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小王子》连城雪

6、05 明知道结局

　　凡是有简小雅的地方，就一定能建立秩序。
　　整洁的餐厅里，偶尔只有她轻轻移动杯子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
　　夏时和白猫好奇地盯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盘子里的焦黄面包片，迟迟没有动口。
　　女王神色坦然地翻过一页《南方周末》。
　　“小雅……”夏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这个……我们又不缺钱。”
　　“说这个干什么？”
　　“既然不缺钱，就应该吃点像样的东西……”
　　“这已经是超市里最好的面包了。”
　　夏时满脸嫌弃地拿起叉子，戳了戳盘中的食物。
　　简小雅终于放下报纸，送给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蹲在桌上的白猫浑身一激灵，立刻低下头，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

　　两个人终于在彼此折磨中出了门。一路上，简小雅渐渐明白夏时为什么会说自己有“很多事情”弄不清楚。事实上，他简直是“所有事情”都弄不清楚。
　　不懂交通规则、不知道乘车要买票也就罢了，就连在路边看到喜欢的东西，都会伸手拿了便走。简小雅又生气又觉得丢脸，只得一路训斥不停。
　　夏时却满腹委屈，站在大厦的电梯里坚持为自己辩解：“我在家乡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你家乡在哪里？西藏深山里吗？”简小雅反问。
　　夏时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吭声，因为他一时间还没弄明白“西藏”究竟是什么地方。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简小雅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随口问道：“这里的租金很贵。你一个月有多少客源？平时是给杂志拍得多，还是给散客拍得多？店里有几个摄影师，走的又是什么风格？”
　　“啊？……呃……”夏时一脸纠结地跟在她身后。
　　简小雅惊讶地回过头：“你不是吧？”
　　夏时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就从来没有人找我拍照，我也很无奈啊。”
　　女王沉默了半晌，果断地向他伸出手：“钥匙和钱都给我。你带着你的猫去外面玩五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夏时顿时喜上眉梢，立刻把那个仿佛什么都装得下的裤兜掏了个干净，转身便想走人。
　　简小雅看了看手里崭新的银行卡，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密码。”
　　“嗯？”男孩漂亮的脸上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不用问，密码肯定是六个一。

　　直到晚上，夏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捡回了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
　　他抱着一堆不知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回到店里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乱糟糟的大房间已经被粉刷成了淡紫色，还巧妙地添置了大沙发和屏风。空间被划分得错落有致，既整洁又不显空旷。
　　墙上挂着不知出自谁手的作品，全是颇具水准的人像摄影。崭新的银色招牌设计得简洁别致，灯光亮起后熠熠生辉，远远便能从走廊另一端看见。
　　夏时忐忑不安地进了办公室，竟有新雇来的可爱店员朝他点头问候：“老师好。”
　　简小雅正伏在柜台前，整理着几摞淡紫色的宣传单。看到他进来，她抬头微微一笑：“回来了？”
　　可惜语气里毫无热情。
　　“你真厉害。我要是像你这样能干，我爸一定会很欣慰。”夏时一表人才地站在店铺中央，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是个不着四六的家伙。
　　“那就好好学着点，让他欣慰一次。”简小雅忙得头也不抬。
　　“可是我妈什么都不让我做，所以我才逃出来的。”他无奈地皱起眉。
　　“你是离家出走的？”简小雅吓了一跳。
　　“也不算。紫说，我要是再不学得像我爸那样成熟一点，她就不要我了。”
　　“紫？是你女朋友？”
　　“嗯。她是我们那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夏时开心地点了点头。
　　简小雅敷衍地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其实，这个男孩根本无心经营什么摄影店。他不过是一时觉得新鲜好玩罢了。
　　简小雅心里明白，却不愿让自己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脑海里便会变得空空荡荡，从前的事情也会一点点涌回来，如同溶洞中不断滴落的水，虽然并不猛烈，却足以穿透最坚硬的防线。
　　她不知道，这其实也叫逃避。
　　夏时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低头忙碌的简小雅。他觉得她精明干练的模样莫名显得有些寂寞，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露出和趴在他肩上的白猫如出一辙的无辜神情。
　　简小雅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抬起头浅笑道：“你看过《小王子》吗？书里写得很像你。你该不会也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吧，傻瓜。”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句话竟会一语成谶。
　　她更没有想到，其实自己也是书中的一个角色。
　　明明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模样，却还是要身不由己地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