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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还好有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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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猗猗,蝉声悠远。
日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射入摄政王府的书房。书房外间相对摆着六张红木大椅子,两张坐北朝南,左边坐着曾经的淮安王,眼下已是摄政王赵康;丞相莫依然坐在右边,下面左右各两张,分别是文渊阁沈学士,吏部尚书赵继,门下省中书令鲁文宇和中书省平章代省令衔任毅。
天气又闷又热,书房里摆着五大桶冰都不顶用。中书省的任大人本就长得膀大腰圆,坐了一会儿汗水把衣服殷湿了一大片。莫依然喝了口茶,道:“今日召各位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商定变法草案。前日赵大人已经上了草拟的框架,本相和王爷看了,都觉得可以。想听听诸位的意见。任大人,拟定圣诏是中书省的职责,你觉得如何?”
任毅道:“中书省主管拟定诏书,却不参议政事。不过今天相爷问到这儿了,下官就浅浅谈一下看法,不周之处,还请王爷相爷和赵大人海涵。”
“请讲。”
“五年前的辰庚变法,历历在目。其失败的原因,赵大人在草案里也有阐明。在下只有一点补充,那就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党势力已经溃退,如此看来,赵大人的发令有些太过拖泥带水了吧。不说别的,只说军备一条,就要十年才能见效果。未免太慢了。”任毅道。
“任大人此话欠考虑了,”门下省鲁大人说道,“下官以为,变法法令宜缓不宜急。李党虽然已经倒了,可其下势力盘根错杂,如果太急,怕是会导致辰庚变法一样的后果。”
莫依然道:“沈学士曾是辰庚法案拟定人之一,不知对此次变法有何见解?”
沈大人行了一礼,道:“丞相大人,下官觉得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凡是亲历过辰庚变法的人,应当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变法当中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主持变法的官员。此人掌握着变法的节奏,面对着各方的压力,若是选对了人,变法可事半功倍;否则,必败无疑。”
赵康道:“那依沈学士看,谁能担此大任呢?”
沈学士道:“窃以为,吏部尚书赵大人,正是变法贤才。下官看过了赵大人的草案,其对当朝症结要害抓得尤为精准,仅整顿吏治就有一百零五条,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虽然税收方面,租庸调制还有待商榷,可是如此眼光,绝对堪当大任。”
赵康同莫依然交换了一个眼神。莫依然点点头,道:“沈学士看人断不会错。既然如此,赵大人,你就同沈大人和中书门下两位省令一同商议着将草案修改修改。十日之后呈上来。”
赵继起身,道:“是,赵某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赵康道:“那就劳烦各位了。”
众人起身,拜道:“臣等告辞。”
莫依然起身将几人送到门外,看着他们沿着绿竹廊走远了,这才回过身来说道:“烦死了!那个任毅站着人位不办人事,草案修改了三遍了,他总有话说!看我撵找个由头办了他!”
赵康喝了口茶,笑道:“你也太心急了。我看任大人也是好意。只有在颁布前将弊端找出,修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变法过程中的阻力。”
“还不如再来一次政变,多痛快。这种绣花一样的活计我可做不来。”莫依然道。
赵康说:“有动就有静。要是天天搞政变,虞国可折腾不起。”
莫依然心里明白,只是嘴上抱怨。她叹了口气,道,“王爷,那您忙着吧,我回去了。”
“你往哪儿走?”他说道,“不是说好了帮我批折子么?”
莫依然皱了皱眉头:“这大热天儿的……”
“没多少了,咱俩动作快点,一会儿就完。”他说。
她心知逃不掉,只好老大不情愿地跟着他往里间走。一进屋,就看见桌上奏章堆积成山,把半个窗子都挡住了:“这,这叫没多少?!”
赵康笑道:“这只是一半。”
莫依然差点哭出来:“天啊,救命啊。”
他给她扯过来一把椅子,说:“你有那喊天的时间不如赶紧干活儿。今天看不完你就别想回去了。”
此时绿竹廊上一阵环佩琳琅,摄政王妃正同着静和杜月往书房来,身后小丫鬟们手捧着托盘,盘子上盛着几个大木盒子。静和一身水蓝色襦裙,携着杜月的手,对王妃说道:“还是嫂嫂厉害。这酸梅汤我们俩琢磨了一个月都没弄成,嫂嫂一出手就成功了。”
王妃淡淡一笑,道:“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知冷知热。这酸梅汤是消暑的好东西,刚一入夏我就给王爷备下了,可怜了你家相爷,现在都没喝上一口。”
杜月冷冷一笑,道:“我家相爷没那么大火气。”
王妃斜斜看了她一眼,说道:“静和,以后你出来,府里也该留个主事的人。”
“知道了。”静和轻轻碰了碰杜月,杜月却是一笑,毫无所谓。
书房里,莫依然把笔一扔,道:“写不了写不了,我学的是楷,你写的是隶,别说字迹了,就连笔体都不一样。这折子要是发下去,绝对震惊朝野。”
赵康道:“你这么心浮气躁的,怎么可能写成呢。”
“这太热了。你看,连笔头都烤化了。”
他被她这句话逗乐了,说:“那你用我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笔递给她,莫依然伸手去接,他却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是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俯身扶着她的手,握笔在折子上写起来。他半环着她,气息微微吹在她耳侧。莫依然只觉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屏气低头。
他微微侧头看她,她的耳垂莹白如玉,藏在几缕垂下的青丝后。脖子的线条婉转美好,在衣领处戛然而止。她的手微凉,拿着笔有些僵。她低头看着奏折上的字,双颊微红,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就是王妃她们一入书房看到的一幕。他半环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带着隐忍的炙烈,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看,这不就写成了?”他微笑道。
莫依然侧身,一手推开他,道:“你给我坐远点。”
他笑着直起身,一抬头,就看见僵立在外间的三个人。
静和公主仍在怔愣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站在那儿。杜月却是眉眼含笑,看看淮安王,又看看莫依然,一副了然的表情。莫依然见她们如此,就觉得太阳一跳,头疼得厉害。
一旁,淮安王妃面色微白,却仍如常态,微微笑道:“王爷,丞相。天太热,喝点酸梅汤解暑吧。”
……
“你和我大哥,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回到丞相府,静和公主劈头就问。
莫依然一时语塞,求救一般看向杜月。没想到杜月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不知从哪儿抓了把瓜子,往门边一倚,磕着瓜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莫依然只能直面这惨淡的人生:“哪有什么事,是你多心了。”
“你当我傻子啊!”静和道。
“就是,你当人家傻子啊。”杜月帮腔。
“当时那气氛,还有他看你那眼神,没事儿才怪呢!”
“就是,没事儿才怪呢。”杜月跟着说。
莫依然抬手一指杜月,说道:“你别幸灾乐祸。”
杜月掩口笑起来,却见静和公主转身对她说道:“你先给我歇着,一会儿再审你。”
“审我做什么?”杜月问。
静和说:“你当我没看出来?你肯定一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儿了!好啊,跟他们一起瞒着我。”
杜月张口结舌,连一句狡辩的话都想不出来。
莫依然在一旁偷笑。静和回过头来说道:“你先说!”
“这,真没什么可说的。”莫依然道。
杜月把瓜子皮一吐,道:“好了好了,这么扭捏做什么?还是我说吧。”
她几步走到莫依然身边,对静和道:“我这位闺蜜啊,五年前和你大哥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后来你大哥娶了你大嫂,她就跑了,五年后才跟着你二嫂回来。那一次你二嫂请她给你二哥的老丈人唱戏,结果被你大哥发现了身份。后来两个人在朝堂上共同进退,时日一久,旧情复燃了,”杜月笑道,“你明白了吧,她本来该是你大嫂的。眼下这个情况,就是你嫁给了你大嫂,我嫁给了我闺蜜。”
静和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说道:“也就是说,她和我大哥,九年前就认识?”
莫依然一口茶水喷出来:“你居然听懂了。”
静和转向她,问:“那,你回来,就是为了我大哥?”
“这个……”莫依然来不及解释,静和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莫依然心说不好,黄河要决口!
果然,下一秒静和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一个痴情女子的千里奔袭,耗尽十年光阴,掩盖女儿身份,运筹帷幄刀光剑影只为博君一顾,太苦情了,太感人了。”
莫依然急忙道:“不是,我们不是一对。”
“你敢说你没动心?”杜月在她耳旁幽幽说道,“莫依然,你别骗你自己了。今天在书房是怎么个情景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莫依然咬唇,说道:“我说过,我不是因为他才回来。”
杜月一笑:“可是你回来,偏偏就遇见了他。这也是老天的安排吧。依然,你一向敢爱敢恨,现在为何这么放不开?”
静和亦是含泪看着她。
莫依然低头,淡淡一笑,道:“月儿,你要我怎么放得开?我是丞相,是公主的驸马,是朝廷大员。他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这样风口浪尖的两个人,一步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有情又能如何?我们早已经错过。”
杜月蹙眉,道:“难道你就这么苦着自己么?”
“怎么能叫苦呢?”莫依然淡淡笑道,“现在这个丞相府就是我的家,你和静和都是我的家人;在外面我朋友无数,其中不乏西子那样的刎颈之交;在朝堂我手握相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呼风唤雨都不过分。我已经拥有了这么许多,放弃一段情,算不上什么。再说,我能天天见到他,也知道他心里念着我。比起许多同床异梦的夫妻,我已算幸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静和已是泪如雨下。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只有觅得那良人佳婿,才能真正幸福。其他种种,都不过是婚姻的补充而已。”杜月道。
莫依然轻声说道:“婚与情本就是两码事。既然已经花开绚烂,又何苦非要修出个正果。”
“难道你不爱我大哥吗?”静和拭着泪问道。
她默然,许久,方才无比慎重地说道:“我爱他,但没有那么爱他。婚姻本身就是一种依附,可我,不愿依附任何人而活。”
她仰头长出一口气,道:“也幸好当时我们错过。我这个人,做得了丞相,却做不了淮安王妃。”她冲着她们微微一笑,道:“不说了。我去将军府看看西子。”
她说完,没等二人说话就走出了房门。她已不想再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又或者,她是怕自己经不住杜月的另一番劝说。
用了五年的时间才下定的决心,她不能再动摇。
马车一路往将军府驰去,四周景物越来越熟悉。府门前一匹纯黑色高头大马,正是木子清的坐骑。
木子清似乎正要出门去。她一下车,两个人正好打个照面。莫依然拱手笑道:“木将军,身体好些了吗?”
木子清高高坐在马上俯视她,说道:“不劳丞相挂怀。”
莫依然一笑,有心逗他,道:“怎么也不见木将军到我相府坐坐呢?我可是请了好几次了。”
木子清倨傲,道:“咱们俩的私交,好像没那么深吧。”
“木将军,现在你是虞国第一大将军,我是丞相,咱俩理应多走动。你可曾听说过将相和的故事?”
木西子蹙眉:“怎么,丞相还想让我负荆请罪不成?”
莫依然心里一笑,与人斗嘴真是其乐无穷:“不敢。”
“西子就在里面。在下少陪了。”他说完打马向前,竟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莫依然摇头苦笑,掀袍往府内走。管家迎出来,领着她往内宅走去。另一边早就有小厮往里面通报,她刚走到正堂,就和木西子打了个照面。
两人坐定,丫头上了茶点。
“这大热天的,你跑过来做什么?”木西子问。
“我来看看你啊。好不容易得闲,今天不来,怕是又等到一个月之后了。”莫依然说。
西子执壶给她续茶。莫依然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想该怎么开口:“你,还打算回皇宫么?”
“都已经出来了。回去做什么?”西子说得云淡风轻。
“那皇上怎么办?”莫依然问。
“我不能光想着他,也该想想我自己。前番种种虽然都是做戏给李家看,事是假的,可我的心思却不假。那个宫廷,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她笑道,“依然,你不是常说女人要活得自在些么?”
“可你毕竟有皇妃的身份,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没死,皇宫那边……”
木西子一笑,道:“以前住在你们家,也不见你这么上心的。对了,变法的事有眉目了么?”
莫依然知道她不愿多谈,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喝了口茶,道:“别提了,光中书省和门下省就通不过。年前我看是难了。”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常说,事情都坏在这些冗杂程序的手里。那么多个官员,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两句,所谓众口难调,你改个十年都未必能让所有人满意。”木西子说道。
莫依然挑眉:“莫非西子将军有高见?”
“高见不敢说,提个小建议。”西子道,“你与其跟朝廷里那帮人斗嘴,不如选那么一块地方,再找个得力的人带着新发下去施行。一年之后看效果,好的保留,坏的改进。然后发往全国。有明明白白的例子摆在那儿,看那些杂官冗员还有什么可说的。”
莫依然一拍大腿:“妙啊,我怎么没想到。”
木西子道:“你是跟男人混久了,脑子里都变成一堆浆糊了。”
莫依然哈哈大笑,道:“说的是。那群酒色亏身的货哪儿斗得过咱们啊。得了,这下我心里有谱了,等着看好戏吧。”
……
李氏一族的覆灭给朝堂带来的震动,曾经的两极对立变成了如今的一手遮天。没错,就是一手遮天。莫依然知道这个词不好听,可是再没有别的词句能形容出眼下朝堂的格局。
自李相倒台之后,朝政大权完全掌握在了摄政王的手中。摄政王府已俨然变成了议政堂,就连御书房都已形同虚设。这一次变法法案的框架、内容,甚至每一个条款都是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由这几个核心官员商议而出。莫依然看着眼前争论的几个人,忽然惊觉,天下百姓的命运,整个大虞江山,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一间小小的书房,就是帝国的心脏。
这个心脏是由她和摄政王共同组成的。他们同心协力,整个帝国就能正常运转;他们一旦反目,帝国就会从内部崩溃。
就像当年王相对立,朝堂朋党之风盛行。用不着外国的入侵,仅仅是内耗,就足以让帝国虚弱不堪。
送走了议政的官员,莫依然站在书房的窗前,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走到当初你和李相的地步?”
赵康批改奏章的手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怎么可能。”
“不是没有可能啊,”莫依然转过身来,道,“王爷想想看,眼下我相印在身,三省六部都在我手中,不论是主管科举的文渊阁,还是监察百官的御史台,都有我的亲旧。地方上虞江十郡的郡守都是我一手提拔。我是驸马,也算皇族。这些条件加起来,我如果想架空你的权利,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看着她,淡淡道:“你不会。”
“你为何如此肯定?要知道人心难测,你能猜透我心里想什么?”她手撑在书案上,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王爷,当真对我没有防范么?”
他在她深棕色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离得很近,眉宇间藏着一丝锋芒。这种不让须眉的气势令他精神一震,天下女子万千,也只有她,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仰身靠在椅子背上,泰然说道:“我的卧榻之侧,容得下你酣睡。”
他这话一语双关。莫依然一怔,随即两片红云飞上脸颊。她定定看着他,心中气恼他戏谑惮度,淡淡说道:“王爷这玩笑,开过头了。”
“你,生气了?”他问。
“不敢,”她后退一步,道,“臣告退。”
说完她转身欲走。赵康却抢先一步站起身来,绕过桌案挡在她面前,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她抬头直视他,道:“王爷怎么说是您的事,臣怎么听是臣的事。”
他的眉头微蹙,说:“你这一句话,竟让我们又生分了。依然,经过了这么多风雨,我还是走不到你心里去么?”
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一空,好像是黄河大坝裂了一个细细的口子,开始有洪流不断涌出来。他的双眸如同暮夜流光,让她移不开眼睛。
将言未言,欲语还休。
忽然一声清脆的环佩声响。莫依然循声望去,就见书房正门前,王妃沈氏独自挑灯立在那儿,不知她已来了多久。莫依然心里一紧,立刻低身行礼道:“王妃。”
赵康转过身,神情却无半分不妥:“你怎么来了?”
沈氏低身行了一礼,道:“晚膳准备好了,妾身来请王爷。”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么。”他说。
沈氏微微一笑,道:“过了时辰用膳会伤身子的。王爷用完了晚膳再和丞相商讨国事吧。”
这最后一句话听在莫依然耳中无比讽刺,她说道:“今日已经没什么大事了。不打扰王爷用膳,臣告退。”
没想到沈氏上前一步,道:“都这个时候了,丞相也留下来一并用膳吧。”
“不了,”莫依然道,“家里,静和还等着我回去呢。”
沈氏笑得端和:“静和那边我已经打发人去说了。丞相尽管放心留下来,咱们一家人,也不该这么生分。”
话说到这一步,莫依然已经无可推辞,只得说道:“那就多谢王爷王妃。”
王府的晚膳算不上丰盛,却很精致,不过五六个小菜,装在白瓷碟子里,看上去个个清爽可口。左右并无丫鬟仆妇环绕,王妃亲自为王爷布菜,灯影之下,何其融融。
沈氏道:“驸马多尝尝这个。这是凉醋扮笋丝,王爷最爱吃这道菜,清凉爽口,最能消暑。”
莫依然点头,只性地往嘴里填了一口。
“再尝尝这个,”沈氏说道,“这是我娘家秘传的咸菜方子腌出来的,和别的地方都不同。驸马若是吃着好,我胳让人封两坛送到丞相府去。”
莫依然微笑:“王妃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不像我们家静和,两手不沾阳春水。”
沈氏笑起来,道:“驸马过誉了。我也不会别的,摆上这么一桌酒菜,看着家人吃得舒心,也就满足了。”她说道,“静和也是一样。我们女儿家,还能求些什么呢?不过守着宅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女人的蝎野,也就不值得人疼了,驸马说是吧?”
莫依然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赵康的目光射过来,她却只做不知。
赵康沉声说道:“你的话太多了。”
沈氏低头道:“是。”
之后的晚膳异常沉默。莫依然只是低头吃饭,却味同嚼蜡,什么都尝不出来。直到喝罢了饭后茶,她才终于得空,起身告辞。
王爷王妃万般殷勤,一直送她到府门前。莫依然低身行了礼,往对街的丞相府走去。早有小厮侯在门外,低身将她往里迎,喊道:“相爷回来了。”
一进府门,她逃也似的狂奔了起来,一路往内宅奔去。后堂里点着灯,杜月正抱着琵琶教静和公主唱小曲。莫依然跑到廊檐下,就听到屋内传来绕梁音律: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
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
竟然,又是这曲《游园惊梦》
这一曲游园,究竟惊了谁的梦?
她沿着抄手回廊一步一步往正门走,眼看着屋内灯影阑珊,晃悠悠照着那如花美眷。这便是世间女子所求的么?这小庭深院,抬头就只见那巴掌大的一块天。
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堂内。静和坐在上首,第一眼看见她:“你回来啦。”
莫依然点点头。
杜月蹙眉道:“你怎么了?”
“没事。”莫依然说,“商议了一天国事,有些累了。我先去睡了。”
她说完就往偏房走去。小丫头们已经收拾好了床铺。莫依然遣走了所有人,将头蒙在被子里。这一刻黑暗袭来,足够遮挡她的眼泪。
杜月跟着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她把自己蒙在被子中。杜月回身关好门,伸手把她的被子拉下来,就见她一双眼睛已然哭得红肿,却仍旧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杜月最是看不得她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莫依然只是摇头。
“不是说在王府吃饭么,怎么就……”杜月顿了顿,“是王爷?”
她摇头。
“是王妃?”
莫依然吸了吸鼻子,道:“别问了。没什么事,就是我自己心里憋得慌。”
杜月叹了口气,说道:“你若不愿说,就算了。”
莫依然往前爬了两步,躺在她怀里,自己擦眼泪。
杜月拍着她的头,说道:“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这儿吧,别去静和那儿了。不然又是两个人对着哭,还不知道为什么。”
莫依然闷闷地说了句:“还好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