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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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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好几万人,碰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放白聂云身上就奇怪了。
他一不负责前线的伤员,二不负责普通的头疼脑热,整天看上去闲得很,几乎每天都要来找萧行歌搞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理由五花八门,看病、诊脉、出游、交流文学作品,萧行歌也很给面子,次次都很配合。
就是明扇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气的好几天没正经和萧行歌说话。
白聂云消失了,竟然还要她去打探消息,简直岂有起理。
这么一想,明扇怒气冲冲的掀开萧行歌的帐帘,踩着不情不愿地步子走到萧行歌面前,含糊不清道:“军医的口风紧,统一说是调走了,没说调去哪了。”
萧行歌在专心致志地描一株碎戈壁里的灌木,现在还只有浅色的骨架,他一边提笔蘸墨,一边说道:“什么时候走的,有人送他吗?”
“没人知道,上前天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了,”明扇摇头,“陛下,白大夫都不告而别了,你赶紧忘了他,和皇后好好过日子。”
萧行歌叹了口气,泪眼婆娑的幽怨道:“天涯海角,我也要追随他去。”
明扇气的跺脚:“陛下,你怎么瞎……识人不清呢!那个姓白的分明没安好心!”
“逗你呢,”萧行歌“噗嗤”一声笑了,他把笔放在置架上,站起来,“你家皇后天下天下第一好,放心!我一定和他好好过日子。”
“啊?”明扇表情僵在脸上,苦笑不得,将信将疑,“真的?”
“假的。”萧行歌又道。
他和方枕宵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怎么可能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好过日子,
萧行歌打探白聂云的消息,倒不是有多挂念他,之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还不惜牺牲美色,没钓到大鱼就被迫收网,实在是有点难受。
功亏一篑的感觉不好受,萧行歌死也要死明白点。
明扇彻底不理萧行歌了。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了,明扇抓起架子上的披风丢到萧行歌的背上,话都没和萧行歌说。
北地天凉,现在又起了秋分,萧行歌穿来之前的一场大病还是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不太好,出门已经穿上了披风。他自己系好前襟的系带,刚好迎面刮过来一阵粗粝的秋风,凉气穿心。
萧行歌由不得再次感慨,他这个小皇帝属实当的没有牌面,不说左拥右抱、一呼百应,明扇一闹脾气,连个搭披风的人都没有。
不过他也不在意,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知足。
西北大营的一日三餐都是大锅煮的,定时放送,南北东西中各一个,就和萧行歌原来世界的学校食堂一样,味道不咋地,但是荤素搭配,量也实在。
只要进了食堂大门,管你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一视同仁,谁也不搞特殊,谁也不开小灶。
萧行歌到的时候,刘北勇正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营帐外面吃饭,穿着黑色的盔甲,老远看着跟一座小山似的。
萧行歌打了饭,端着碗,慢悠悠的走到刘北勇的蹲下了。
今天中午吃的还算可以,土豆炖肉,水煮白菜,主食是大锅蒸的白米饭,还有玉米面的窝窝头。营地里灰大,萧行歌和刘北勇排排蹲,活像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建筑工。
萧行歌叼了一块五花肉,还没说话,刘北勇转身给了萧行歌一个浑厚的背影,继续扒饭。
萧行歌一头雾水,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和刘北勇排排蹲。
刘北勇又转了个面向,萧行歌又站了起来。刘北勇又动,萧行歌继续跟着他……
他俩圆锥一样足足转了两圈,萧行歌实在受不了:“大将军你闹哪一出啊?”
刘北勇啃了一口窝窝头,铁面无私:“陛下,你就别找臣搭话了,臣什么都不知道。”
萧行歌在营地里那么多天,不作妖,不拿乔,和将士们同吃同睡,刘北勇对萧行歌的成见没那么深了。萧行歌的钓鱼计划之前和刘北勇通过气,两个人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关系稍微拉近了一点。
刘北勇其实是有私心的。萧行歌自愿为饵,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萧行歌死在乱军之中,重兵拥戴方枕宵上位,百害无一利。
萧行歌不想告诉方枕宵,正合刘北勇的意,万一最后一种情况实现,不用方枕宵知道,他来当那个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
结果前几天,方枕宵找到刘北勇把他痛骂了一顿,罪状数十条。
刘北勇因为萧行歌哪点破事,被骂的没十次也有八次了。
刘北勇老实了。
方枕宵和这个小皇帝的关系远没有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外人少插嘴比较好。
多说多说,少说少错,爱咋咋地,刘北勇一说完又扭个身,拿屁股对着萧行歌。
萧行歌彻底没脾气了,他也不追着刘北勇了,就近蹲在他旁边,咬着自己的窝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刘将军,现在白聂云不见了,计划也就泡汤了。”
“这个棋子废了,下面的鱼可就跑了。”
“你就跟我说说去哪了,万一是误会一场咱可不能冤枉好人。”
“准备了那么多天,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刘北勇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小子还不撞南墙心不死,牺牲精神那么强烈。
“嘶……今天的窝窝头可真硬。”萧行歌被硌到,抽了一口气。
得,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刘北勇吃完了,把碗收了,站起来忽然萧行歌行了个礼。
萧行歌一头雾水。
刘北勇目光穿过萧行歌,不知道在看谁:“过去多有得罪,陛下若有疑问可亲自去问皇后,臣先行告退。”
“等……”
刘北勇已经一溜烟的遛了。
“陛下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臣。”
萧行歌被背后森森的声音下了一跳,方枕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形如鬼魅,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眼皮微垂,周围空气低沉,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行歌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方枕宵面前撒野,何况方枕宵今天看着心情不太好。
萧行歌回退后一步,心平气和地说道:“他人呢?”
没有别的意思,凡是有始有终,萧行歌总要知道他的第一个伟大计划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夭折。
反正他真的很不服气。
方枕宵口气又硬了几分,脸色快挂不住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过萧行歌眼盲心瞎,对于人心情的变化非常的不敏感,他心道有戏,赶紧三两口把菜给扒拉完,碗送回伙房,然后屁颠屁颠的跟着方枕宵走了。
一刻钟后,他俩到了方枕宵的营帐。
这还是萧行歌第一次到方枕宵的帐篷,地方和萧行歌的差不多大,但是简陋多了,就放着一张床两把凳子、稍微和精致沾点边的就是床的一边放个一个香炉,但是雕工非常粗劣。不知道是刘北勇在行军路上的那个垃圾堆里刨的。
这会没有点香料,但是他房间里还是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和他宫里的味道一样。
闻着莫名让人心安。
萧行歌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人去哪了?”
方枕宵:“白大夫来去自如,可能去民间义诊了吧。”
语气温柔,平淡的就像吃饭喝水。
萧行歌愣了一下,才慢慢品出来方枕宵话里的意思。
他又不是傻子。
白聂云一个军医,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不告而别,去民间行医。
既然被方枕宵盯上,还编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去向,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萧行歌一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人,很难想象这种法外之地里人命如同草芥。
三天之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很可能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的没了。
萧行歌的指尖有点僵:“你知不知道他有问题,如果……”
“知道!”方枕宵截口打断萧行歌的话,他显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萧行歌,“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行歌和刘北勇私底下通气的时候,特意交代了刘北勇千万不能告诉方枕宵。
没来由的,他总觉得方枕宵估计不会同意。
这不,萧行歌奇怪的预感歪打正着的实现了。
萧行歌有点心虚:“还……没来得及。”
“哦,”方枕宵嗤笑一声,“萧应,你知不知道后果。”
“白聂云会把你带到北羌吗?北羌会让你全须全尾的活着吗?还会留你一条命吗?万一刘北勇一口咬死是你送死呢?若是我不会去救你?或者我干脆顺水推舟在此称帝呢?一个没有价值的废人会怎么样?”
“这些,你都想过吗?”
“大梁不需要你以身犯险!”
他咬字及慢,带着怒气的质问像是一把小锥子,一点一点地嵌进萧行歌心里,只有这时候他才丢掉他漫不经心的温柔,露出他从后宫杀到前朝的凶神的样子。
萧行歌这人说好听点是理想主义,说难听点是被经过社会的毒打,他总有自己能坑对面一把,还能不涉险境的全身而退。
可是理想很美好,现实里有千万种可能,萧行歌压根没想这么多。
萧行歌一时答不上来,良久才缓缓说道:“我……相信你。”
萧行歌从一万种答案中择了一个最好听的,方枕宵可能最爱听到,其实他心里也没谱。
他对方枕宵的信任是割裂的,一方面觉得方枕宵对他尽心尽力、有求必应。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方枕宵能排除万难走到今天,又会放出层层让人迷惑的烟雾弹。
真真假假,他摸不清楚。
方枕宵愣了。
他的雷霆之怒被一阵风吹过,悄然间散了。
方枕宵叹了口气,眉间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轻声说:“我的陛下,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萧行歌也愣了,他没说话。
那一瞬间他觉得有点委屈。
萧行歌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如履薄冰,他怕变成皇权倾轧的牺牲品,他怕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别有用心,他怕一步之差就性命不保。
他只是个在念书画画的普通大学生,不能在复杂的后宫里如鱼得水。
从他在宸乾宫里睁开眼起,没有一刻真正是他自己。
伴君如伴虎,他的不安几乎全是方枕宵给的。
现在方枕宵却说,做他自己就好。
何其奢侈。
萧行歌心绪翻涌,又听见方枕宵道:“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最后一根稻草,某一根弦崩断了。
“我没不把命当回事,我比谁都想活着,我也从来没做过我自己。”萧行歌堆积在心头的话,盘旋多日的疑惑终于爆发了,他嘴比心快,把他这么多天的怨气全吐了干净,“我不想干政,我也不想当皇上,什么有的没的我统统都不想学。我也没什么大志向,不想坐在那把椅子上为江山社稷殚心竭虑。我只想每天画我的画,遛猫遛狗拉二胡。你也不必试探我、拉拢我,虚虚实实、糖衣炮弹,你对我的好,不论真假,我都记得。你要是还记恨我做的混账事,怕我贼心不死,也不用磨磨唧唧,直接给我个了断,我绝无二话。我也不想猜来猜去了,有什么话摊开了说,你想怎么样我都理解。”
大不了一死,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过够了,不如给个痛快。
萧行歌说完了,闹完了,心里畅快了。
他堵在心里几个月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
萧行歌神清气爽,从来没有这么硬气过,他用手背随便抹了两下脸上的泪痕,就当什么没发生过,左脚豪爽地踩在凳子上,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也都听到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方枕宵没说话。
他看上去风轻云淡的脸僵硬的像是挂着的一张脸谱面具。
营外风声渐大,旌旗猎猎作响。
萧行歌缓过神来,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像没头脑的不高兴,他默默的收腿,乖乖的坐在凳子上,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的中二傻逼。
半响也没听见方枕宵说话,萧行歌屁股底下的凳子倒是越来越烫。
就在萧行歌刚准备拍屁股走人的时候,听见了方枕宵的声音。
他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