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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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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开始下雨。静和公主独自卧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一声一声不眠不休,心里无端的烦乱。她索性起身点灯,守在外屋的喜儿看到了,隔着屏风问道:“公主,有什么吩咐么?”
静和说道:“没事。我读会儿书,你去睡吧。”
“哎。”喜儿应道。
静和在桌边坐下来,随便抽出一本书,闲闲地翻着。这书是莫依然平时读过的,字里行间都有朱批标注。尽是一些没意思的史料,真不懂她怎么看得进去。静和把书放下,独自走到窗边。忽然远远看见一个人挑灯而来。不一会儿,那人就到了门前,竟是门房老吴。
“喜儿,公主睡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吴大爷?”
“淮安王府的管家来了,要见公主。”
静和从内堂走出,问道:“怎么回事?”
管家低身见礼,道:“王爷差老奴来,接公主回宫。”
静和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大哥是要动手了,他是怕牵连她,才要将她接回皇宫。
“我知道了。老吴,带管家到前面坐一下。”静和道。
“是。”老吴应道,领着管家往前堂走。
静和吩咐道:“喜儿,去请月夫人过来。”
“是。”
不一会儿,杜月披衣而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静和道:“大哥来传话,让我们进宫。”
杜月点点头,道:“好,我去安排一下,你去叫西子。”
“月娘。”静和叫住她,道,“我叫你来,是想说,你带着西子进宫去。”
杜月蹙眉:“你不去?”
静和摇了摇头。
杜月道:“静和,这个时候不能儿戏。眼下豫章皇城都在丞相的范围之内,你我留在这里太危险。我们若是被抓住用以要挟,你让依然怎么办?我们不能当她的累赘啊。”
静和道:“你说的我都想到了,可是,还有一层。依然现在身无官职,唯一的身份就是驸马都尉。有公主府在,别人就不敢轻易动她,若是公主府空了,她就真的危险了。淮安王可以送走王妃,因为就算没有王妃,王爷还是王爷。可是公主不能丢下驸马,没有了公主,驸马就不是驸马了。”
杜月定定看着她,问:“如果,他们真的冲入了公主府,你该怎么办?”
静和深吸一口气,道:“不管谁做皇帝,我都是静和长公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皇室尊严胜于一切。他们若真敢闯入公主府一步,我便一死以昭世人。逼死了公主,我看他们谁能躲得过悠悠众口。”
杜月眼中有泪,她没想到这个平素柔弱的公主竟会有如此决绝的勇气。她说道:“好,我便和你一起守着公主府。咱们等着依然回来。”
静和的泪水瞬间涌出,握着她的手,微微点点头。
杜月擦干眼泪,道:“我现在去找西子,想办法让她离开,不然她肯定也闹着要留下。那丫头的脾气死硬死硬的。”
静和淡淡一笑。
杜月道:“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我得给李皇后备一份大礼。”
静和问道:“什么大礼?”
杜月微微一笑,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夜色中,一架马车缓缓驶向安上门。此时宫门已经关了,值守的侍卫四人一岗往来巡查,守门官拦下马车,问道:“什么人?”
车帘缓缓掀开一角,一个明黄腰牌递出来。守门管道:“原来是丞相大人。放行。”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安上门,沿着甬道直通向内廷。远远地一盏风灯在雨中摇曳。马车缓缓停下,掌宫内侍上前一步,低身说道:“丞相大人,皇上在含章殿等您。请丞相大人换轿。”四个轿夫搭来一乘软轿。李丞相由内侍搀着走下车架,坐入轿中。轿夫喊一声“起”,轿子平平稳稳通往含章殿。
含章殿亮着灯,点点灯火在雨幕中愈发显得朦胧。轿子在殿门前停下,丞相下轿,就听一旁内侍说道:“大人,请。”
李丞相抬起头,含章殿的牌匾黑底金子,在夜色中雾蒙蒙的。他掀起衣袍前摆,端着朝带,沿着三十三曾汉白玉台阶走上去。镂花的朱门紧闭着,他抬手推开殿门,跨步而入。
大殿内灯火通明。十二根雕花廊柱挑着帷幔,仍旧是记忆中的光影。大殿尽头,一个人背身立在那儿,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丞相大人。”
李丞相双眼微眯:“淮安王?”
“你好像很吃惊啊,”淮安王微微一笑,道,“我记得,十二年前,你看到父皇诏书的那一刻,好像也很惊讶。”
“老夫是接了皇上的诏谕深夜入宫,不知王爷因何在此?”李丞相道。
“哦,”淮安王道,“我是看了丞相大人草拟的关于流放本王的诏书,特意请您来商议此事的。”
“你大胆!”李丞相高声道,“臣子上书非皇帝不得批阅,你居然敢如此僭越!”
“丞相大人说我僭越?”淮安王笑得阴恻,“那么敢问十二年前在这个大殿中篡改先帝遗诏的又是谁?!”
李丞相道:“我李家辅佐你赵氏三世,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先皇遗诏命老夫为顾命大臣,如今的大虞盛世,是老夫一手扶起来的!”
“忠心耿耿?”淮安王轻笑一声,道,“丞相大人不会忘了吧?就是你那百官谏言,气得我父皇吐血而死。你欺凌我们孀妻弱子,将我母妃囚禁在冷宫中整整五年。如今你还要将本王流放。你戕害皇族,祸国乱政,你哪一点当得起顾命大臣!”
李丞相沉声说道:“将你流放已是对得起你,老夫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赵康,你为人阴狠,善用权谋,先皇是受了你的蒙蔽才会传位给你!老夫对你已经仁至义尽,起码还留了你母子的性命,还给你个王爷做。若是当初你当了皇帝,怕是皇后母子早就身首异处了!”
淮安王淡淡道:“丞相大人果然阅人有术。不错,当日若是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诛杀李氏一族。从我父皇一朝,你就结党营私左右朝政,你妹妹李氏更是独断朝纲。我竟不知,这到底是赵家的天下,还是你们李家的。”
李丞相笑道:“你承认了。承认就好,承认就证明老夫我没有做错!人之无良,我以为君!老夫杀你,不仅仅是为了我李家,更是为了虞国。”
淮安王大笑,道:“丞相大人,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何时?眼下朝堂朋党勾结,政令不明;国库空虚,连续三年赤字;军备老旧,十万大军不过就是个花架子。这就是你辅佐的大虞国么?我看你是非要我大虞亡国才能安心!”
“你以为这些老夫不知道么?你以为老夫就是个中饱私囊的蛀虫么?官场之上,若无朋党,丢官弃爵不过是朝夕的事。若不是你一直在背后虎视眈眈,老夫早就能腾出手来大有一番作为!”
淮安王笑道:“丞相大人的作为,就是诛杀人才,反对变法了吧。”
李丞相道:“随你怎么说。今夜之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你淮安王这个人。你就在岭南种地,等着看老夫的作为。”
淮安王道:“可惜丞相大人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踱着步子,缓缓说道:“明日朝堂就会颁下圣旨,请丞相大人交出相印,颐养天年吧。”
李相微微一笑:“你以为你还等得到明天么?”
“丞相大人此言何解?”
“眼下虞国十万大军已经尽入我手,虞江十郡郡守皆我门生。只要老夫振臂一呼,必会举国响应。王爷,你还有胜算么?”
淮安王道:“丞相确实厉害。可是,天下之事皆有变数,谁胜谁负也未可知。”
李相道:“老夫知道,你还有莫依然。他此去是打着奔丧的幌子,收复虞江十郡。可是王爷别忘了,我那些门生们也个个机敏。以一对十,他不是对手。王爷这一步,注定是死棋。”
淮安王道:“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不用等了,你输定了,”李相道,“没有了静和公主,莫依然这个驸马就什么都不是。”
淮安王闻言一惊:“你要做什么?静和可是你的亲孙女!”
“可惜她嫁错了人。”李相微微闭目,“为了大虞江山,老夫只有,大义灭亲。”
将军府的大堂里灯火通明。木子清一身银色铠甲立在正中,手握着直背刀在地图上纵横指点:“韩福带着骁骑营守住安上门,孟坦带着步兵三营内城据守,把江汉之逼在内外宫城的夹道中。程婴与我带着剩下兵力在夹道上迎击江汉之。”
“明白!”韩福、孟坦说道。
此时外面军士奔入:“将军,右军有动静。”
“往哪边去了?”木子清问。
“升平坊。”军士道。
“升平坊?”孟坦道,“他们果然去袭淮安王府了!”
“好!”韩福说道,“去了让他们扑个空。咱们正好先一步占领内宫城。”
木子清拔剑出鞘,道:“行动!”
公主府后堂,静和集中了全部家人府院。整个后堂被明烛照得亮如白昼,静和坐在上首,扫视堂下众人。
“你们都是公主府的老人了。”静和缓缓说道,“我不瞒大家,眼下公主府有难,大难临头。诸位都是有妻儿老小的人,若是放不下家里,即刻就能走,我绝不怪罪。”
“公主!”喜儿跪在她脚边,道,“公主府倒了,我们还能去哪儿?”
一个管家婆子道:“该怎么办,公主尽管吩咐,别说这伤人心的话。”
静和望着堂下众人,那一双双眼满是信任。公主府到了眼前这个境地没有树倒猢狲散,这些人便不再是府人,而是家人了。
外面风灯一亮,杜月从外堂过来,对静和道:“送走了。”静和点点头,西子走了就好。
“公主!”门房老吴跑进来,“长街那边来人了,好像是,兵!”堂下众人都屏气凝神看着静和。她站起身,沉声说道:“所有女眷分为三组,守住公主府三个侧门。剩下男丁,点火把,随我去正门!”
“是!”
二十多个男丁燃起熊熊火把,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静和公主在前,杜月紧随其后。一行人到了公主府正门,只听见外面马蹄声脚步声纷纷,竟是将公主府团团围住了。
静和深吸一口气,道:“开门!”
府院将大门拉开,门外,戴甲佩刀的士兵军阵严整,铁甲闪着寒光。
江汉之一身犀牛皮铠甲,头戴玳瑁冠,在马上对着静和公主微微一礼,道:“公主,末将有礼了。”
静和道:“这大晚上的,右将军有何贵干?”
“末将奉了丞相大人的命令,来请公主。”
静和冷笑:“区区丞相,也敢来请本公主?”
江汉之在马上侧目看着她,道:“丞相大人可是公主的亲舅舅啊。”
静和昂首道:“君是君臣是臣。”
江汉之勒着马缰,道:“这么说,公主是不肯随末将走了?”
“怎么,右将军也要犯上么?”静和道。
江汉之咬着牙说道:“不敢。”
静和微微一笑,道:“那将军请便吧。关门!”
静和直视着江汉之的双眼,直到府门完全关闭。
府院将大门上了门闩,杜月转身对家丁们说道:“派人轮流守卫,听着动静。如果他们有强攻的迹象立刻来报。”
“是。”
“将军,怎么办?”江汉之身旁副将问道。
江汉之双目微眯,说:“带着你的人守住公主府,一只活苍蝇都不许飞出来。其他人,跟我走!”
“是!”
此时孟坦带着三个步兵营已经先一步进了内宫城,宫城守卫在禁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韩福控制了安上门和含光门两大必经之路,木子清陈兵宫城下,一双鹰目如炬如电,等着对方上门。
骑兵斥候自长街飞奔而来,道:“禀将军,江汉之带着右军大部人马往这边来了。剩下骠骑营围守公主府。”
“公主府?”木子清一惊。他太大意了,淮安王府对面就是公主府!眼下莫依然在外,丞相必定会想到以公主相要挟!静和公主危险!木子清打马欲走,却又不行:他这一走无人指挥,宫城难免陷落的危险。若是宫城陷落,那就全完了。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一人打马而来,行至宫门前猛然勒马。战马长嘶一声,双蹄高高扬起,月光下那人一身夜明战甲,手持方天画戟,青丝散乱。城下守军全都呆住了,木子清更是震惊:“西子?!”
“哥!”木西子驱马向前,道,“我没来晚吧?”
“你、你还活着?”木子清道。
木西子说:“长话短说,这也是莫依然的计。哥,眼下形势怎样,可有部署?”
眼看着妹妹就在眼前,他却无暇体味此时心中的复杂情绪:“孟坦带人在内宫城守卫,韩福已经控制安上门。计划在外宫墙夹道与之对决。”
“好!”木西子道。
木子清说:“西子,你来了就好。这边一切交给你了。公主府被围,我要去救公主。”
木西子点头:“有我在你放心。”
木子清说:“你小心!”说罢跃马扬鞭,往公主府冲去。
木西子横戟勒马,对着城墙上众将士高声喊道:“木家军何在?”
“在!”这一声振聋发聩。
韩福向着她单膝下拜,道:“西子将军!但凭号令。”
木西子道:“传令三军,噤声熄火,静待敌军。”
“是。”
长街尽头,达达的马蹄越来越近。守着公主府的副将勒马回身,只见月亮底下一个银甲将军持剑而来。银鞍照白马,沓飒如流星。
“木子清。”那人蹙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横刀立马,木子清背着月光,不辨表情。
“周副将。”木子清说道。
“听说将军卧病,没想到好得这么快。”周副将说。
木子清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若不病,这些小丑也跳不出来。”两个人一个执剑,一个戴刀,隔着整片月亮地对视。就在此时,公主府大门轰然开启,静和公主一袭月白斗篷立在门前,轻声说道:“木将军。”
木子清一见她,立时便放了一半的心,道:“公主。”
静和望着他,问道:“木将军,是来保护公主府的吗?”
月光下,木子清点头,缓慢而郑重,就像是一个承诺。
他望着眼前五百兵马,说道:“公主退后,别弄脏了您的衣服。”静和道:“木将军,请千万小心。”
“公主放心。”他手中长剑一抖,道,“公主请关闭府门。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静和退后一步,两侧家丁将府门缓缓关闭。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她望着他,月光下他银甲烁烁,如同战神。
大门轰然紧闭。那一刻静和忽然有些怕,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木子清跃下马背,背对着公主府,面对着眼前仗剑而立的五百精兵,道:“有我木子清在,谁都别想靠近公主府一步!”
月色下,长刀缓缓出鞘。
一声长啸,刀兵声鏦鏦铮铮。静和靠在大门前,听着外面不断的厮杀声,咆哮声,怒吼声,间或着兵器穿入血肉的混沌而沉闷的声响。刀兵相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直逼她的每一寸毛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呛得她喉头发甜。杜月在一旁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一夜,连月光都是血色。
豫章城北,江汉之正带着大军直逼安上门而来。
安上门朱门紧闭,在月色下尤为寂静。果然木子清这一病,左军群龙无首,不足为患。前军士兵破开大门,江汉之一马当先,走入宫城内。
此处是外宫城墙与内宫城强间的夹道,幽窄狭长,只能容两骑并排通过。江汉之走在前面,望着两侧高耸的宫墙,忽然心头一冷。
“撤退!”他大喊道,“快撤回去!”
已经晚了。
安上门轰然紧闭,两侧墙头上火把如同一条火龙,将整个夹道照亮。左侧韩福手持钢刀,右侧孟坦仗剑而立。韩福高声说道:“江汉之!放下兵器!”
左军齐声喊道:“放下兵器!”
夹道内,右军如同一条长龙首尾不能相顾。左军居高临下,占尽地利。江汉之冷笑一声,道:“我一时大意,竟让庶子得逞。右军听令!攻上城墙,拼死一战!”
“是!”右军列阵横刀,整齐划一。就在此时,忽然凌空一声断喝:“谁敢近前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墙上的女将一身夜明战甲,的月亮在她身后弯成一个银钩。右军皆是一惊,不知谁喊了一声:“西子将军!”
木西子入宫前受封右将军,右军本就是她的旧部。此时她乍然现身,整个右军为之震动,便有军士跪地说道:“右将军!右将军的英灵回来了!”
木西子高高立在宫墙上俯视军阵,道:“右军将士,即刻放下兵器!”
此话一出,军阵中立刻传来兵器落地的声音。江汉之环顾左右,眼看军心涣散,立时手起刀落将身旁一个丢下兵器的士官的首级砍下,嘶哑着声音叫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江汉之!”木西子手持弯弓,张弓搭箭,杀气充盈,道,“受死!”
弓弦一松,白羽箭如同一道银光迸射而出,直逼江汉之面门而去。箭裹挟风势,猛地从他的左眼射入,穿透颅腔,钉在身后的城门上,箭身犹在微微。下一秒,江汉之身形一晃,跌下马背,左眼已是一个血窟窿。
整个夹道死一般的寂静。木西子横弓在前,高声叫道:“放下兵器!”
军阵微微一动,继而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右军将士轰然下拜,道:“谨听右将军号令!”
郡守府大堂内灯烛明亮。宴席已经羹残酒冷,众官员立于堂下。屋内,韩擭带着三百亲兵将众人团团围住;院子里,郡守府三千甲士将整个大堂围得密不透风。郭鹏微微一笑,道:“莫依然,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莫依然也笑,道:“郭大人,刚才是不是没好好听我念圣旨啊?”
郭鹏双眼微眯,看着她。
“郭大人可知道,金刀令箭的意思?”莫依然沉声道,“见金刀令箭,如圣亲临。所赐之人,掌生杀大权。郭大人可以说我这个圣旨是假的,难道也要说我的金刀令箭是假的吗?”
她说着,从宽大的衣袍中抽出一把半臂长的刀。刀鞘乌木镶金,上缀着红蓝宝石。莫依然在他眼前一晃,道:“郭大人,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鹏一笑,说:“此处无人见过真正的金刀令箭,自然随你怎么说。”
莫依然说:“郭大人,你这可就没意思了。你若是不信可以验验么。”
郭鹏一愣:“如何验法?”
莫依然冲着门外一招手,两个黑影从门外掠进来,眨眼间就把郭鹏制住,押在莫依然面前。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莫依然单手将刀抽出鞘,手起刀落,金光一闪,一蓬鲜血喷出,郭鹏的首级应声落地,骨碌碌地滚在众人面前。
莫依然的衣袍被大片的血染红,她手持金刀,微微一笑,道:“还有谁想验验?”
众官员皆是一惊。门外郡守府铁甲军士刚要往里面冲,就听韩擭大吼一声,手持大刀将三个守卫一刀砍死,高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老子跟他拼命!”守卫被他的气势震住,一时再也没有人敢上前。
“咚”的一声,一个府吏官员吓得昏倒在地。
莫依然衣袍带血,睥睨众人,道:“众位大人,难道现在还看不清形势么?”
此时,身边一个官员跪倒,说道:“郡守郭鹏贪赃枉法,犯上作乱,被左都御史就地正法。眼下临淄郡府无主,请左都御史主事!”
众官员急忙下跪,道:“请御史主事。”
郡守府管家抖着两条腿,献上郡守大印和郡府兵符。莫依然高声说道:“本御史从今日起接管临淄郡一切事宜,封查府库,收编甲士。在一切交接工作完成之前,还请众位大人暂居郡守府。”她侧身叫道:“程庄。”
“在。”
“你带着人好好给我照顾诸位大人。谁要是敢玩花样,准你先斩后奏。”
“是。”
莫依然道:“诸位大人最好小心些,我这个门客脾气不太好。”
程庄扛着大刀微微一笑。众人跪伏在地上,低头不敢言语。
她收刀入鞘,拾起地上的头颅,大步跨出正堂大门。她将郭鹏的首级往院子里一扔,高声道:“谁敢造反,和他一样下场!”
守军自知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莫依然道:“韩擭。”
“在。”
“收编郡守府全部守卫,一日内集结成阵!”
“是。”
莫依然道:“高立。”
“在。”
“你速速传信回豫章,就说临淄郡已经拿下,郡守郭鹏被就地正法。虞江十郡皆在控制之中。”她说道。
“是。”高立转身飞奔而出。
莫依然手扶着廊柱站定了,到现在才敢松一口气。她一身血衣,望向天边。远处,朝阳未起。
现在,只盼望朝堂上能一切顺利。
黎明前奠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公主府门外已经恢复了寂静,再难听到一丝声响。院子里的火把已经燃尽,向着天空飘着淡淡黑烟。杜月扶着静和站在大门之后,寂寂黎明中,竟连彼此的呼吸都显得那么突兀。
静和握着杜月的手,道:“月娘,你听,没有声音了。”
杜月点点头:“天快亮了。”
静和道:“快!开门!”
府门缓缓拉开,一股血腥味冲鼻而入。府门前的白石台阶已被染成暗红色,上百具尸体伏地,竟将长街占满。
她提起裙裾走出大门,走下鲜血染红胆阶,越过一个又一个伏倒的尸体。她一步一步走着,荷叶罗裙被鲜血染红。长街上空空荡荡,她一人独立于五百亡灵之上,在这一片暗红中寻找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她看到了。他就靠在王府门前的廊柱上,头上高冠已经被挑落,满身都是血。静和惊呼一声,抬腿向他奔去,怎奈双腿站了一夜已经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倒在他身边。
她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试他的鼻息。她的手指冰冷,他的气息温热。木子清微微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亮,道:“公主。”
静和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伸手去碰他脸上的伤口。他侧脸躲过,说:“别,弄脏了你的手。”
她的泪水瞬间崩溃,心墙溃散,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杜月站在门前,看着这一幕,竟也垂下泪来。
天边泛出淡淡的白色。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含章殿内烛火燃尽,淡淡天光透过镂花的殿门射进来。淮安王望向窗外,道:“丞相,你看,天亮了。”
“天亮了,百官上朝。”李相微微一笑,“淮安王,老夫就先在这儿跟你道个别吧。”
“丞相,别急。你听,外面有声音。”
两人侧耳谛听。远远地,仿佛军队步履铿锵。李相笑道:“是江汉之的十万禁军来了。”
淮安王道:“我倒觉得,是木子清的十万禁军。”
“木子清?”丞相眉头微蹙。他竟没料到还有这一步。
淮安王一笑,说:“究竟是谁,我们一看便知。丞相请。”
含章殿的大门缓缓开启。淮安王和李丞相一左一右走出大门。三十三级台阶下,黑色潮水一般的军队结阵在方石广场上。远远地,一个身穿铠甲的身影执戟而来。
不是江汉之,也不是木子清。
木西子一身夜明战甲,拾阶而上,在一步之遥处俯身行礼,道:“木家军十万将士,恭请王爷上朝!”
淮安王微微一笑,转头对着面色苍白的李丞相,说道:“丞相大人,请吧。”
天明,百官入朝,一路步步惊心。先是路过长街公主府门前,被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吓了一跳。继而安上门的时候发现城门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头上串着一个眼球。紧接着就在夹道内看到了江汉之的尸体,刚一到太苍殿下,就见十万禁军结阵,领兵的居然是已经死了的木西子!
太苍殿上,百官列班。今日大殿的守卫竟是缇骑营的女将。官员们暗地里交换一个眼神:昨夜形势怕是有变。
大殿之上龙椅空虚。只听内侍一声一声宣告:“丞相到,淮安王到!”
太苍殿通天的石阶上缓缓走来两个身影。淮安王掀袍在左,李丞相端带在右,二人一步一步走上大殿,同时跨入殿中。堂下众人皆有心思:如此阵势,竟看不出是谁占了上风。
二人在大殿正中站定,淮安王转身,面对众朝臣,说道:“诸位,今日皇上龙体欠安,罢朝一日,命本王代宣圣谕。”
堂下户部尚书出班一步,道:“王爷,这代宣圣谕一事,理当托付顾命大臣李丞相。王爷何故,越俎代庖?”
兵部参造说道:“顾命大臣是先帝所设。如今皇上早已亲政,难道让谁代宣圣谕,还要经过你顾大人的同意么?”
淮安王道:“顾大人所言有理。那么现在本王就宣布第一道圣谕:李丞相自受命以来,兢兢业业,勤政为国。陛下感其一片忠心,念其年事已高,不忍见老臣操劳,特封丞相为太尉,位列三公,赐章华园居住。”
堂下众大臣纷纷交换眼色:这是要丞相交出相权了?
李丞相自入殿以来,一直面朝龙椅,背对众人。百官难以察言观色,难免心里没底,一个个只是低头,既不称颂皇恩,也不质疑。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李丞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转过身,手端朝带,童颜鹤发,双目炯炯有神:“淮安王,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淮安王微微一笑,道:“聆听丞相教诲。”
“好,本相今日就来教教你。”李丞相抬手绕着大殿一指,道:“这算什么?”他向着殿外集结的大军一指,道:“这又算什么?”
他踱步向前,道:“淮安王,你以为你夺了军权,控制了整个皇宫,就能控制整个朝堂么?你做梦!世人昭昭,天理恢恢,朝堂之上,怎容你这个弄权的小儿撒野!”
淮安王道:“难道,丞相可以控制朝堂么?”
“本相手里的,是天下人心,”李丞相豁然转身,道,“你以为兵压皇宫就算赢了?不妨告诉你,本相昨夜就发了密函往虞江十郡,眼下十郡揭竿而起,地方纷纷响应,不出一日,本相的兵马就会兵临豫章城下,将你这十万大军困在皇城。淮安王,大虞国早已分崩离析,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百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个不敢言语。
淮安王却是大笑,道:“原来,丞相大人是打的这张牌啊。不过可能要让丞相失望了。驸马都尉莫依然早已经怀揣密旨下了虞江,就是为了你那虞江十郡而去。丞相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就凭他?没有了公主府,谁还认他这个驸马。”李相道。
淮安王微微一笑,说:“忘了告诉丞相,昨夜,江汉之已经死了。”
李相眉头一蹙,只是一瞬,却又恢复如常:“即便如此,你也赢不了。”
忽然堂下一声高喝:“虞江急报!”
众人皆是一惊。淮安王双拳握紧,道一声:“传!”
堂下,一个瘦高的武士身背包裹上殿,正是高立。他俯身一拜,道:“左都御史传报!”
“呈上来!”
“御史只有口信,”高立道,“御史说,临淄郡已经拿下,郡守郭鹏被就地正法。虞江十郡皆在控制之中。”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御史还捎来一样东西,请众位大人过目。”高立说着,抬手摘下身后的包裹,凌空一抖。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正停在丞相脚边。李相面色苍白,一个不稳跌坐在地:“郭鹏?!”
淮安王心下舒了口气。如此看来,她是安全了。
此时,兵部尚书出班一步,道:“虞江十郡郡守作乱,还请王爷主政,平息叛乱。”
当是时,兵刑工三部官员全部出班,道:“请王爷主政!”
大殿之外,十万禁军轰然下拜:“请王爷主政!”
相党众人面面相觑。大殿四周的缇骑营女将手执铁杖,齐齐往地上一顿。这一声惊如天雷,剩下众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淮安王转身,望着上首明晃晃的龙椅,轻声说道:“丞相大人,你的人心呢?”
李相面色灰败。不过一夜之间,大势已去。
那日朝上,四个正二品以上大员被斩,十八个官员流放,二十七个革职。六部朋党被连根拔起,一夕之间,相党势力全线崩溃。
消息传来时,莫依然正在奔往虞江中游奉安郡的路上。
“当真?!”莫依然一袭深衣,临风立在飞驰的马车上,道,“真有这么顺利?”
“我把那人头一抖,那丞相都吓傻了!”高立笑道,“王爷让我带口信给你,趁机收回虞江十郡的治权。”
莫依然道:“那是自然。公主府没事吧?”
高立道:“有惊无险。幸亏木子清将军一夜血战,以一敌百,守住了公主府。”
莫依然道:“我就知道,静和她们肯定不肯弃府回宫。木子清这一步棋,也算我没白走。”
高立道:“你啊,最会算人心。不过有一件事你却没算到。”
“什么?”莫依然问。
高立道:“咱们那位月夫人。她给李皇后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莫依然问。
“你还记得那个宫女,叫什么荷仪吧?”高立道,“月夫人把她的尸首,吊在了皇后的正门前。”
“啊?”莫依然惊道。
高立含笑点头:“当时朝堂上形势不明,李皇后本想入朝坐阵,保她父亲,结果一出宫门就被吓晕了。这之后一病不起,李丞相是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莫依然目光转动,忍不住一笑,道:“这还真是月儿的作风。她没有把尸体大卸八块,扔的满皇宫都是,李皇后就该谢天谢地了。”
高立眉毛一抖:“这,这也太恶心了吧。亏你想得出来。”
两个人皆是一笑。莫依然望着前方,道:“只希望,接下来也能顺利些。”
高立道:“怎么,眼下朝堂都平了,这边还会有困难么?”
莫依然道:“我们从临淄郡收编的甲士不过三千人,连上淮安郡会师的一万人,再加上韩擭的三百人,连一万五都不到。可是据我所知,剩下的八个郡都有蓄兵,仅奉安一郡就有九千兵马。这些人都是李丞相的亲旧。只要丞相还在,他们就没那么容易罢手。他们若是顽抗,集兵一处,那形式可就不好了。眼下朝堂不稳,经不起地方一乱了。”
高立闻言,一笑,道:“莫大人,你就别担心了。你以为你这些江湖朋友都是吃素的么?”
“怎么讲?”莫依然问。
“我来的路上碰见了戚二爷,他正带着他的水师给沿岸的官船放水呢。有他在虞江把守,各郡兵马没那么容易集结。”高立道,“再说了,不是还有那位么?”
莫依然顺着高立的手一看,只见不远处马蹄铮铮,一路飞尘。当先一人一骑枣红大马,叫道:“莫兄弟!又见面啦!”
“戴笠!”莫依然一愣,“你怎么来了?”
戴笠道:“我听说朝廷征兵,就带着弟兄们为国效力来了。”
他策马与她的马车并驾齐驱,道:“莫兄弟,你看见我好像不怎么高兴啊,不是还记着仇呢吧?”
莫依然蛾眉一挑,问道:“谁让你来的?”
戴笠一咂嘴:“戚二爷发话,谁敢不听啊?再说了,咱俩也算是旧交情。上次的事虽然有些不愉快,不过全是生意,咱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嘛。”
莫依然一笑,果然,又是二哥。
“你带了多少人?”莫依然问。
“我们临北镖局全局出动,五百人。”戴笠道,他见莫依然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人数,各个都能以一敌十,都是不要命的主。再说了,谁在江湖上没个朋友?你看着吧,过不了两天就能一个变十个。”
莫依然哈哈大笑,道:“戴总镖头果然是江湖豪侠。这样吧,这一次事成之后,我让朝廷给你发个金牌匾,怎么样?”
戴笠大声道:“那我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家了,朝廷认证啊!莫大人,你放心吧,这次全包在我身上!”
他打马向前窜出一步,道:“弟兄们,拿下奉安郡,朝廷有赏啊!”
身后马队一片唿哨,众人打马奋勇向前,留下滚滚征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