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一九九、守岁（上） 又到一年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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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细雪，深空无垠。我身前的亲兵提着风灯，身后的亲兵提着食盒，踩着脚下薄薄的积雪，听着细碎的咯吱咯吱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长夜中的悠悠灯火。
马上就要过年了。过了今夜，太和四年便会成为历史中的一页，时间即将悄然进入太和五年。
我提前定下了今年迎春的基调——简朴、低调。不禁止民俗，但官方不出面举办任何庆祝活动，包括我治下的巴郡、永安、江陵，一概照此执行。
明面上，我告诉大家是因为我个人原因，我弟弟的丧期将将才满三个月，我仍是戴孝之身，今年将不会接受任何筵席邀请。暗地里，我也希望能将所有的资金财力都用于备战。新年这种节庆，年年岁岁都一样，今年不庆祝，还有往后的许多年。
见我如此表态，名流大户自然是当先做出表率，从腊八开始便轮流排队来见我，送上年节礼物，在我面前刷一下脸。我对于礼物来者不拒。我不收，他们肯定不安心。收下之后，转手充作军费军资，给将士们改善伙食和生活，物尽其用。
除夕之夜，我在府衙举办了一场非常小型的年夜饭，受邀者只有我身边最亲近的一些人，星寰、陈庆、筚红棘、奚英、马钧、熊焱、还有特意从江陵过来的沈钟。说白了，是把亲信下属们凑在一起，陪我吃个年夜饭。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饭吃得很像是年会。古人讲求尊卑有别，这一桌人身份都不一样，能聊的话题十分有限，说来说去最方便的话题还是聊工作，最多聊几句孩子的事。可是顾虑到我单身未婚无孩的现实，这话题也无法深聊，就变得不伦不类。
年夜饭在宵禁之前结束，各人散去，各自回到住处。沈钟是年前来永安述职的，明天会启程赶回江陵的家中，陪伴家人过年。筚红棘和奚英算是公开在一起了，少数民族的风俗我们其他人也不干涉，除了祝福没人说什么闲话。马钧和熊焱都单身。陈庆的妻儿在洛阳，这一趟护送司马昭、运送夏侯和的遗体，他顺便也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和妻儿短暂团聚。
陈庆回来之后告诉我，司马昭一路上沉默寡言，与之前判若两人。对待陈庆他们依然礼貌有加，但明显没了笑容。本该明媚活泼的少年郎君，撑着断腿时常对着棺木郁郁寡欢的模样，就连陈庆看了都心生同情。
我听了又是一阵心酸。陈庆说，护送棺椁回到夏侯家，司马昭也是跟着一起去了。和我二哥夏侯霸见面之后，司马昭狠狠哭了一场，在我家住了一夜，随后才回去自己家。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家人要回去。
夏侯霸并没有在陈庆面前表现出过多的悲痛，平静地看过我的书信之后，平静地向陈庆询问了一些补充问题，便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则承担起了一家之长的责任。
陈庆也有意帮我收集信息。他虽然是外人不能接近内宅，但听说夫人哭得几度昏厥，家里几次请了大夫来。我询问夏侯惠的情况，陈庆回复说他没怎么见到六公子，只在葬礼上与夏侯惠有过短暂接触，但夏侯惠全程并为与他说话。
夏侯和的葬礼级别堪称破格，是曹叡亲自下旨封他为亭侯，并亲自来家里慰问。葬礼期间，也专门派了曹宇作为他的代表前来致意。曹叡接受了我的极力说服，将斩杀诸葛亮的功劳算了一部分在夏侯和身上，给了他死后殊荣，也给了夏侯家极大的荣耀。
我不敢说这些殊荣有多少是曹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没有在给我的回信中提及。只有夏侯霸在回信中说，叫我不用担心家里的事，他会好好奉养夫人、开解夏侯惠，鼓励我只管放手一搏为国尽忠，同时也注意保重自己。
随信让陈庆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洛阳风物。夏侯霸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特意给我准备了我在洛阳时候喜欢吃的蜜饯、腌菜、老铺的点心，以及从家中后院摘下来的梅花枝。
这些礼物，充斥着兄长满满的手足之情，让我默默地泪流满面。
曹叡的赏赐也紧随其后。这次斩杀诸葛亮、顺带收复巴郡，与其说是一场谋篇布局的战役，其实更偏向于小规模的特种军事行动，因而赏赐偏重于个人，而非犒赏三军。我和筚红棘得到了最为丰厚的赏赐，参与行动的其他人也都有份，但官爵方面并无变化。
曹叡诏书中声称，“待日后讨灭蜀贼，将士加官进爵、论功行赏。”
对于一鼓作气尽快伐蜀这件事，曹叡原则上表示了同意，在给我的回信中也写明会全力支持，叫我尽管放开手脚大胆去做。他还告诉我，诸葛亮之死在朝野掀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与诸葛亮对峙了一辈子的老臣感叹“天助大魏”，伐蜀的阻力明显小了很多。曹叡自己也带着诸葛亮的首级专门去宗庙祭拜曹操和曹丕，向父祖告知这一喜讯。
“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他日愿成，再不分离。”
寥寥数语，足以慰藉我的心灵，让我汲取充足的养分再度出发。
我站定在星寰的房间外，深深吸了一口寒意十足的空气。细小的雪粒似乎也跟着被吸入肺中，湿湿凉凉的。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会是什么样的天气呢？是鹅毛大雪，还是星空无垠，或是与此处一样的细雪飞舞？曹叡是不是在温暖的宫室之中，围炉夜话，与他的皇后、宠妃一起说说笑笑度过这个除夕之夜？
同一片天空之下，何日才能携手相伴，白首不分离？
我抬起手，轻轻叩响星寰的房门，轻声道：“先生，是我。先生尚未歇息吧？”
屋内传来星寰熟悉的清冷嗓音：“将军稍候。”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一半，星寰不解地看着我：“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我示意了一下亲兵手中的食盒：“带了些美酒小菜，想与先生一道守岁，不知是否唐突。”
星寰明显迟疑了一瞬，随即点头同意，往旁边让了让，将房门彻底打开：“将军请。”
我从亲兵手中接过食盒，让他们自行离去，不必等我，也不必再来接我。今晚我就打算留在星寰这里了，并不想独守空房迎接新年。
星寰身边从来不用侍从。即便他做了我的军师，也只增加了几个文吏、一队亲兵，辅助他处理公务、通报传信、护卫安全，人选也都是他亲自挑选过的。但在生活上，他从来不用人帮忙，他的屋子里也都是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人。
星寰的外袍穿得有些松散，一看就是匆匆穿上，没来得及仔细整理。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准备就寝了。我内心浮现出歉意，但假装不知，从食盒中取出酒坛、酒盏、几样下酒小菜，一一摆放在案桌上。
“叨扰先生清梦了。岁末除夕，独自挨过，难免有些孤孤单单，这才厚颜前来，祈望先生收留。”我垂着头讪讪道。
星寰沉默一瞬，再开口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方才在宴席上不是挺热闹的。”
我抚鼻：“人前不便饮酒，总觉得不够尽兴。”
他轻轻挥手指向案桌：“将军不必拘束，坐下吧。”
我讷讷地与他相对而坐。举手投足之间，他身上凛冽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满脑子都只有“真好闻”的感慨，把自己闹了个脸红。
真要说起来，久在荆州前线，我的除夕大多是独自度过。热热闹闹的除夕宴之后，最终都要回归独自一人的卧房。可是往年至少有弟弟在。他跟司马昭两个人像是不知疲惫的开心果，闹闹腾腾的往往带动整个驻地都跟着一起胡闹。
所以今年，没有了夏侯和，大家也都知道我的心情，整个永安的气氛都格外压抑。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这种事情上触霉头。我也很感谢所有人的体谅。但这样一来，对比过于鲜明的气氛也让我的心情格外复杂。
在我发呆时，星寰已经打开酒坛，在两个酒盏中分别斟酒，浅浅笑道：“好香的酒。该不会是明帝陛下赏赐的吧？”
我缓缓扭头看他，缓缓点头，缓缓道：“日后，他仍旧还会是‘明帝’，是么？”
星寰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并不回应。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星寰瓷白的脸颊如同上了一层高级釉质，精致温润没有丝毫瑕疵，连粗糙的毛孔都看不见半个。纤长浓密的睫毛犹如鸦羽，微微低垂，投下一片毛茸茸的可爱影子。
倏地，他抬起脸望向我，端起酒盏对我道：“辞旧迎新，予敬将军一杯。愿来年今日，将军能够达成所愿，心想事成！”
我拿起酒盏，凝视着他，认真地回答：“愿年年岁岁，能与先生共度！”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一九九、守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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