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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盆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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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星宜从没听他说过这样几乎称得上是自恋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茬,只微微吃惊地看着他。
梁琤一脸认真,仿佛在和他探讨一个多么有深度的话题。
忽然,祝星宜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没有什么?”他说,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些亲昵的纵容,近似于撒娇,
“是没有人夸你好看,还是没有害羞啊?”
他歪着身子,凑到梁琤面前,似乎要看清他的脸有没有红,明润干净的瞳仁里倒映出梁琤的脸。梁琤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的那种温热。
太近了。
梁琤呼吸微滞,陡然清醒过来,有些狼狈地又往旁边挪了挪,咳了一声:“你能把你的手机给我一下吗?”
“干嘛呀?”祝星宜说,好像有点不乐意,却又乖乖把手机递给了他。
梁琤拿着他手机划拉了两下,他就在一边看着,忽然羞涩地说:
“梁琤,你这是在查岗吗?”
“?”梁琤立刻觉得手机烫手,迅速还给了他。
祝星宜还挺失望:“这就不查了吗?”
梁琤又开始选择性地装聋作哑,放下芋圆,“我去睡觉了。”
“这么早?”
“嗯。”梁琤说,“我明天有点事儿,要出门一趟。”
“什么事呀?”祝星宜又把芋圆捞过来,捏着它两只爪子做可怜状,“不能带上我吗?”
梁琤很冷酷地说:“不能。”
祝星宜难掩低落地叹了口气,刚要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能吗”,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改口说:
“好吧,那你自己去,晚点回来。”
梁琤:“……”晚点回来?
祝星宜看懂了他的疑惑,却不解释,又用力点点头,说:“早点出门!”
梁琤懵懵地也跟着点了点头:“嗯,好。”
第二天,梁琤真的早早出了门。
倒不是听祝星宜的安排,夏天气温居高不下,过了上午十点,日头就晒得出不了门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点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打开微信。昨天晚上,他从祝星宜的手机上记下了医院那个奶奶的微信号,并发送了好友申请。但或许是时间太晚,三分钟前才被通过。
-你找我妈有什么事儿?
应该是那对夫妇代为转达的疑问,梁琤简单表明自己的来意,一抬头,却看到祝星宜的影子一晃而过,再定睛一看,又消失在了拐角处。
那是通往快递驿站的方向。
梁琤望了望外边灿烈热辣的阳光,不解地蹙了眉。
这个点取快递?什么东西这么着急,不能等傍晚太阳下山了再拿?
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没有追上去问。
祝星宜理应有自己的隐私。
半小时后,梁琤打了辆车,又回到了那家医院,那间病房。
祝星宜躺过的那张病床,如今已换了个人。但那个奶奶还没走,只是精神明显矍铄许多,据她女婿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奶奶看到他还挺高兴,笑眯眯地说:“小同学又来了,怎么不把画家也带过来哪?”
“奶奶。”梁琤把提着的礼品放到一边,认真地说,“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这个忙并不大,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梁琤礼貌道过谢,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一重,扭头一看,那个小孩儿扯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没有祝星宜那样温柔腼腆的笑脸,小孩对上他的目光就怯怯地松了手,却还是鼓起勇气问:
“画家哥哥怎么不亲自来呀?”
画家哥哥在忙着当花农。
祝星宜笃信自己应该没干过这种活,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笨手笨脚。饶是提前查了攻略,小幼苗拿到手里时,仍然手忙脚乱。
梁琤弃置在阳台上的那些盆栽,又已被冷落了太多时光,土壤都板结发硬,表面如蛛丝网一般裂开条条缝隙。祝星宜拿着个小锄头,一铲下去,好险没给自己手腕震伤。
他把里面枯死的植株都连根拔起,结块的土壤一一敲碎打散,又混入自己买的新土,如此忙活了半天,终于让这些泥土都恢复了应有的松软湿润。
虽然掌心磨得快要破皮,腰也累得差点直不起来,但当祝星宜扫视这一排焕然一新的花盆时,胸口还是油然而生了一股强烈的成就感。
是和拿起画笔时截然不同的新鲜和喜悦,而等他把前两天临时起意的幼苗都移植进花盆里后,这份满足,又膨胀了两倍。
祝星宜忍不住单手叉了会腰,骄傲地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横着走路。
可惜的是这个过程不能分享,不然他真想把每个步骤都拍下来发给梁琤。
他迫不及待地给梁琤发消息:
-还没回来吗?
虽然他是说过让梁琤晚点回来,但这会不会也太晚了?
-回来了。
下一刻,敲门声响起。
怎么这么巧?
祝星宜忙跑过去开门,梁琤端直地站在门口,头脸干干净净,清爽又沉静,没有丝毫被烈阳毒害过的痕迹。
以他的聪敏,立刻就猜到,梁琤只怕不是刚巧在这个点回来,而是早早地就等在门口,只是没有直接进来而已。
他说要梁琤晚点回来,梁琤真就待到了他希望的时候。
祝星宜有些讷讷:
“你怎么……”
梁琤目光往下瞥,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小锄头。
“你这是?”
“啊。”祝星宜才发觉自己竟还抓着那把锄头,立刻想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梁琤的视线却又上移,依次掠过他的衣服褶皱、腮颊、发丝。
怎么哪都有泥?
脸蛋倒是红扑扑的,衬得眼眸格外水亮清透,看起来精神又活泼,有种平日里不显的男孩子的蓬勃生气。
只是……
更像一个趁主人不在家就闯祸捣蛋的小花猫了。
梁琤不解道:“你刚刚带芋圆出去玩了?”
芋圆在草坪上滚一天都不会这样。
他边说边进屋换鞋,祝星宜支支吾吾,梁琤待要追问,眼角余光却突兀地闯进一抹柔嫩的绿意。
那是……
梁琤惊愕地望过去,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阳台。
不只那一抹绿色,一簇又一簇的幼苗,栽在花盆里,摆在花架上,在微风中惬意地舒展着叶片,阳光明亮地流淌着,光影斑斓中蕴藏着无限生机。
梁琤难以置信地走过去,阳台地面还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枯枝和黑土,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植物稚嫩柔软的枝叶,轻得如同一个梦。
“你今天就是在忙这些?”
“嗯。”祝星宜从他身后探出头,“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说着自作主张,可他的眼睛还是亮闪闪的,分明是邀功的模样。
梁琤侧过头,看见他鼻尖挂着的晶莹汗珠,也看到他被磨得通红的手掌。
那本是一双拿画笔的手。
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头,梁琤阖了一下眼睛,抑制着声腔的震颤:
“祝星宜,你真的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一大早爬起来给他做早餐、费尽心思开解他、替他翻新盆栽……
这些事情,都没有必要做的。
因为,他也没有为祝星宜做什么。
祝星宜说:“那你会怪我吗?”
怪他?怎么可能?
“我对你真的不算好。”梁琤说。
可祝星宜说:“那是因为你不开心呀。”
——他还是执拗地相信,他们曾经是情侣,只是现在在闹分手。
梁琤沉默了许久,几乎稳不住心神:“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
“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啦。”祝星宜打断他,脸上却没有愠容,笑还噙在嘴边,“我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嘛。”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梁琤脸上有短暂的失神,目光掠过眼前的一盆玛格丽特,好像望到了水远山遥的千里之外,低声说:
“我一开始弄这些,也是希望能让我妈高兴一点。”
那个时候,梁婉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虚弱得难以出门,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空寂封闭的屋子里。梁琤要上学,无法时时陪着她,于是抽空捣鼓了这些盆栽。到初夏时,花朵挤挤挨挨缀满枝头,真正花团锦簇,人看多了这样明媚的色彩,心情也多少能怡悦些。
他为梁婉做这些,是因为她是他妈,祝星宜又是为什么呢?
祝星宜“啊”了一声:“那你现在开心吗?”
梁琤收回繁乱的思绪,表情还是怔怔的:“谢谢你。”
我很开心。
他对上祝星宜隐隐含着期待的目光,每一个字都郑重:“我真的很开心。”
祝星宜便心满意足地笑了。
梁琤莫名不敢看他乌亮清润的眼珠,恰好手机响了,他接起,杨玮很兴奋地叫他:
“琤哥!户外烤肉去不去!”
“什么时候?”
“就过两天!”
梁琤稍稍思量:“7月3号么?”
听到这个日期,祝星宜无端地有些在意,却没想出个具体的缘由,下意识看向他。
“我靠!”杨玮在电话里大呼小叫,震惊得像白天里见了鬼,“你怎么猜这么准?装监控器了?”
“没。”梁琤没去看祝星宜,面无表情地说,“看天气预报,只有那天合适。”
天气?
祝星宜看了眼天气预报,果然,之后一周,不是暴晒就是暴雨,没有哪个日子能出门。
唯独7月3号那天,不晴不雨,连气温都不高不低刚刚好,有小风,正适宜出游。
在这样的酷暑时节,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了。
他这么想着,梁琤忽然直直地看过来,平淡地说:
“杨叔让我问你,你想不想也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