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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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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门往外,商贩小铺依次排开,三里有余,故称三里街。
陈都城门未开前,各类商贩都备好了茶点美酒,甚至是裹腹的烧饼、说书摊子......叫卖声与说书声交错不绝,一派繁荣气象。
只是今日的热闹,有往常有些不同。
城门外数十人被捆绑着跪着地上,每个人身上都有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刀剑伤口。商贩们的摊子并没有摆上,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些人。他们今日天还未亮时便见到了这些,谁还敢摆摊叫卖?
“你说,那些人是死是活啊?怎么都不动?”
“呸,我他娘的哪知道!”
一时间,城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阿姐......”小姑娘捂着眼缩在盛明姝身后,吓得声音发抖。
盛明姝拍拍她的肩膀,正要出声,谁知,一时间,马蹄声疾。勒马声长,一行人很快翻身下马,身后的三驾马车也依次停下。盛明姝打量了眼,心下狐疑,这些人可不像是普通商队......
众人一时也被这一行人吸引,安静了些许。
马车帘子很快被掀开,一人在两位佩刀护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那人着的是上好的流云锦,以银丝绣以云纹,面容带笑,带了五分风流五分散漫。
“小侯爷,城门还未开,咱们可要到客栈歇息会儿?”一护卫模样的人开口。
小侯爷?盛明姝眸中微冷,镇远侯嫡子谢慎?他竟把镇远侯的人召入陈都了?
谢慎扫视一周,目光定在城门前那些人身上,笑得饶有兴致:“不必,这热闹可有趣多了......”
知晓他性子的谢初无奈摇摇头,由着他去。
盛明姝眯了眸子,镇远侯病逝之后,本应由嫡长子承袭爵位,可最后成为镇远侯的,却是第九子谢慎。
谢慎此人继任镇远侯后,向来都安安稳稳守在旌阳,她还以为是谢慎明哲保身,可如今却在各家政权交错时入都......
果真是小瞧了他......
没等她细想,又是一阵马蹄声疾。恰有风扫过,惊落满径桂花,带起地上薄沙,桂香混着城门处的血腥味,有着诡异的和谐。
与谢慎一行不同的是,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各个神情肃穆,墨色轻装,腰配长剑。分列左右两排,阻隔了聚集在三里街的民众。
很快,有五人骑马而至。
为首的人着墨色锦衣,绣以蟒状暗纹。眉眼像是浅墨绘出的山水,七分清冷三分凌厉。他握着缰绳的左手被娟白的帕子缠着,渗出血色。
相裕。
盛明姝敛眸,她见过这样的相裕那时她十五岁,先帝驾崩当夜,火光席卷宣正殿,前有佞臣逼宫,后有盛家威胁篡改遗诏,她咬牙抱着小皇帝在宣正殿,孤注一掷。
她不知晓那晚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只记得殿门被人破开时,日头刺得她睁不开眼。破风声传来,想要对她动手的人突然倒地。
他就是这样神情,站在宣正殿门口,一字一顿,“臣相裕,护驾来迟,还望太子皇后恕罪。”
掌心被指尖刺得生疼,盛明姝抿唇。
“阿姐,这不是......”小姑娘惊讶出声,她眼疾手快地捂住小姑娘的嘴,往人群中躲了躲。
“王爷,这些人怎么处置?”一人翻身下马,执剑指着被捆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相裕眸色清淡地瞥了眼,看向城楼上的熟悉人影,冷声道:“意欲刺杀当朝重臣,按例当斩。”
相裕声音混着内力,一字一顿。
而此时守城的护卫也惊住了,王......王爷?那不就是......摄政王吗?立即吓得腿软,立即就要跑下城楼,肩上突然有道力落下来,转头就对上一张满是阴厉的脸,“好一个相裕!”
“孟...孟统领...,那城门......”
孟赫面色狠厉地看着城楼下的人,城门?今日本就没打算相裕能活着回都!如今倒好,不光回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杀鸡儆猴!
这一口气,如何能忍?
孟赫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来人眉眼带笑,“孟赫啊孟赫,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小皇帝手下的人都没来凑热闹,盛家损失那么多死士也没来凑热闹,偏偏你孟家要做出头鸟来城门拦人?”
闻言,孟赫脸色一变,说话那人一脸笑意地收了折扇,冲着城楼之下拱手出声:“大理寺卿骆子肆,恭迎摄政王回都。”
孟赫只好咬牙切齿道:“开城门!”
沉重的吱呀一声响起,与此同时,还有城门前几人人头落地的声音。
血腥味更是浓重,沾染着地上细碎的桂花。
谢慎唇角笑意越发明显,这相裕的作风,他倒是喜欢......
城门已然大开,相裕沉声道:“入都。”
说完,一行人很快入了城门,徒留城门外一群惊得不知如何反应的众人。
看了整场热闹的谢初皱眉,转头同自家小侯爷道:“这北裕王处事倒是果决,可惜啊,目不识珠,咱们镇远......”
他话没说完,谢慎就笑着抬手制止,未及片刻,就有着普通商客装束的人上前道:“有劳小侯爷特意等候在此,王爷特地遣属下来问,不知今日这一出戏,可能上了小侯爷的心?”
谢初脸上神情顿时僵硬,这人说得不错,他们本可在五日前到陈都的,岂料小侯爷听闻北裕王也要赶在此时入都,特意放缓了行程,想要看一看热闹。
谢慎一听此话,不禁笑出声来,“谢初啊谢初,倒是你目不识珠了......”
说着,谢慎转眸看向来人,“回去禀告你家王爷,若是得闲,必定奉上手帖。”
“乖乖,刚才那是摄政王?”
“我嘞个娘诶,活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砍头的......”
心有余悸的众人一见城门前的尸身被人拉走了,忙不迭地擦汗,争先恐后地入城,想要快速逃离这片血腥之地。
孟赫......
她转眸看着城门,地上的血迹未干,还有细碎的桂花落了上去,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沙场之上,杀人见血,可陈都之内,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深渊。
像是逃不掉的梦魇,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深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是如何死在盛怀的剑下,也看到幼时的自己是如何被人欺辱,又是如何地被盛家当做一枚棋子,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透不过起来。
她禁不住地粗喘着气,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下,整个人都没站稳,身后一双手猛然扶住她,带着调笑声:“这血腥味是重了些,姑娘这是怕了?”
谢慎。
她很快敛神,不着痕迹地躲开,道了声谢,拉着窦明姝就往城内去。
“小侯爷怎么知道那是个姑娘?”谢初看着两个着男装的背影,不解出声。
谢慎瞥了他一眼,盯着方才触及到纤软腰肢的掌心,饶有兴致笑笑,“都说咱们旌阳山水出美人,看来这陈都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侯爷。”谢初不满道,“咱们来是有正事儿的。”
谢慎笑笑,“何为正事?乐己之事,方为正事。”
谢初心中默然,呵,呵呵,呵呵呵哦......
这厢盛明姝刚入城,就瞧见了等在城内的秦越。
他整个人靠在茶馆儿的墙边,瞧见她二人入内连忙上前,神情肃穆,“陆姑娘先前说过的东西......”
盛明姝了然道:“还得过几日,怎么,相三公子急着要?”
秦越摇头,“我二人还未同公子说过,待姑娘当真拿出了东西再说罢”。
盛明姝失笑,心领神会地跟在他身后弯弯绕绕入了一条巷子,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内,一人早就等在那里。
她神色如常地同窦明珠交代了声,一个人上前。想来是昨晚下过雨,带了些许潮气,盛明姝心中思忖着,一时没说话。
相裕负手站在巷子内,看着她走近,开口道:“陆七,陈都人士,生年不详,其父是前大理寺卿陆捷,因牵扯入丞元七十六年的盛家走私案,全家流放岭南。次年,明德皇太后下旨翻案,召陆家还活着的家眷回都,陆捷妻中途病死,仅剩一女,名为陆七。”
盛明姝站定,眉眼清润,笑了,“你看,早先便同你说过,我叫陆七,没骗你。”
“丞元七十七年秋,明德皇太后怜惜陆家孤女,赠黄金一千二百两,买下安乐街原林家当铺。”
盛明姝心中暗惊了惊,这些事...他何时开始查的?
思及此,她神色未变,继续笑道:“皇太后恩典,陆七一介孤女,这才堪堪能养活自己。”
堪堪能养活自己?
“是吗?”相裕极轻地笑了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其他,继续,“自丞元七十七年起,每隔段时间,南陈境内非世代传承的当铺都会被人暗中买下,而买主名讳,正是陆七。”
盛明姝眸色微动,为躲避都城内的眼线,她特意命荣儿找些不易引人注意的铺子,选址也是远离都......不对,陈都内的人可能注意不到,可相裕自从那时平定宫内动乱之后,就一直在边境偏远之地征战,若是有心从都城外查起,不是难事......
她一时没说话,相裕低眸凑近了些,气息扫在她耳蜗,他道:“堪堪能养活自己?将南陈境内三成当铺收在门下,除距离陈都最近的三城外,其余各地皆有在姑娘名下的铺子,看来陆姑娘为了养活自己,真是煞费苦心。”
耳蜗处的气息惹得她心神微乱,盛明姝退后半步,转眸笑得轻浅,“摄政王见笑了,姑娘家素来也没什么别的好,就爱烧钱。这家里钱不够了,可不就是要自己想些法子么......”
相裕素来知晓她惯爱一本正经地胡说,没理会她,看了眼巷子外的窦明珠,继续,“丞元七十九年七月,明德皇太后崩,陆七便没有任何消息,挂在其名下的当铺也再没有丝毫动静。所以,陆姑娘是听命于明德皇太后?”
他是在问,可说出的话,却是肯定。
盛明姝抬眸看他,他猜得对,可也不对。
那时她有心相助陆家,替陆家翻案之后,陆捷妻子自觉终于有颜面下黄泉去见陆捷了,在回陈都的途中自尽,至于陆七,也死在了回陈都的路上......而她是借了陆七的名讳,要那些陷害的人永远拔不掉陆家这一根刺。
再后来.....
盛明姝没说话,相裕也没再问,只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给她。
是陈都内远离宫城的一张地契。
“窦强夫妇是受本王牵连,才会误丢了性命,你既要窦姑娘远离这些事,本王也不会多说。先前答应你窦姑娘若有性命之忧,定会出手相助,也不是虚言。”
盛明姝想了想,没接。
相裕猜想她是明德皇太后驾崩时候,流落到窦家村,顶替了窦明姝的名号,如此一来,那日她说自己欠的是窦明珠,而不是她,就说得通了。还有她要他相助入陈都等,一切已然明了。
只是她如何借的窦明姝身份,他尚有疑虑……
如今见她并不接受地契,也没有强求,转身往巷子外走。
“相裕。”盛明姝唤住他,相裕顿住,并没有回头。
她靠在石墙上,有些恍惚道:“哀......明德皇太后同我说过你。”
“她说什么。”相裕嗓音微微沙哑。
盛明姝愣了愣,说了什么?她阖眸,“她说,逼宫那日,她怕极了,幸好有你。”
相裕没出声,不急不缓地出了巷子。
盛明姝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中有些乱。
也许对于相裕而言,盛明姝不过是只见过寥寥几面身居高位的皇太后而已,那日他执剑站在宣正殿外,说,救驾来迟。她有些想哭,那长长一整晚,她抱着小皇帝说阿季别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怕。
父亲视她如傀儡,兄长冷眼旁观,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前,挡住身后那些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人。
她手脚发抖地从暗格中拿出遗诏,忍下所有恐惧和胆怯,走到他跟前,嗓音嘶哑不堪,“朕自知天命不久,遵循祖制传位于嫡子。另,封北裕王相裕为摄政王,佐之;封孟源为左相,佐之。”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念完那道遗诏,已耗费了她所有气力。
小皇帝说,先帝借孟家牵制住了盛家,再加上北裕王雷霆手段,逼宫风波在暗潮涌动之下,逐渐悄无声息。
“阿姐......”有人在唤她。
盛明姝恍惚着,逐渐清醒,看着小姑娘脸上的担忧,缓了缓,她脸色苍白地笑笑,嗓音沙哑,“阿姐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