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我行奇野

15、庆功宴（三）

　　温子衡一愣，下意识地接住了红纱的另一端。

　　柯杜娜便顺势往他身前一倾，温香软玉近在眼前，温子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两分。

　　空气里不知何时开始弥漫一股极淡的香气。

　　坐在他隔壁桌的温顾辞不着痕迹地又往后挪了挪，抬起袖子遮了遮鼻子。他嘴角的弧度不减，眼里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嫌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狼身上了，只有面对着温顾辞的柯杜娜注意到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对凤眸里一闪而过的狠戾太甚，她一惊，差点让红纱脱了手。

　　连忙稳住心神后，她低下头，从温子衡那儿起来，娇媚地笑了笑，然后转着圈来到了温怀庭面前。

　　只是温怀庭从开宴就只顾着闷头吃，此时他嘴里塞满了烤羊肉，要不是柯杜娜眼疾手快又把红纱往回收了收，那轻盈的薄纱怕是要给七殿下擦嘴了。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满眼只装得下烤全羊的温怀庭，想起来七王子的命令，咬了咬银牙，又踩着轻快的步子往温顾辞那儿去了。

　　温顾辞笑容不减，用着近乎温柔的眼神上下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女人。

　　下面又传出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声，夹杂着几个姑娘带着嫉妒的嗔斥，好像还有几个年轻官吏的叫好。

　　只有离温顾辞最近的柯杜娜微微颤了颤。

　　自打她进入皇极殿，这位殿下的笑容就没变过，但那眼神明明带着笑意，却仿佛淬了毒，似乎已经掌握了她所有的秘密。

　　这不可能，她安慰自己道，此次计划七王子只告诉了自己一人，就连同行的乔大人都不知道，那楚齐的四皇子又怎可能知晓？

　　这样想着，柯杜娜将红纱往前一抛。

　　那红纱只是轻轻擦了一下温顾辞的衣角。

　　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含笑地看着自己，她开始觉得之前是自己想多了。为了这次的计划，流火王子连九叶香都让自己用上了，这温顾辞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对这种药没有反应？

　　于是她舞动的动作更大了，整个人仿佛化身成在白色纱海里的一条曼妙的美人蛇，媚惑而又勾人。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红纱终于落在了温顾辞的手背上。

　　温顾辞低头看了看那红艳艳的薄纱，然后和柯杜娜对视了片刻。

　　她满心以为他会想温子衡那样接过去，只是下一刻，红纱突然因一股大力而脱了手，紧接着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目光所及之处片片红纱飞舞，而她都没看清楚温顾辞什么时候动的手。

　　不，温顾辞根本就没有动，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连根头发丝都没动。

　　是他身边的那个宫女。

　　舞乐戛然而止，温顾辞扭头看了看坐在上位的仁平帝，然后两只手指玩味地捏起了一片断裂的红纱，轻笑一声：“再有下次，断的就是你的手了。”

　　四周大臣们的脸色变得可算是五彩缤纷，温顾辞没有理会不少人投来的‘殿下怎么能这么不怜香惜玉’的眼神，朗声问道：“父皇，虽说这天凉了，但儿臣觉得这皇极殿的炭火烧得太猛了，恐让在座诸位燥火攻心，不如开门透透风？”

　　他的语气虽然恭谦，可那眼神里却没半点询问的意思。

　　听言，仁平帝微微颔首，守在门边的几个太监便把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一阵冷风呼啸而入，顿时卷走了满殿的暖意，也卷走了空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香气。

　　被冷风迎头一吹，不少人顿时就清醒了。

　　刚刚还被那撩人的薄纱迷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此刻因羞愧而面红耳赤起来。

　　“柯姑娘好手段。”温顾辞拍了拍手，他一个人的鼓掌声在安静的皇极殿中显得有些突兀：“乔大人，这就是你们使臣团的诚意？”

　　柯杜娜连忙跪了下来，一对美目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陛下，小女……小女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小女跳的是平原上的传统舞蹈，不知……不知……”

　　“四弟，”温有成此时也出声救场：“北蛮的姑娘热情大方，你若不喜，直说便是。柯姑娘是我楚齐的座上宾，何必如此不给姑娘留情面？”

　　言下之意，你若是因为没有封赏而不高兴，也不应拿北蛮使臣团的姑娘出气，一是扰了大家的兴致；二来，柯杜娜好歹代表的是北蛮，温顾辞如此不留情面，相当于落了整个北蛮的面子。

　　见上座的仁平帝眉头微微一皱，温顾辞挑了挑眉：“二哥，你的意思是……我冤枉这位姑娘了？”

　　温有成一怔，然后笑道：“四弟这话是何意？”

　　温顾辞低头，无声地笑了，然后他直直地看向了对面从开宴就寡言少语的乔大人：“乔大人，这位柯姑娘身上带的九叶香，想必您是不知道的吧？”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跪在地上的柯杜娜瞳孔一缩，他是怎么知道的？！

　　乔大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了看哭着跪在地上柯杜娜，用他古怪的口音慢条斯理地答道：“四殿下，在下确实不知道。”

　　温顾辞瞧了瞧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柯杜娜，转身对仁平帝揖了一礼：“父皇，您可以请太医过来闻上一闻。若是儿臣说错了，儿臣给天狼姑娘赔礼道歉就是。”

　　“真是儿戏！”一直没说话的虞敬终于忍不住了：“四殿下，现下是陛下宴请功臣，还有外使在席，你这般无理取闹，让楚齐的颜面何在？！快消停消停吧！”

　　“虞丞相，”温顾辞直起身子：“您怎就不问，柯杜娜带着九叶香献舞，是何居心呢？”

　　“你……”

　　“好了。”仁平帝捏了捏眉心，似是有些烦躁地开口打断了他们道：“炳贵，传太医。”

　　“嗻。”

　　薛公公领了旨便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皇极殿，而仁平帝的视线在乔大人，温顾辞和虞敬身上来回扫了扫，才说：“老四，坐下吧。”

　　“是。”

　　“让乔卿见笑了，”仁平帝示意身边的宫女过去给乔大人满上酒杯：“顾辞一向如此，心直口快了些。”

　　乔大人慢悠悠地接过酒杯，对仁平帝举了举：“哪里哪里，若是真如四殿下所言，那么不需要陛下下旨，在下自然会给楚齐一个交代。”

　　九叶香是北蛮独有的迷药，药性并不猛烈，不易察觉，可却能让中药之人神智模糊，记忆出现混乱。

　　若是柯杜娜真的用了这种药，那乔大人此次必是回不了北蛮了。

　　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用在楚齐君臣皆在的场合……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乔大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仁平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若这舞女是清白的，朕也自会处置扰了大人雅兴的老四。”

　　这番对话下来，温有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温顾辞绕进来了。

　　要是这个舞女身上真的带着九叶香，那他刚刚话里带刺地为她开脱，看在父皇眼里……

　　现在回想一下，温顾辞自开宴就对北蛮使者出言不逊，而仁平帝却并未怪罪于他。温有成越想越心惊，分明是父皇在鼓励温顾辞继续试探下去，那么自己刚刚替北蛮说话……

　　他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几月不见温顾辞，只听得他越来越目中无人。本想借机让他出丑，自己怎么就忘了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有怪罪他的无礼？！

　　眼下只能祈祷柯杜娜身上没有九叶香，这样即使父皇有心护着他，乔大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而低着头跪在地上的柯杜娜稳住了心神。

　　汉人的庸医是不可能发现九叶香的，他们这里没有在狼神的土地上种出的圣花，更不用说，她这次带来的九叶香是流火殿下找部落里最为德高望重的巫医配的，加上温顾辞刚刚自己要求开门通风，汉人是不可能发现的。

　　薛公公腿脚利索极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两位太医过来了，其中一个正是江太医。

　　两位御医先是跪拜了仁平帝，他们在来的路上听了薛公公说了前因后果。此时站在殿中，江太医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温顾辞，然后来到柯杜娜面前。

　　“老朽唐突了。”说着，他掏出块丝帕，隔着帕子握住了柯杜娜的手，拉到鼻尖一寸前闻了闻。另一位太医请她站了起来，又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红纱碎片，放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闻。

　　两人又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什么，只见江太医花白的眉毛抽了抽，又看了一眼温顾辞，而后者漫不经心地坐在那儿捻着颗葡萄往嘴里送，似乎完全不在乎太医鉴定的结果。

　　“如何？”仁平帝问道。

　　“回陛下的话，”江太医朝仁平帝弯了弯腰：“赵太医与老朽……并未发现任何九叶香的痕迹。这位姑娘的确用了熏香，比起九叶香却还是有些不同。”

　　温有成眼神微动，温子衡便抢先开口问道：“二位太医可确定？”

　　江太医捋了捋胡子：“我等不敢欺君。”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而自始至终，温顾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乔大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陛下，您看……？”

　　温怀庭总算放下了手里的肉，急急地开口替温顾辞辩解道：“父皇，四哥他只是……只是关心则乱，您不能……”

　　后面的话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坐在上位的丽妃娘娘的眼神已经快要喷火了。

　　“老四，”仁平帝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闹够了吗？”

　　温顾辞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垂首站着的柯杜娜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真是对不住，是我错怪你了。”

　　然后他看向仁平帝：“父皇觉得这样可以吗？”

　　仁平帝捏了捏眉心：“四皇子温顾辞即日起禁足桑兰殿，为期三月。”

　　“谢父皇恩典，那儿臣告退了。”温顾辞抻了抻衣服，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皇极殿。

　　温怀庭还想说点什么，被丽妃的眼神制止了。

　　乔大人看着那修长而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逐渐合上的殿门外，低头抿了口杯子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