软。莫依然和赵继进门,底下人急忙放下手中的活,纷纷见礼。杜月微微一笑,道:“赵大人,又见面了。”

      赵继有些惊讶:“月夫人也来了?”

      莫依然但笑不语。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都是杜月亲手做的。三人围坐一桌,莫依然道:“赵兄离开豫章这么久,必定会想念家里的饭菜。还好月儿在,咱们解一解乡愁。”

      “相爷费心了。”

      杜月微笑道:“赵大人多吃些。”

      赵继急忙点头。

      莫依然举起茶杯,道:“今日无酒,我便以茶代酒,谢赵兄这半年的奔忙。”

      赵继起身,长拜道:“相爷折煞下官了。变法未成,有负相爷重托,下官惭愧。”

      莫依然放下茶杯,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丹书铁劵,确实棘手。”她示意他坐下,问道:“你对那王家了解多少?”

      赵继行了一礼,坐回桌前,说道:“为了推行新法,我曾经亲自上门拜访,去过三次,三次都是被打出来的。”他摇头苦笑一声,道,“他们家当家的应该是大爷王心佛,前朝举人,封了员外郎的。其他人,未曾得见。”

      “居然敢殴打朝廷命官,”莫依然双眼微眯,“这一家人,有点意思。”

      赵继叹一口气,道:“那个王心佛油盐不进,这一个多月我磨破了嘴皮子都不管用。童大人一急,兵围王家大宅,没想到人家把丹书铁劵往正门前一摆,如圣亲临,任谁都不敢近前一步。最后无法,只得收兵回来。”

      莫依然吃着菜,说:“这么说来,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个丹书铁劵了。”

      赵继点点头。

      莫依然瞟他一眼,道:“赵大人,你真想不出办法吗?”

      赵继低头道:“请恕赵某江郎才尽。”

      莫依然一笑,道:“你不是江郎才尽,你是被这‘君子’二字捆住了手脚。办法你已经想到了,就只不屑于去做。”

      赵继蹙眉:“请相爷明示。”

      “这事,还要请月儿帮忙,”她转向杜月,道,“杜姑娘,还请你再做一次老本行吧。”

      杜月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惊道:“莫依然,你不会是想让我去色诱吧?”

      “不行!”赵继厉声说道。

      莫依然一挑眉,说:“你说你们天天心里都想些什么不干不净的?是我把你从青楼赎出来的,怎么可能再把你往火坑里推。再说了,你又不是只有那一个老本行。”

      杜月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莫依然一笑,道:“梁间燕子,也该重出江湖了。”

      第二日一大早,莫依然命童郡守给王家下了名帖,说是丞相大人巡视虞江,听说当地豪绅大族王氏之名,心生敬仰,前来拜会。

      丞相拜乡绅,这是几辈子都没听过的奇闻。

      王氏接了名帖,自然觉得是得了天大的面子,立刻回帖相邀。于是双方定了时间,三日后巳时,丞相拜会王家大宅。

      如此长脸的事,王家哪能放过,不出三天就嚷嚷的满城皆知。童陈跟在莫依然的车架旁,忧心道:“相爷,是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氏族气势越盛,我们变法的阻力就越大啊。”

      车内,莫依然挑唇一笑,道:“童大人可听过一句话:水满则溢,月圆则缺。”

      童陈神色豁然道:“相爷的意思是……”

      莫依然微微一笑:“盛极必衰,此为天地常理。大人只管等着看好戏吧。”

      “是。”

      马车在王氏庄园大门前停下,车后五百亲兵止步,铿然有声。莫依然缓步下车,只见眼前朱门高耸,十八级白石台阶,规格竟不亚于王府。

      此时朱门大开,门内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行至悠然,两撇胡子迎风而动。他迎出来,拱手道:“丞相大人驾临,真令舍下蓬荜生辉啊。”

      赵继在她耳旁说道:“这就是王心佛。”

      莫依然侧眼打量此人,那王心佛只是拱手相迎,竟连腰都不弯一下。

      莫依然满面含笑,道:“王员外真是客气了。”她左右一看,道,“这王氏庄园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气派!”

      王心佛很是得意,笑道:“相爷,您里面请。”

      莫依然笑道:“王员外请。”

      莫依然今日只穿了一件素白常服,折扇微摇,看上去就如同一翩翩佳公子。她一路跟着王员外往正堂走,时而对两侧雕廊画栋奇山怪石评点一番,多是些溢美之词,听得王员外心花怒放,嘴角都裂到耳朵根了。他们进了一道九曲回廊,转弯时莫依然用扇子掩口,对身后的赵继小声说道:“这头猪可够肥的,宰了充国库够吃一年了。”

      赵继想笑又不能,憋成内伤。

      几人进了正堂,在上好的红杉圈椅上坐下,喝着丫头捧上来的西湖龙井。莫依然四下望望,道:“罢了,人人都说皇宫集天下之宝,皇宫我是去过的,可和王家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王心佛笑道:“相爷谬赞了,说到底我们还是民,民岂能和君比?不敢,不敢。”

      “哎,王员外可和一般的民不一样。王家承蒙太祖皇帝圣恩,得丹书铁劵,贵同皇族,想想,哪个皇家子弟有免死这一说啊。”莫依然眉眼含笑。

      这话是说到了他心坎里,王员外笑得合不拢嘴。

      莫依然又说道:“我听说,前番因为一个小法案,郡守府和员外闹了些不愉快?”

      王心佛微微一笑,等着她的后话。

      莫依然道:“我已经训过他们了。员外岂是一般人?不过一个法案而已,何苦搞得这么下不来台?底下人不懂规矩,还请员外海涵。”

      王心佛双眼一亮,呵呵笑道:“相爷太客气了。王某乃是乡绅,郡守是父母官,本就是一家嘛。今日既然相爷如此说了,又是在我家庄园,王某忝为地主,今日就摆上一桌,算是同郡守大人和解。”他神色轻慢,瞟了一眼立在莫依然身后的童陈。

      “还是王员外大人大量。”莫依然说着瞥了一眼童陈,却见他脸都憋青了,估计已经被这王心佛气得五脏出血了。

      莫依然笑道:“王员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相爷请讲。”

      莫依然笑了笑,说:“我虽然是驸马,但到底还是外臣,进不了皇族宗庙。可是,我一直对太祖皇帝抱有景仰之情,闻听王家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心切慕之,能不能请员外将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请出来,让在下瞻仰瞻仰?”

      “这……”王心佛面露犹豫。丹书铁劵是王家镇族之宝,从来不肯轻易示人。不过,这莫依然是当朝丞相,又是极客气的,因此他也不想得罪。犹豫半天,方才说道:“罢了,也就是丞相大人。换了别人是断断不行的。”

      莫依然点头笑道:“那就多谢王员外了。”

      王心佛道:“相爷稍坐,我要亲自去请。”

      “当然,员外请。”莫依然折扇微摇,喝着茶水,甚是悠然。

      不一会儿,王心佛就捧着一个黄缎锦盒回来了。他将锦盒放在桌上,道:“相爷,丹书铁劵就在盒中。”

      莫依然急忙站起身,正官整袍。身后众人也都低了身子。

      莫依然道:“请员外请出来吧。”

      王心佛小心翼翼地挑开玉封轴,将锦盒盖子揭开,顿时变了脸色。

      “王员外?”莫依然叫道,“请丹书铁劵出来吧。”

      王心佛已如石化一般,僵立在那儿看着莫依然。

      莫依然眉头微蹙,走上前一看,惊道:“员外,这就是丹书铁劵吗?”

      锦盒里铺着明黄的绫缎,盒子正中的凹槽内,赫然一块石头。

      王心佛已然傻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听耳边童郡守一声断喝:“王心佛!你竟敢诓骗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王心佛一惊,就见身边莫依然面如寒霜,冷冷看着他。

      “相爷,这……这丹书铁劵明明就在这盒中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就变成石头了!”王心佛急道。

      莫依然淡淡说:“哦,王员外的意思是,丹书铁劵不翼而飞了。”

      “对,对,真是不翼而飞啊!”王心佛都快哭出来了。

      莫依然点点头,道:“弄丢太祖皇帝的御赐之物,还是丹书铁劵,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啊?”

      莫依然侧眼一看赵继,赵继立刻说道:“回相爷,罪当问斩,株连三族。”

      王心佛面如土色,急急道:“不!不!没有丢,没有丢!”

      莫依然挑眉道:“哦,没丢啊。那就请员外拿出来吧。”

      “我……”王心佛已经满头是汗,大口喘着气,说道,“丹书铁劵就在我庄园内……只是,只是不便示人。”他似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梗着脖子说道,“对,丹书铁劵乃是御赐之物,岂是一般人想看就看的?”

      莫依然双目微眯,道:“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丹书铁劵吧。员外,你可知假冒太祖之名,伪造丹书铁劵,是何罪名?”

      一旁赵继接道:“罪当凌迟,株连九族!”

      王心佛高声说道:“谁说我没有!那是当年太祖皇帝赐给我爷爷的!皇宫史料馆里都有记载,你自可去查!”

      莫依然冷笑一声,道:“王员外,这可太不巧了。你难道没听说文渊阁着过一场大火么?那可是连诏书都烧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王心佛双目圆瞪,面如死灰。

      莫依然悠然落座,道:“你最好现在就把丹书铁劵拿出来,否则,要么就是你弄丢了,判你个辱圣之名;要么就是你假造,问你个欺君之罪。横竖都是死,王员外自己看着办吧。”

      她举杯喝茶,从茶杯上侧目看他,像是看着濒死的猎物,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王心佛委顿在地,面如土色,方才的嚣张气焰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如同一只落汤鸡。他看着莫依然,忽然想起什么,几步爬到莫依然脚边,抓住她的袍子,说道:“相爷,相爷你要救我啊,你救我全家一命。我王家所有奇珍异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莫依然轻轻吹着茶叶,并不理他。

      “丞相大人!”他叩首,头咚咚地磕在地上,“丞相大人,饶命啊!”

      莫依然冷笑一声,道:“王员外这话是怎么说的,又不是我要杀你。”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她幽暗的双眸。

      莫依然微微一笑,道:“眼下知道此事的不过在场这几人。我是断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郡守大人么,我就不知道了。员外还是去求求他吧。”

      王心佛闻言,抬头看了童陈一眼,只见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面黑如煞。

      他心里顿时明白,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为了他王家碉地。

      莫依然侧眼看着他,说:“你的命还在你自己手中。是死是活,就看员外如何决断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留下一句:“童大人,赵大人,这儿就交给你们了。”然后抬步走出大堂。

      王心佛看着她的背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赵继在他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说道:“员外,咱们来商量商量分田的事吧。”

      莫依然大步流星走出王家庄园。门外,韩擭正带着五百亲兵驻守,见了她立刻迎上去,问道:“相爷,怎么没听见你发的信儿啊,我还等着冲进去呢。”

      莫依然一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这点小事我自己就摆平了,就不劳烦韩将军了。”说完就往车架旁走去。

      韩擭小声嘟哝道:“老子还当又有肉吃呢,没想到就是个摆设!”

      莫依然上车,高声说道:“韩将军放心,有肉都是你的。”

      韩擭哈哈大笑起来,道:“相爷,我就跟着你混了!”

      五百亲兵护送,车架缓缓返回郡守府。

      ……

      这之后的变法就进行得比较顺遂了。王家五百顷良田尽数上交,本家只保留十亩田地,与一般农户无异。王家是当地乡绅的首领,他家一分田,其他氏族也再不敢和官府对抗,纷纷送上地契。一个月间,上郡周围千顷良田全都收归郡守府管辖。

      于是莫依然坐镇指挥,童陈并郡守府全部府吏开始丈量土地,分与平民。分田之事进行得轰轰烈烈,百姓久被豪绅压榨,如今得了田地,自己当家,当然欢喜,一个月来不停有整村的人到郡守府谢恩。府门前门庭若市,声势亦波及到了周围几个郡县,上郡一时成了市井民众谈论的焦点。

      郡守府的回廊上缓步走来两人。莫依然锦服博带在前,赵继跟在一步之后,说道:“这两天琅琊城内无不在讨论新法,往来客商也已将新法声名带到各地方。相爷,咱们这新法可是成了!”

      莫依然面微笑,道:“只是初步成功而已。唯有全国推行之后,才能叫真正的成功。”

      赵继自知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低头道:“是。”

      莫依然缓步走着,说道:“不过,上郡的成功倒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新法在全国如何推行,推行时会遇到什么阻力,我已经心里有数了。”

      “那相爷打算何时将新法颁布全国?”赵继问。

      莫依然停了脚步,道:“我想,是时候了。”她快步往前走去,扔下一句:“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回豫章。”

      赵继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明天?”

      莫依然淡淡回身,道:“怎么,赵大人,你当这个六品府吏还当上瘾了?”

      “不不,”赵继躬身说道,“下官这就去。”

      赵继掌管郡守府文案,离职前还有些繁琐事项需要交接,因此他们真正动身也是在三日之后了。莫依然车马未动,密折已经先一步到了豫章,呈递在摄政王府书房的桌案上。

      折子有着杏黄绫缎面,手指覆上去可以清楚感觉到丝线的纹理。赵康眉头微蹙,说道:“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学士坐在下首,说道:“相爷折子上所言,虽然不合常理,可定然有他的道理。相爷处事一向不拘小节,喜欢出奇制胜。当然,一切还要看王爷的决断。”

      赵康缓缓闭上眼睛。变法凶险,一步行差踏错就是满盘皆输。她滇案未免有些太儿戏了。应该信她么?若是连她都不能信,怕是再没有能信的人了吧。毕竟,她从未让他失望过。

      摄政王的双目缓缓睁开,说道:“就按丞相的意思办吧。”

      沈学士面含微笑,道:“王爷英明。”

      五日后,丞相的车架到了豫章。定国门前百官相迎,朱漆马车缓缓停下。莫依然下了车,远迎的众官员行礼道:“恭迎相爷。”

      “众位辛苦。”莫依然道。

      一位身着银青光禄大夫服饰的男子上前一步,躬身拜道:“在下新科探花孙毅,代沈学士迎接相爷。”

      莫依然打量他,问道:“沈学士怎么不来?”

      孙毅道:“家师今日奉诏入宫,草拟上郡的表彰敕书,实在脱不开身。”

      莫依然微笑,这个孙毅也真是机敏,几个字就将话里话外的意思交代了个清楚。想来,沈学士的门生总不会差。她说道:“既如此,那就请孙大人陪我入城吧。”

      孙毅低身道:“下官荣幸。相爷请。”

      一进城,车架载着杜月先回相府,莫依然带着赵继直接进宫。

      他们由安上门入宫,经太苍殿直奔御书房。她未来得及换朝服,因此还是那身素白长袍,衬得肌容胜雪。春日里御花园百花争艳,她就从万紫千红中走来,容光照得百花都失了颜色。

      赵康独立在御书房窗前,将这一处良辰美景都收归眼底。莫依然本没那么美,可是在他眼中,却凭空多了十分丽色。

      转眼间她已走到廊下,侧里门边。外间响起内侍通报的声音:“王爷,丞相大人和赵大人到。”

      “请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整顿衣袍,迈步而入。

      他转过梨木雕花的屏风,走入外间。莫依然俯身拜道:“臣莫依然拜见王爷。”

      “丞相大人辛苦了。”他上前虚扶一把,指尖掠过她的袍袖。她借势起身,拱手与执笔的沈学士见礼。

      时隔半年,四人终于再次围坐一桌。沈学士将敕书捧出,道:“相爷,这是按照您的意思起草的嘉奖上郡氏族的敕书,请过目。”

      莫依然一目十行,点头道:“恰到好处。只是这王家与别家不同,还是给个子爵爵位吧。”

      赵继道:“相爷,请容下官一问,您为何要给氏族封赏?如此不是更壮了他们发对变法的胆量么?”

      莫依然微微一笑,道:“上郡氏族已经被我们搜刮尽了,再没有任何威胁。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安抚,以保证变法之后不生内乱。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赵康被她这话逗乐了,笑道:“你这是一棒子打了个粉身碎骨,然后再给个酸枣。”

      莫依然也大笑起来。

      沈学士道:“依相爷看,接下来应当如何?”

      莫依然端起茶杯,润了润唇,说道:“上郡分地能进行的这么顺利,就是因为我们先拿下了王氏。有了个带头的人,自然容易得多。可是全国范围内,这个带头人却不好找。我想了又想,也只有一个家族能担此重任。”

      她深棕色的眸子看向他,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恐怕,难办了。”

      莫依然道:“这就要看王爷的决心了。”

      赵康蹙眉,道:“摄政王府好说。可是其他郡王贝子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学士和赵继这才回过神来,莫依然居然要拿皇族开刀!

      她眸光闪着锋芒,道:“只要王爷点个头,我自有办法。”

      赵康蹙眉,犹在思索当中。

      沈学士道:“究竟何种办法,还请相爷明示。”

      莫依然一笑,淡淡说道:“人之一生蝇营狗苟,为的不过就是名利二字。二者缺其一,便不能满足。钱财多而无名的人,就愿意用钱财换取名声;而声名显赫之人,则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来活得利益。氏族,占田广,有些甚至富可敌国,但到底还是民。上有皇族,他们永远也得不到和自己财富相彰的名望。所以我用爵位收买他们,爵位不过是个虚名,却是他们最想要的;而皇族么,天下贵胄,有的是名望,可名下土地还多不过氏族。他们最想要的,还是钱。所以说服皇族交出封地,需要用另一种手段。”

      赵继仍在疑惑中,问道:“何种手段?”

      “事未谋成,我不会多说。”她只是看向赵康,道,“我已经成竹在胸,只等王爷的意思。”

      赵康起身,缓缓走到窗边,背手说道:“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信你。”

      她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荡。

      ……

      莫依然回到相府已过了掌灯时间了。后堂内一点橙黄的灯光,黑暗中朦胧跳跃,竟有了回家的感觉。

      后堂内早已摆上了上好的酒席。三个人边吃边聊,笑着闹着,不知不觉忘了时间。杜月只把她们这一路的经历添油加醋说给静和,静和也不闲着,将这一个月来豫章城内豪门公府狄色新闻八卦事件从头到尾演说一番。

      “还有一个消息你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静和眉飞色舞,道,“睿郡王妃生了个大胖小子。”

      “真的?”杜月惊道。

      静和说:“可不是。前儿刚办了满月酒,你们要是早回来两天就赶上了。”

      杜月摇头笑道:“可真是不容易啊。这下王妃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怎么?”莫依然一边吃一边问。

      静和道:“睿郡王妃一直无所出,就因为这个前两年睿郡王先后纳了两房侧室,倒是生了两胎,全是女儿。没想到这回王妃生了位世子,总算是皆大欢喜了。”

      杜月冷笑道:“这位郡王妃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先前我还觉得她生不了呢,没想到还挺能干。”

      莫依然用筷子敲了她一下,说道:“你这张嘴啊,积点德吧。”

      静和掩口而笑。

      莫依然喝了口酒,说道:“对了,静和,今年的桑蚕大典得你来主持了。”

      桑蚕大典定于每年的四月初五,由皇族贵妇主持,通常是皇后,众内命妇在这一天祭拜蚕神,纺纱织布,以彰皇室重农劝桑之意。如今李皇后病重,自然不能主持桑蚕大典了。

      “不是还有摄政王妃么?”静和道,“我虽是公主,到底已经嫁人了。”

      莫依然说:“王妃也病了。眼下内命妇里拿得出手的也就你了。”

      杜月又是一笑:“还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几场春雨给豫章染上了层层点点的绿色。立春过后,枝叶萌发,整座灰石堆砌的城池也显出勃勃的生机来。皇宫角门一开,穿着水葱绿罗裙的宫女们一溜挨着暗红色的宫墙走过,双手捧着的朱漆托盘里盛着今年桑蚕大典特制的新装。

      暗绿色丝麻罗裙配上葛布短袄,绛紫色绶带在胸前妥帖地系着。静和公主立在凤仪宫的铜镜前,任左右宫人为她换装。今日,她将以皇家公主之尊代皇后主持桑蚕大典。

      吉时已到,众内命妇入宫。这些平素珠光宝气的女子个个钗环尽除,都穿着一样的丝麻裙装,仅以胸前绶带区分品级。她们分为三列,缓步至凤仪宫门前参拜,聆听公主训示。静和站在丹陛之上俯视众人,身旁掌宫尚依高声宣读太祖孝贤皇后的《女则》。

      宣读即毕,入奉先殿请蚕神,后入桑园采叶喂蚕,抽丝织布。其实蚕丝都是上一年准备好的,所织的布匹也大多是由宫女完成,内命妇们只需上架做个样子。即便如此,走完全部过场,还是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申时,礼成。静和公主代皇后在凤仪宫宴请众内命妇。宴席布好,众内命妇入席。静和公主高高坐在上首,对着身边的睿郡王妃说道:“这几日忙,也没来得及问,小世子可好?”

      睿郡王妃点头道:“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多谢公主挂心。”

      旁边江陵王妃说道:“小世子是弟妹的心头肉,一刻都放不下。今天还带着进宫来了呢。”

      “是么?”静和浅笑,“在哪儿啊?快抱出来我看看。”

      睿郡王妃立刻差乳娘去偏殿抱世子。粉雕玉砌的孩子裹在大红绫子的襁褓中,愈发显得好看。静和将孩子抱在怀中,道:“哎呦呦,这孩子长得真喜气,讨人喜欢。”

      众人酒宴也不吃了,纷纷上来逗弄这孩子。一下子围得人太多,小世子受了惊,哇哇大哭起来。睿郡王妃急忙接手,就在两下转交的时候,从大红绫子底下露出一点金黄。

      “这是什么?”静和问。

      睿郡王妃笑道:“这是我们王爷专门给孩子求的长命锁,讨个吉利罢了。”

      她说着便将孩子交给了乳娘。静和对着乳娘吩咐道:“你只在一边呆着,别离开这大殿,不然咱郡王妃心里不踏实。”

      乳娘应了一声,便抱着世子在大殿一角坐下。睿郡王妃笑道:“公主太周到了。”

      静和笑笑,对众人说道:“光慌着看孩子,酒菜都凉了。我让御膳房去热热,咱们再开席。”

      已至掌灯,宫中宴饮正盛。几条长街之外,摄政王府内的酒宴却才刚刚开席。

      睿郡王和乾郡王一前一后跟着仆役往正堂走。今日他接了摄政王邀饮蝶子,自然不敢怠慢,提前一刻就到了王府。他本以为王爷是单单请了他的,谁想到在王府大门正碰上乾郡王,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受了邀前来。这下睿郡王心里忍不住就嘀咕了,因而小声对身边的乾郡王说道:“哥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乾郡王是武将出身,蓄着络腮胡,说起话来声如洪钟。

      睿郡王道:“摄政王和我们久不来往,今日突然宴请,不合常理。再说,既然是群宴,为何不在请帖中写明?这不合规矩啊。我怕这里面是有什么猫腻吧?”

      乾郡王“嗨”了一声,道:“你这小子就是花花肠子多,看谁都一肚子坏水。人家摄政王是什么人,手握大权,真想给咱使坏还用得着摆个酒宴跟你商量着来?再说了,人家府里什么没有,还能图你什么?”

      “田地啊,我的哥哥,”睿郡王小声道,“虞江那边声势那么大,连琅琊王氏都分了田,我怕这风刮到京城来。”

      乾郡王顿了顿,摆手说道:“不会。那王家不过是个氏族。咱们可是皇族啊。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谁听说过把自家的江山分给别人的道理?摄政王不糊涂。”

      睿郡王道:“这摄政王是不糊涂,可是保不准那莫依然打什么主意。”

      “丞相?”乾郡王道,“臣子而已,能耐我何?”

      睿郡王侧目说道:“我可听说,虞江那股风就是他掀起来的。罢了,咱们还是都加个小心吧。”

      两个人说着就到了王府正堂,小厮进内通报:“睿郡王到,乾郡王到。”

      正堂内明烛高照,酒席正好。两人一进去都愣了一愣:堂内,所有的亲王贝子都在,竟是个皇族的大聚会。

      睿郡王冲乾郡王使了个眼色,心想,这阵势可不止是个酒宴了,莫不是真被我猜着了吧。

      摄政王由主席走下,笑道:“都等你们俩呢。最后到的,罚酒。”两个人低头行礼,迭声认罚。摄政王重回主位,酒宴开席。

      堂下,一众皇亲贵胄都是满头雾水,看不清摄政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他不说,他们也不能问,只能虚应着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舞姬献舞。摄政王对身边的小厮说道:“这酒喝着没味。去,把我藏的那坛黄梅酒拿出来,给众王爷尝尝。”

      “是。”

      小厮退出门外。廊子底下,摄政王府的大管家正等在那儿。

      小厮上前行礼,说道:“王爷吩咐,要黄梅酒。”

      管家点点头,一招手,身后两个小厮正端着托盘等在那儿。他看着两人进了屋,自己转身沿着回廊走去。

      管家一路出了王府,穿过长街,到了对面丞相府门前。相府大门虚掩着,只一推就开了。门房老吴似乎就在等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引着他往书房走去。

      莫依然正在书房内和赵继下棋,就听窗根底下有人说道:“回事。”

      “进来。”她点着棋子。

      管家跟着老吴进来,跪地行礼,道:“禀相爷,我家王爷换酒了。”

      莫依然点点头,道:“老吴,你带管家到偏厅稍坐。”

      “是。”老吴领着管家出门。莫依然冲门外喊道:“喜儿。”

      丫鬟喜儿走进屋,福了福身子:“相爷有什么吩咐?”

      莫依然说:“你去告诉月夫人,让她动身吧。”

      “是。”

      赵继挑眉,看着面前并排摆着的两张棋盘,道:“你一个人下两盘棋,有多少胜算?”

      莫依然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同时落在两张棋盘上,道:“稳赢。就看赵兄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了。”

      “容我想想。”赵继叹了口气,决定先攻左面这盘棋。

      后堂,杜月得了信儿,便披了披风从东角门上了马车。马车穿过长街,一路横跨升平坊,直到皇宫安上门前停了下来。乌突突的大门下一点火光,一个宫人走到车架前,低身行礼。

      杜月素手挑开车帘,说道:“我来拿东西。”

      那宫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宫内走去。

      她挑着灯火,一路穿过九曲回廊,走上凤仪宫三十三级台阶。她在掌宫尚仪耳边说了什么,尚仪点点头,推门走入大殿。

      此时众内命妇正在掷骰子行酒令,大殿里满满的都是笑声。静和公主也笑得双颊粉红,尚仪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旁说道:“公主,相府来了人取东西。”

      静和敛了笑意,点了点头,那尚仪便退在了一侧。

      成王的小郡主掷了个好彩头,端郡王妃不干,非说她耍赖。两下正闹得欢,只听静和公主说道:“你们这样玩到什么时候才定个输赢?不赔钱不陪地的,都不会认真。这样,我出个主意吧。”

      小郡主刚好抢了骰子出来,道:“说来听听。”

      静和一笑,道:“你们啊,把身上的一样东西存在我这儿,要最贵重的。谁输了,就让赢家把东西拿走,这下看你们谁还敢胡来。”

      小郡主笑道:“好,这个办法好!”

      “这……”端郡王妃说道,“今天是穿着采桑服,谁身上都没带什么珠翠啊。”

      静和笑道:“皇家的女子,都贴身带着富贵吉祥的银链子。你们敢说没有?”

      端郡王妃面露难色:“这贴身之物……”

      静和笑道:“就是贴身之物才不会玩赖。快些拿出来,赢了还是你们的,输了么,就自己来我这儿交赎金。”

      睿郡王妃笑道:“你这丫头,原来你是琢磨着赚我们的钱呢!你家相爷一品大员,还跟我们这儿哭穷。”

      静和拉着她,说道:“你别忙着说我,我可还有条件没说呢。”她眉眼含笑,道:“只要你的银链子未免太便宜你了。你还得把你家小世子的长命锁交出来才行。”

      成王妃掩口笑道:“静和,你这是在剜咱郡王妃的心头肉啊。”一旁,小郡主拍手笑道:“对,就要她的长命锁,看她还敢欺负人。”

      静和招手,有宫人捧着朱漆托盘下去。盘子里铺着上好的红丝绒,一串一串银链子摆上去,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宫人收了一圈上来,最后到睿郡王妃面前,王妃手里拿着那黄金长命锁,迟迟不肯放上去。

      静和笑道:“怎么,嫂嫂连我都信不过么。”

      王妃笑笑:“怎么会。”只得将长命锁放在托盘上。

      静和吩咐道:“尚仪,拿红布盖了好好收起来。”

      “是。”

      小郡主一把抓住骰子,道:“婶婶,咱们再来。”

      尚仪捧着托盘走出大殿,叫上侯在门外的宫女挑灯引路,往安上门去。杜月的车架仍停在门前,尚仪将朱漆托盘捧过头,说道:“东西在这儿了。”

      杜月伸手将托盘接过,对车夫说一句:“走吧。”

      马车须臾便到了相府。杜月将托盘交给莫依然,莫依然又给了管家,道:“拿着去吧,可听准了信儿。”

      管家应了一声“是”,捧着托盘回到王府。正堂内,酒宴正酣。

      摄政王喝了一口酒,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子碰桌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是在一直留心着他所有举动的皇亲们耳中,就足以被当成一个信号。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赵康微微一笑,道:“想必,诸位一直在猜测,本王为何今日设宴,请诸位来吧。”

      众人脸色一变,终于要正题了。

      乾郡王拱手说道:“请摄政王明示。”

      赵康执壶,清澈的液体注入杯中,在灯火下闪耀着迷幻的色泽。他淡淡说道:“乾郡王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上郡的事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方田均税法是新法根基,于百姓,于虞国,都大大有利。本王意欲将此法在全国推行,还想请诸位皇叔、皇兄支持。”

      下面一个声音问道:“新法既然有利,我们必定支持。只是不知,摄政王想让我们怎么支持?”

      赵康说道:“方田均税,最大的障碍就是分田。如今我大虞大半田地都掌握在氏族手中,怎么从他们手里把田地要回来,是关键所在。如果就这么空手去要,人家是断不会给的,所以我们只有施以恩惠,不吝爵位。不过,封赏也还是不够。分田毕竟关乎利益,让人舍利取义,还须要个榜样才行。”

      他执杯走下席位,道:“我大虞皇族享天下之荣宠,为百姓之楷模,因此,本王以为,再没有比我皇族更合适的了。”

      下面一片议论声。一个声音说道:“摄政王的意思,是要我们交田?”

      赵康点头:“不错。只有我皇族率先交出田地,才能让天下氏族无话可说。当然,这只是做个戏罢了。诸位交出田地后,每年应有碉租地税,都由国库支付。”

      成王问道:“王爷打算让我们交多少?”

      赵康缓缓说道:“每家留下十亩,其余全部上缴。”

      这一下正堂内可炸了锅,只听一人说道:“我王府封地本就不多,只留十亩,哪够我阖府众人的吃用!”

      “田地肥瘦不一,国库岂能度量支付?若是都按照瘦田给,岂不又让我们吃了亏?”

      “分皇家的地,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我看这是要把江山都分给别人吧。”

      赵康泰然站在大堂正中,任身侧流言乱飞,扫视着堂下各种嘴脸。忽然他抬手,只听“啪”的一声,手中酒杯掷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举座皆惊,大堂内寂然无声。

      大堂门外,管家也被这瓷器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问身旁的小厮道:“是王爷摔杯子了?”

      小厮回:“是,王爷摔杯子了。”

      管家双肩一震,高声道:“王爷,相府求见。”

      “进来。”

      管家手捧托盘,迈步走入,在赵康身侧躬身行礼,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道:“禀王爷,驸马爷听说今日皇亲大宴,无奈身体欠佳,不能出席,特差了人送来礼物,给众王爷赔罪。”

      赵康微微侧眸,管家立刻会意,捧着托盘到左手第一桌乾郡王面前,将红丝绒布,掀开,道:“郡王,您先挑一样吧。”

      盘子上并排摆着十几条女人贴身戴的银链子,乾郡王只觉得堵心,也没细看,挥手道:“拿走拿走。”

      管家捧着托盘后退一步,到了旁边端郡王桌前,道:“郡王,您请挑一样吧。”

      端郡王是个心细的人,只一眼就看见托盘里一条银链子的锁头上刻着的“华”字。名门望族的女儿多会在贴身银器上刻着族姓,端郡王妃正是华家长女。端郡王蹙眉,只将那条链子拿起来一看,可不就是王妃贴身之物!一时间脸都白了。

      管家躬身退后,捧着盘托盘到了下一张桌前。就这么一路传下去,传到睿郡王桌前是,管家低头道:“睿王爷,相爷特意吩咐了,这个是特别给您准备的。”

      红丝绒布上,一个黄金长命锁甚是耀眼。

      睿郡王双目爆红,一把将长命锁抓在手中,怒道:“赵康,你……你卑鄙!”

      赵康眸光一闪,淡淡道:“非是我卑鄙,而是你们太贪婪。皇室血统早已保证了你们一世荣华,你们却仍旧握着田地不放。我倒要问问,你们置大虞江山于何地,你们如何对得起开国太祖?”赵康几步走上正席,甩袍坐下,道:“相爷那边还等着消息,诸位,请早做决断吧。你若身死,妻儿不在,那百亩良田还有什么用呢。”

      乾郡王起身道:“赵康,你休想逼我。”

      赵康微微一笑:“管家,乾郡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去回丞相吧。”

      “是。”

      “慢着!”睿郡王离席而立,咬牙道:“赵康,算你狠。我交田,你放了她们母子。”

      赵康唇侧一丝微笑,扫视大堂,道:“诸位呢?”

      不知是谁,一声重重叹息。

      相府书房内,两局棋正到下到关键。莫依然蹙眉沉思,抬手将黑子往左边天元一落,道:“这边,我已经赢了。”

      赵继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右边这局,我绝对不会让你。”

      莫依然一笑。此时,窗边老吴说道:“回事。”

      “怎么?”她喝了口茶。

      老吴说道:“王府传话来,乾坤已定。”

      莫依然淡淡一笑,重复:“乾坤已定。”

      正说着,外间喜儿进来,行礼道:“相爷,宫里传话来,说今天晚了,公主和众王妃就在宫中歇着了。”

      “知道了。”莫依然将手中棋子一掷,对赵继说道,“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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