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小王子》连城雪

3、02 让我们以为

　　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地铁了。简小雅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犹豫了许久，最后随便买了一张票。
　　反正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先离开这里再说。
　　等列车进站后，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着一站站驶过，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拥挤的人群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简小雅不由想起，大学时每逢乘坐地铁，那个男人总会及时站到她面前，为她隔出一小块不被人群挤压的空间，脸上还带着温柔的浅笑。
　　他的确是个温柔的人。
　　正是那么一点温柔令她留恋至今，让她习惯了为他牺牲，任由长年累月的付出一点点磨去自己的自我保护。
　　回忆泛起的酸楚令简小雅眼眶微微发热。她想，哭一下也没有关系，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于是，眼泪顷刻间滚落下来。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擅长哭泣。从最初无声的啜泣，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再到毫无形象地闭上眼睛，哭得涕泪滂沱。
　　妆大概已经花了，隐形眼镜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可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哭过这一次，以后就再也不在乎了。谁失恋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两回呢？
　　但无论怎样自我安慰，心里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直到一张面巾纸被塞进手中，简小雅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公共场所。她尴尬地擦了擦脸颊，闻到纸巾上淡淡的青草香气。
　　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当众流泪，实在丢脸。
　　她无言地站起身。反正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便在最近的一站匆匆下了车。
　　人倒霉的时候，坏事果然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出站时，简小雅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车票。来往的人群不断推搡着她，周围越来越混乱，急得她掌心都沁出了汗。
　　她想从包里翻翻有没有备用眼镜，却一时没夹稳怀里的纸箱。只听“哗啦”一声，文件和笔散落了一地。
　　简小雅慌忙蹲下身去捡。由于视线模糊，纤细的手指不慎被人踩了一脚，疼得眼泪险些再次涌出来。
　　从前听姐妹们说起大城市里的人情冷漠，她总觉得理所当然。如今亲自尝到了被人漠视的滋味，才明白其中有多苦涩。
　　所以，当有人替她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时，她竟有些惊讶。
　　“你要小心一点啊。”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清澈而柔和，想必很讨小姑娘喜欢。
　　简小雅茫然地睁大眼睛，只能看见面前一道淡绿色的模糊身影。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了。”男孩毫不在意地问，“没什么。不过，你怎么不出去？”
　　原来，他就是刚才递给她面巾纸的人。
　　不知为什么，简小雅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她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擦拭眼角，一边苦笑道：“我把票弄丢了，隐形眼镜也掉了。你能不能帮我补一张票？”
　　“你失恋了吧？”男孩忽然说道。
　　简小雅不由得一怔，疑惑地望向他。
　　“你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不会发光了。失恋的人都是这样的。”他轻声解释，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简小雅一时语塞，又觉得对方说得实在好笑，忍不住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你笑起来真好看，长发也很好看。”男孩说道，“我带你出去吧。”
　　说着，他抱起她的纸箱，又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简小雅彻底怔住了，只能茫然地跟着对方朝出口走去。
　　四周人潮汹涌，一片混乱。虽然看不真切，却依稀觉得他们经过闸机时，那道栏杆似乎根本没有打开。
　　可他们就那样畅通无阻地走了过去。
　　踏上出口的台阶，阳光再一次如雨般倾泻而下。

　　这座城市究竟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简小雅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大家似乎都很忙，脚步快得惊人。
　　或许就在今天以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倒也不是忽然生出了什么深奥的感悟，只是她第一次觉得，如今的人们活得实在太盲目，也太疲惫。
　　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作者们总喜欢写“很久很久以后”，仿佛这简单的几个字便能囊括所有岁月，让年幼的我们误以为，生命真的可以如此简单。
　　等到长大以后才发现，原来每一天都要竭尽全力地拼搏，未来却依然没有任何保障。
　　一道干净得如同西湖冬日细雨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男孩回来了，手里拿着她方才从包中掉落、又被路人踢飞的备用眼镜。
　　“给你，戴上吧。”
　　温柔的触感轻轻滑过简小雅的脸颊。
　　她的视野骤然清晰起来，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也看清了这个帮助自己的陌生人。
　　果然是个纤尘不染的男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混血般深邃的五官生在一张英俊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微冷。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笑意，气质却依然温和优雅，带着一种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到的古典韵味。
　　简小雅怔了片刻，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她轻声说道：“麻烦你了。”
　　男孩却忽然扬起嘴角，那张英俊的脸刹那间明亮起来，说出的话却孩子气十足：“你戴眼镜的样子真好笑。”
　　简小雅实在没有心情与他交谈。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只能敷衍地朝他笑了笑。
　　她原本是那样光彩照人的女人，此刻却脸色惨白地坐在街边，身子摇摇欲坠，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状态不对。
　　男孩关切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你生病了。”
　　“嗯，没什么。”简小雅吃力地站起身来，“不打扰你了，我要回家。”
　　“你不是说，已经把家里的钥匙扔给男朋友了吗？”男孩直言不讳，似乎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令人尴尬。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疑惑地顿了顿：“我回父母那里。”
　　她实在不想再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男孩忽然伸手拉住了她。那美好的声音仿佛一句蛊惑人心的咒语：“他们会担心的，你还是跟我走吧。”
　　困意如丝丝缕缕的烟雾，无声地渗进简小雅原本就因高烧而迟钝的意识。
　　她再也无力抵抗，安静地闭上了眼睛。